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法院二楼调解室的门被推开时,傅之洲正把一份终止合作函推到对面。
“傅总,我说了,我的客户不会跟你签技术授权。”顾青雨把文件推回来,指尖点了点纸面,“这是侵权通知函,下周公开听证,你自己掂量。”
她起身,驼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
傅之洲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三年前,你说要自己创业,就是跟我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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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雨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当初离开,是因为你信不过我的判断。”她拉开门,“现在也一样。”
门关上。秘书小宋凑过来:“傅总,她丈夫是晟创的副总……这案子会不会有私仇成分?”
傅之洲没答。他把函件收进公文包,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第一章. 冷板凳
那天晚上傅之洲在公司待到十一点。
泛海科技是他三年前从零搭起来的。主做工业视觉检测算法,去年刚拿了一轮A轮,估值四亿。可资金烧了大半,B轮还没影,原计划靠海外客户续命,结果对方被顾青雨截胡了。
顾青雨。三年前还在傅之洲团队做算法组组长,两人算半个师徒关系。她走的时候傅之洲没拦——他以为她只是去大厂镀金。没想到三个月后她注册了另一家公司叫晴川智能,赛道一模一样,打法更野。
现在晴川背后站着晟创集团,估值比泛海高出两倍不止。
傅之洲揉了揉眉心。桌上的咖啡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傅总,”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是前台周姐,“楼底下有人找您,说是什么……相亲介绍人?姓孟的阿姨。”
傅之洲皱眉:“我没约相亲。”
“那阿姨带着个女孩,说她妹妹跟您阿姨认识……”周姐也有点尴尬,“要不我帮您回掉?”
傅之洲看了眼手机。是二姨发来的消息:今晚九点半,万豪大堂,人家姑娘已经过去了,你务必到。
二姨是他母亲那边唯一还在走动的亲戚,去年帮他牵过一轮机构资源。傅之洲欠这个人情,没法装死。
“我下去一趟。”
万豪大堂的灯光偏暖。傅之洲远远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二姨单位退休的孟老师,另一个背对着他,穿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别在脑后。
他走近三步,忽然停了。
那件毛衣他认识。领口左边有一小块织法不同的菱形纹,是三年前他生日时,某人熬夜织了一个星期送他的。
“……顾青雨?”
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冒着白气。
“傅之洲。”她点头,“坐。”
孟老师看看两人:“你们认识?那太好了,省得我介绍。小顾是我侄女,刚从深圳调回来,搞什么人工智能的……”她把手机亮给傅之洲看,“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顾青雨先一步把手机搁桌上,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赫然在目。
傅之洲看了她两秒,点了添加。
孟老师识趣地起身去接电话,位置只剩他们两个。沉默了大概十秒。
顾青雨先开口:“我丈夫是晟创的周衍,这你知道。”
“知道。”
“今天下午那份终止函是正式流程,不是我针对你。”
“你针对我也正常。”傅之洲靠进沙发,“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说过,有朝一日你会的技术比我强,会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现在是兑现的时候?”
顾青雨喝了一口牛奶,没接话。
“孟老师说你刚从深圳调回来,之前在哪?”
“晴川去年底被晟创收购,我拿了一部分股权走。现在在晟创创新事业部任总监。”
傅之洲笑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投资方的人,自己不做技术了?”
“做。”顾青雨放下杯子,“但我做的是战略决策,不是一行行写代码。”
她顿了一顿,忽然说:“我丈夫介绍我跟你相亲。”
傅之洲差点呛着。
“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拿海外的单子,必须有晟创点头。”顾青雨的眼睫毛低垂下来,“他还说,如果你肯把泛海卖给晟创,条件好谈。”
傅之洲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所以你今晚来,到底是相亲,还是替周衍传话?”
“两个都是。”顾青雨抬起眼,“我说了不算,他也说了不算。下周听证会,各凭本事。”
她起身去拿外套,孟老师正好回来,连声道歉说单位临时有事。
顾青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傅之洲一眼:“对了,你那套光学畸变校正算法,去年开源过核心部分吧?我手底下的工程师两天前跑通了优化版,比你的响应速度快十几个毫秒。”
她笑了笑。
“你的核心技术,三个月前就已经不‘核心’了。”
傅之洲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周姐的电话打了进来:“傅总,深圳的客户发邮件来,说他们要重新评估合作方案,可能倾向于晴川那边。您看要不要给他们副总打个电话?”
“不用。”
傅之洲把玻璃杯里的水一口喝完。
“他们签不了的。给我三天。”
第二章. 库存
第二天早上七点,傅之洲就到公司了。
泛海科技在科技园D栋十二层,占半层办公区,三十几个人。比起晴川在国贸那边的整层写字楼,显得有点寒酸。
他先去了服务器机房。
泛海的核心产品叫“鹰眼工业视觉平台”,主打质检场景。里面最值钱的模块是一套动态畸变校正算法,三年前顾青雨还在时主导开发的。去年傅之洲为了吸引开发者生态,把算法框架开源了一部分,果然带动了行业热度,但也等于把底牌亮了一半。
现在顾青雨说的“响应速度快十几个毫秒”,傅之洲心里有数。
那是基于开源部分做的定向优化,针对特定硬件环境跑的。换到泛海主打的通用场景,未必适用。可晟创的品牌溢价摆在台上,客户听一句“晟创技术团队优化版”,就足够动摇。
傅之洲在机房的金属椅上坐了一会儿。屏幕上闪过日志数据,他脑子里快速盘了一遍对策。
第一条路:打专利战,证明晴川的优化版侵犯了泛海的未公开技术细节。这条路耗时太久,听证会上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条路:更新迭代,在一周内拿出新版本算法,功能上完全压过晴川的所谓优化版。但研发周期至少两周,来不及。
第三条路:让客户相信,技术不是唯一决定因素。生态、落地能力、后续支持才是关键。这条路最虚,但可操作性最强。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外的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了三条:
生态绑定 / 行业联盟 / 媒体节奏。
写了半分钟,他又把第三条划掉。
技术类产品的公关战,在这个赛道见效慢,远水解不了近渴。剩下两条:绑定现有客户的长期合作,同时联合几个中小设备商成立联盟,把标准攥在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华维精密的秦总发了条消息:秦总,下午有空?我过来聊聊四季度设备联调。
华维精密是泛海的老客户,也是国内做激光切割设备排名前五的厂家。去年泛海替他们定制了一套缺陷检测方案