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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陪领导出差,遇到领导妻子,小三:我男友,不料男子扇他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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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小娟,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商贸公司做行政助理。说好听点是行政助理,说难听点就是个打杂的——端茶倒水、订盒饭、整理文件、帮领导跑腿,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在这座城市里连个像样的一居室都租不起。

但我有个男朋友。

他叫宋明远,四十二岁,在隔壁部门当销售总监,西装革履,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说话慢条斯理的,对谁都笑眯眯的。他跟我说他离过婚,前妻带着孩子在老家,一个人在这边打拼。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公司的茶水间里帮我修好了那个坏了好几个月的咖啡机,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侧脸在窗边的光线里显得特别好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男人修咖啡机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上钩。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他不让我公开,说办公室恋情影响不好,等他升了副总就光明正大地娶我。我信了。他说什么我都信。他出差的时候我帮他收拾行李,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打车去接他,他生日的时候我用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一条皮带,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说“小娟你真贴心”,然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第二天我发现那条皮带还在茶几上,连包装都没拆。

但我还是觉得他是爱我的。女人一旦陷进去,眼睛就瞎了,耳朵也聋了,所有的异常都变成了“他想考验我”,所有的冷淡都变成了“他工作太累了”。我闺蜜林晓说我脑子进水了,我说你不懂,这是爱情。林晓翻了个白眼说,你那不是爱情,是降头。

我不信。直到那天,我陪他去杭州出差。

这趟出差是临时安排的。公司要在杭州谈一个大客户,宋明远是项目负责人,我是随行的行政支持。说白了就是他去谈判,我负责订酒店、打印资料、安排吃饭。出门之前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不张扬,但显身材。我想着出差嘛,白天开会晚上还能跟他在西湖边散散步,多浪漫。

到了杭州是下午两点,客户约在第二天上午见。宋明远说时间还早,先去西湖转转。我高兴坏了,换上那条新裙子,还特意涂了他送我的那支口红——说是送的,其实就是公司年会发的伴手礼,他随手给了我,但我一直当宝贝似的舍不得用。

西湖边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断桥上挤满了举着自拍杆的游客,苏堤上的柳树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湖面上的游船一艘挨着一艘,船夫们扯着嗓子唱小调,热闹是真热闹,浪漫是一点都不浪漫。宋明远走在我旁边,一路上都在回微信消息,眉头皱着,脚步飞快,好像不是来散步的,是来竞走的。

“你慢点走嘛。”我在后面小跑着追他,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说:“跟上跟上,前面有家茶馆不错,带你去坐坐。”

他说的茶馆在孤山脚下,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写着“湖心茶社”四个字。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西湖,湖面上的波光透过玻璃窗映在木桌上,一漾一漾的。我心里那点被冷落的不高兴一下子就散了,心想他还是挺用心的,知道找个这么有情调的地方。

茶刚上来,还没喝两口,宋明远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盯着茶社门口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像大白天见了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亚麻色的长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气质很好,一看就是那种生活优渥、保养得当的中年女性。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身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高高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长得跟宋明远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人也看见了我们。她的目光先落在宋明远身上,然后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确定是哪一天。

“明远,”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是遇到了一个老熟人,“来杭州出差?”

宋明远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了桌上,茶水洒了一桌子。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慧……慧芳,你怎么在这儿?”

叫慧芳的女人笑了笑,走进来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动作从容极了。“小宇放暑假,我带他来杭州玩几天。你呢?这位是?”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和善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但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在桌子底下绞着裙子上的蕾丝边,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他的前妻。他跟我说过他前妻叫李慧芳,在老家带孩子。可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杭州离他老家隔着八百公里呢。

宋明远还没开口,我抢先了一步。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是那条“前妻”的信息在我脑子里被处理成了“过去式”,而我是“现在进行时”,我有什么好怕的?她是过去,我是现在,该心虚的人不是我。

我站起来,伸手挽住了宋明远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冲李慧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后来回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个大嘴巴。

“阿姨您好,”我说,声音甜得发腻,“我是明远的女朋友,我叫赵小娟。”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李慧芳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笑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孩——小宇,他的反应大得吓人。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宋明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恶心的厌恶。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谁?”

爸。

他说的是“爸”。

不是“宋叔叔”,不是“明远叔叔”,是“爸”。

我挽着宋明远胳膊的手僵住了。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死机了一样,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有孩子,这个我知道。但孩子不是在老家吗?怎么会跟着前妻一起来杭州?而且这孩子看起来已经上高中了,他跟我说孩子才上初中。这不是记忆偏差,这是蓄意撒谎。

但我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一只手就带着风声挥了过来。

啪!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茶馆里炸开,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玻璃杯。我的左脸先是一麻,然后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我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端着茶壶的服务员僵在了原地,邻桌的一对老夫妻张大了嘴巴,窗外正好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游客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打我的人不是李慧芳。

是宋明远。

他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碎得渣都不剩。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响,完全不像平时的他,更像是一个被人戳穿了西洋镜的骗子,恼羞成怒,狗急跳墙。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他冲我吼道,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你天天缠着我不放!今天还跟踪我跟踪到杭州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破坏我的家庭吗?”

我的脑子完全懵了。我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他说的是外语。跟踪他?缠着他不放?不是他让我来的吗?不是他说“小娟这趟差你陪我一起去”的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我死皮赖脸地跟踪他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明明是你……”

“你闭嘴!”他又吼了一声,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额头上,“回去我就跟公司反映!你这种品行有问题的人,趁早开除!”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李慧芳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就变了。肩膀塌下来,头低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认错。他的声音也变了,刚才还是雷鸣电闪,这会儿变成了绵绵细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慧芳,你听我解释。就是这个女的,她是我们公司的行政,一直缠着我,我不理她她就死皮赖脸地跟到杭州来。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对天发誓,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

李慧芳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他说完这一大串漏洞百出的谎话。她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好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等他终于住了嘴,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拎起椅子上的购物袋,拉过小宇的手。

“走吧,小宇。”她看都没看宋明远一眼,转身就往茶馆外面走。

小宇被妈妈拉着往外走,扭过头来看了他爸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轻蔑。他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跟着妈妈走了。

宋明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追了出去。

“慧芳!慧芳你听我说!等等我!”

他跑得飞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转眼就消失在了茶馆门口的人群里。

我一个人站在茶馆里,捂着脸,面前是打翻的茶杯,茶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我的新裙子上,洇出一片难看的褐色水渍。米白色的裙子毁了,连同我这两年来所有的自以为是一起毁了。

邻桌的人还在看我,目光里什么都有——同情、猎奇、嫌弃、幸灾乐祸。我抓起自己的包,低着头冲出了茶馆,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在台阶上。

跑到西湖边,我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湖风吹过来,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左半边脸肿了,五道红红的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像盖了个戳。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公司聚餐,有个同事开玩笑说宋明远跟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走得挺近,我当时还吃醋了,跑去质问他。他摸着我的头说,“傻瓜,我心里只有你。”我信了。现在想想,他不是心里只有我,他是嘴里只有谎话。

我坐在那条长椅上哭了很久。哭到妆花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路过的人都绕着我走。哭完之后,我在湖边的公共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冷水冲在火辣辣的脸颊上,激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洗完脸,我掏出手机给我闺蜜林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你说得对,我脑子进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晓的声音炸过来:“赵小娟你怎么了?你在哪儿呢?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我尽量平静,但说到他扇我那巴掌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声音哽了一下。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脏话。那脏话太脏了,脏到我不能写在这里,但当时我听到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暖了一下。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林晓说,“车票我帮你买。回来之后咱们再慢慢收拾他。”

“我没事,”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林晓说,“你哪次不是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了?这回不许再犯贱了,听到没有?”

我说听到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西湖的水面下面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湖面上铺着一层碎金,美得让人想哭。我忽然想起这两年来我为他做过的事——他胃不好,我每天早起给他熬小米粥用保温桶装好带到公司。他喜欢打篮球,我省了两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一双限量版的球鞋,他穿了一次说尺码不对,就扔在了后备箱里再也没拿出来过。他出差的时候我帮他照顾猫,那只肥橘猫叫豆包,脾气坏得要命,抓烂了我三条裙子,但我还是每天去给他铲屎喂猫粮,因为他说“豆包是我的命根子,你帮我照顾好它”。

现在猫还在我家阳台上呢,因为他说出差没人管让我先带回家养着。我低头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微信,他头像还是那张穿着西装在办公室拍的照片,笑容温和,眼神诚恳,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封面是一句英文——Family is everything。家庭是一切。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感动过,觉得他是个重家庭的好男人。现在才明白,他说的家庭,不包括我。

包括的人,在八百公里之外的老家等着他,在杭州西湖边转身离开了他。

而我就是那个被扇了一耳光还要被扣上“破坏别人家庭”帽子的傻子。

第二天一早,我改了签,提前坐高铁回了公司所在的城市。到的时候是中午,我没回家,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周末的公司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张在值班,看到我肿着半边脸走进来,吓了一跳。

“娟姐,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我说,“没事。”

我没有去自己的工位,直接去了宋明远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他从来不上锁,因为他觉得自己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推门进去,在他的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宋明远、李慧芳、小宇,三个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笑得一脸灿烂。相框是水晶的,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

他没有离婚。

他从来没有离过婚。

这个摆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根本不怕别人知道他有老婆孩子,他怕的是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所以他让我保密,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他把所有的风险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会在西湖边撞见他老婆。

我在他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加他儿子的生日,他告诉我的时候说“我把最重要的日子都设成密码了”。我输入密码,屏幕亮了。桌面是他儿子的照片,桌面上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其中有一个叫“家庭财务”的文件夹,我点开来看了一眼——房贷还款记录、车贷还款记录、小宇的补习班缴费单、一家三口的年度保险单、去年全家去三亚旅行的机票订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有去向。

没有一笔跟我有关。

这两年他送给我的所有礼物——生日的一条银项链、情人节的一束玫瑰、圣诞节的一盒巧克力,加起来的花费大概不会超过一千块钱。而我给他买的皮带、球鞋、衬衣、领带、手表,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我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省吃俭用,全花在他身上了,连自己买个护肤品都要犹豫半天。他收礼物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这些都是他应得的,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懒得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我该做的事情。

我把跟他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截了图——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每一条甜言蜜语、每一句山盟海誓,我都留着。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些是爱情的证据。现在好了,它们确实派上了用场,只是用途跟我当初想的不太一样。

然后我打开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电脑版微信同步了最近的消息。我看到了他跟李慧芳的对话,就在昨天晚上,他追出去之后发的。密密麻麻的长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看了一遍,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她一直缠着我,我一时糊涂。”

“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跟小宇说了,让他别生爸爸的气。”

“老婆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李慧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情绪,没有态度,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但宋明远紧接着回了五条长消息,每条都超过一百字,字字句句都在表忠心、求原谅,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狗,拼命摇着尾巴想爬回主人脚边。

我把这些也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了他的工作邮箱。这就不太道德了,我知道。但脸都被打了,我还跟他讲什么道德?邮箱里有他最近半年跟猎头的往来邮件——他在找新工作,已经面试了两家公司,其中一家已经给了他offer,月薪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他没有告诉公司,也没有告诉我。他打算跳槽之后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别人,包括我。

我把邮件也截了图。

做完这些,我把所有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压缩加密。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林晓昨天让我买的,她说你要收集证据。我还笑她,说又不是打官司,收什么证据。现在我知道了,闺蜜的话永远是对的,错的是不听闺蜜话的我自己。

U盘插进电脑,复制,粘贴。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绿色的条块像一条慢慢爬行的蛇。我看着那条蛇,忽然觉得很平静。昨天在茶馆里那种天塌地陷的崩溃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清醒。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把那些粉红色的泡泡全都浇灭了,然后你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脏兮兮的,恶心巴拉的,那是你两年的青春。

资料还没拷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明远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没打理,眼底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看到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前放着他的电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先是惊慌,然后是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狠戾上。

“你在干什么?”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合上笔记本电脑。

“别动。”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抬头看着他,这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巴掌的小三,此刻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着他的隐私,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对他说话。

“你要是敢碰这台电脑一下,”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跟猎头的邮件、你跟我的聊天记录、还有你昨晚跪求你老婆原谅的那些话,打包发给公司全员。我说到做到。”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灰败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底牌全在我手里,一张都打不出来。

“赵小娟,”他换了语气,声音软下来,甚至带着点哀求,“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还肿着的左脸,“昨天你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跟我好好说?”

“我那是……我那是没办法!慧芳突然出现,我慌了,我必须得……”

“你必须得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我帮他把话说完了,“反正我是个不值钱的小三嘛,打了就打了,骂了就骂了,过后哄两句就好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对,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孩,倒贴他两年,随叫随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回事。他所有的温柔都是计算好的,所有的承诺都是空头支票,所有的“等我升了职就公开”都是拖时间的幌子。他不是没想过跟我分手,他是懒得跟我分手,因为有一个傻姑娘死心塌地地对他好,他干嘛要拒绝呢?

我站起来,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拖着行李箱绕过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明远,”我说,“你电脑里的东西我备份了。我不会发出去,除非你逼我。从今天开始,咱俩没有任何关系。你回去告诉你老婆,我不是跟踪狂,是你骗了我两年。她信不信我不管,但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水晶相框,一家三口在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里笑得灿烂无比,“把你家的猫接走,在我阳台上拉了三天肚子了,我沙发套全毁了。”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廊很长,很安静,我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台的小张还坐在那里,看到我拖着箱子出来,嘴巴张了张,想问我什么,但大概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吓住了,什么都没问。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宋明远发来的微信,连续好几条。

“小娟,你听我解释,我是真的喜欢你。”

“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打开他的个人资料,点击右上角的三个点,往下滑,找到那个红色的按钮。

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我看了那个确认框三秒钟,然后点了确定。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他头像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全部消失了,干干净净,好像这两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不锈钢的镜面映出我的脸。左边的脸颊还肿着,指印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红肿的皮肤,微微发烫,像一道刚被烙铁烫过的疤。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了。

或者说,有一种疼比巴掌更狠,那就是清醒。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响,门打开。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室外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吗?那个出租屋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他落在沙发上的充电器,他放在洗手间的剃须刀,他买给我的那只巨大的玩偶熊,占据了半张床。猫还在阳台上叫,饿了,要喂了。

不,那只猫不是我的。那只猫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打了一个电话。

“晓晓,我回来了。晚上去你家住行不行?”

“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钥匙在老地方,门垫底下。冰箱里有啤酒,你先喝着,我下班就回来。”

“好。”

我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弯下腰,拉开行李箱的外侧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条米白色的裙子——昨天穿的那条,沾了茶渍,还没洗。我把裙子拎起来看了两秒钟,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把它塞了进去。

裙子落进垃圾桶里,无声无息。

我拍了拍手,拉起行李箱,走进九月刺眼的阳光里。

事情到这里,按照一般电视剧的套路,应该就结束了。渣男被揭穿,傻姑娘幡然醒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但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干脆利落的结局,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得过去的。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才是这篇文章真正想讲的。前面这些,都只是开场。

从宋明远办公室出来之后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很平静。白天照常上班,只不过换了部门,申请调去了行政部的另一个组,跟他那层楼隔了两层,平时基本碰不到面。下了班就去林晓家窝着,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外卖看综艺,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哈哈大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林晓在担心我。她好几次想跟我聊那件事,都被我岔开了话题。我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该怎么聊。被人骗了两年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丢人了,更丢人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被定性为“破坏家庭的第三者”。这些事要怎么说出口?

直到那个周六。

那天下午,林晓去健身房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叠晒干的床单,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无聊的爱情片,女主正在大雨里追着男主的车跑,哭得撕心裂肺。我瞥了一眼,心想,真傻。然后想起自己做的那些傻事,又觉得没资格说人家。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口音,不紧不慢的。

“你好,请问是赵小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李慧芳,宋明远的爱人。我们见过一面,在杭州的茶馆里。”

我手里的床单掉在了地上。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电视里的女主还在哭,但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要干什么?骂我?威胁我?让我离她老公远一点?

“赵小姐,你别紧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笑了一声,“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想请你喝杯咖啡,跟你聊一聊。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我的声音发紧,“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你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该被问罪的人不是你。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一楼的星巴克,你方便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可能是因为她的语气太笃定了,好像笃定我一定会去。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确实有太多事情想不通——她是受害者,我也是受害者,但她是怎么做到那么平静的?那天在茶馆里,她看着自己丈夫身边的小三,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她又为什么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星巴克。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李慧芳准时出现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还是挽着那个低低的髻,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好看。她端着一杯拿铁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谢谢你肯来。”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握着咖啡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挽着宋明远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女人不是我。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是三年前。

我把照片翻过来,下面还有好几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场景,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挽着同一个男人的胳膊。宋明远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那表情我看得太熟悉了——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柔,专注,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人。原来这是他的职业素养,是批量生产的东西。

“这些……”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都是。”李慧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让我害怕,“据我所知,光是在你们公司,你算第三个。上一个叫周莉,在你之前半年离职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她。”

我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沓照片,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所以我以为的那个“特殊”,其实一点都不特殊。我以为他在婚姻的牢笼里遇到了我这个知音,结果我只是他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编号都排不上号。他的甜言蜜语是复制粘贴的,他的深情眼神是肌肉记忆,他跟我说的每一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特别的女孩”,大概都收录在他手机备忘录里,随时可以调出来发给下一个。

“我不明白,”我抬头看她,“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婚?”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但没有自怨自艾,“因为我不是你,赵小姐。你今年二十六,单身,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新开始。我四十二了,有个上高中的儿子,我跟这个男人过了十六年。离婚对我来说不是分手,是分财产、分房子、分孩子的抚养权。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在高考前经历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所以我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我不管他,他也别管我。他赚的钱拿回家就行,他在外面怎么玩是他的事,只要别把脏事带回家里来,我就当不知道。这个共识我们达成了很多年,他一直执行得不错,直到那天在杭州被你撞见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茶馆里,李慧芳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她打量我的眼神,不是妻子撞见小三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甚至带着一点怜悯的东西。她不是在说“你抢了我老公”,她是在说“你也被骗了,对不对”。

“那天在茶馆,”我艰难地开口,“你一点都不意外。”

“我意外什么?”她笑了,“我意外的是这次找了个这么年轻的。他以前的口味偏成熟一点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职业套装,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职场女性。就这样的女人,照样被他骗得团团转。所以我被骗,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他专门骗人。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但也更恶心了一点——我连“特别”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分母。

“你恨他吗?”我问。

李慧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说不恨是假的。但恨有什么用?恨他又不能让他变好,只会让自己过不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演员,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你拿什么去恨?恨空气吗?”

她看着我,目光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摔了跤的小辈,想伸手拉一把,又知道这跤必须得自己爬起来。

“赵小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为这件事太自责。你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坏人。这件事的错不在你,在他。”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星巴克的木头桌面上,砸出圆圆的水渍。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在林晓面前装作没事,在同事面前装作正常,好像那一巴掌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但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我每天都在反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赵小娟,你为什么会蠢成这样?

现在有一个女人坐在我对面,她比我更有资格恨我,但她告诉我,不是你的错。

这种感觉,像是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突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李姐……”我擦了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慧芳姐就行。”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宋明远手上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就是他交往过的女人的名单。上面有名字、联系方式、工作单位、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喜欢把每一次出轨都记录下来,像一个集邮的。我无意中发现的,存在他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密码还是他那套烂大街的组合。这个文件夹他没有删,大概是舍不得删。毕竟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战利品。我赵小娟,在这份名单上,被编了号,分了类,归了档。就像他后备箱里那双不合脚的球鞋,就像茶几上那条没拆封的皮带,用过就扔在一边,但名字还得记在本子上,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回味一下自己的魅力。

“你想怎么办?”慧芳姐问我,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好奇。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把那些截图发出去?去公司举报他?还是像林晓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搞臭他的名声?

“不急,”慧芳姐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了桌上,“这些照片你留着。名单的事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管你怎么做,尽量不要波及到小宇。这孩子明年高考,他爸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但他只有这一个爸。”

我也站起来,对她鞠了一躬。“慧芳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别跟我说对不起。咱们都是受害者,受害者之间不需要道歉。”

她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晃了几晃,消失在商场的转角。

我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面前摊着一桌子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男人和不同的女人。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手指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这张照片不是别人,是我。

我和宋明远,在公司年会上,他搂着我的腰,我举着一杯红酒,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去年的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是慧芳姐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赵小娟,2023年3月至今。第六个。”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忽然笑了。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荒诞的、愤怒的、又忍不住想笑的笑。我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和笑声一起往外冒,旁边桌的人都在看我,大概觉得这个女的是疯了。

可能真的疯了吧。疯了才能把这两年的事看清楚。疯了才能笑着跟自己说,赵小娟,你是第六个。不是第一个,不是唯一一个,是第六个。前面还有五个,后面可能还有第七个、第八个。你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质检不合格,被打回来返工。

但是,返工的机器,已经不想再为他转了。

我把所有照片收好,装进文件袋里,起身走出了星巴克。外面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商场的出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周莉。

慧芳姐说的那个,在我之前离职的女同事。我入职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公司通讯录里还有她的私人号码,不知道换没换。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你好,请问是周莉吗?我是赵小娟,以前在宋明远部门……”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是不是又换新人了?”

我愣住了。

“你不用替他道歉,”周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跟李慧芳如出一辙,“你打电话来,说明你也发现了吧?那个名单?我也在名单上。你也别想太多,他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集邮,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个好心的姐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请我喝了一杯咖啡,”她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那姐姐姓李,你应该也见过了吧?”

我忽然明白了。李慧芳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她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站在宋明远那些肮脏的秘密旁边,一个一个地找到那些被骗过的女人,一个一个地告诉她们真相。她不能阻止自己的丈夫去骗人,但她可以把被骗的人从泥潭里拉出来,递上一张纸巾,说一声“不是你的错”。这比离婚难多了。离婚是一个人解脱,她选择的是留下来收拾烂摊子,替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赎罪。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伟大,但我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隐忍。

“周莉姐,”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手里还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全套。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我要。”

那天晚上,我、林晓、周莉,三个人坐在林晓家的客厅里,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和照片。周莉是个短头发的姑娘,比我大两岁,性格爽快,一边喝啤酒一边把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当年被骗的经历跟我几乎一模一样——办公室地下情、不能公开、等他升职就公开、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要不是她无意中发现了那份名单,她到现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我跟你说,”周莉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我走的时候也想搞他,但那时候证据不够,我一个人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现在不一样了,咱俩加在一起,还有李姐那边的照片,他跑不掉了。”

林晓在旁边一边翻资料一边啧啧称奇:“我的天,这男的也太能装了。平时在公司看到他还觉得他挺正经的,没想到是个职业骗子。”

“他演了十六年了,演技能不好吗?”周莉冷笑。

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堆资料,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下午在星巴克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情绪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宋明远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人。他们数量众多,面目模糊,散布在写字楼里、会议室里、酒桌上、朋友圈里,戴着同款深情面具,说着同款海誓山盟。他们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猎物,永远在算计下一步棋,永远只爱自己。

而我们呢?我和周莉、李慧芳,还有那些还没见过面的“前面五个”,我们是他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是他集邮册里的一枚枚邮票。每一枚他都珍惜过一阵子,然后就放进了册子里,落灰,褪色,被遗忘。

但邮票也有邮票的用处。

“我想好了,”我放下啤酒罐,看着林晓和周莉,“下周一,我要把所有的东西发给公司纪检组。不匿名,实名举报。”

周莉挑了挑眉毛:“你想好了?这可能会影响你以后找工作。”

“我二十六,又不是六十二,换个工作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他,四十二了,背着处分,履历上记一笔,看他以后还能骗谁。”

“帅!”林晓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中了彩票,“要不要我帮你找人?我有个师兄在市电视台,这种情感诈骗的故事他们最爱报了。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已婚男高管连环骗女友,第六任女友现身说法’,点击率绝对炸。”

“你别闹。”我笑着推了她一把。

但我心里知道,林晓不是在开玩笑。她的师兄确实是电视台的,去年还采访过一个类似的案例。这个时代,这种故事一点都不新鲜,但也正因为不新鲜,才更应该被说出来。让那些还在滤镜里看渣男的姐妹们醒一醒,让那些跟我们一样被骗的姑娘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周莉举起啤酒罐,在空中晃了晃。“来,干一个。敬渣男,感谢他让我们知道,什么叫底线。”

“敬渣男。”我和林晓同时举起啤酒罐。

三个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啤酒的泡沫溢出来,洒在茶几上那些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上,把“我爱你”三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窗外是这个城市万家灯火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川流不息地涌向四面八方。而在这条河旁边的一间出租屋里,三个女人盘腿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喝掉了半箱啤酒,说了一夜的脏话和真话。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倒没什么稀奇。

周一上午,我把整理好的材料交到了公司纪检组。纪检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方,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看材料的时候眉毛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

“宋明远这个人,之前就有人匿名举报过,但一直没有实锤。你提供的这些材料,证据链很完整。”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同情,“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一旦启动调查,你作为当事人,也会被谈话,甚至可能……”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方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些材料我们先留底,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会通知你。”

我站起来,对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纪检组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块。我踩着这些方块走过去,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室,经过我曾经每天打卡的前台,小张还是坐在那里,看到我笑了一下,说“娟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走了两年的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的名牌上还写着“销售部总监 宋明远”。我不知道纪检组会给出什么样的调查结果,也不知道他还能在这扇门后面坐多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需要再推开那扇门了。

我从包里掏出工牌,放在前台的台面上,对小张说:“帮我交给人事。”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两年来憋在肺里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出了写字楼,林晓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冲我挥手,车里放着震天响的音乐,是她最喜欢的那首《孤勇者》。她总是用这首歌给自己打鸡血,每次加班到崩溃就放,放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上车!”她喊,“带你去吃火锅!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庆祝什么呀,我失业了。”

“失业怎么了?失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她把音响拧得更大,一脚油门踩下去,小破车轰隆隆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个熟悉的城市。夕阳把所有的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下班的人群在街上来来往往,有人行色匆匆,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打电话大声笑。

这个城市还是那么大,大到可以藏住无数个宋明远。但也可以大到让一个赵小娟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通讯录里,宋明远的名字已经消失了。聊天记录清空了,联系方式删除了,那个曾经每天从早到晚占据我屏幕的男人,连一个字节都没留下。

但我没有删掉那份名单。

慧芳姐给我的那个文件袋,连同周莉发给我的那些证据,我存了三份备份。一份在U盘里,一份在网盘上,一份打印出来锁在抽屉里。不是想报复,是想提醒自己。以后哪天要是又心软了,又想回头了,就把这些翻出来看看。看看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赵小娟,第六个”。

不要做第七个。

火锅店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涌,辣气呛人。林晓往锅里下了一大把牛肉卷,周莉端着料碟从调料台回来,嘴里还在念叨着“他家蒜泥怎么又没了”。

“来,”林晓举起酸梅汤的杯子,“敬小娟,敬所有被骗过的傻姑娘,敬我们终于不再做傻姑娘了。”

“敬不再做傻姑娘。”周莉也举起杯子。

我端起杯子,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酸梅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我喝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心里。

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火锅店的热气糊住了玻璃窗,外面的街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红的黄的绿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但这一次,我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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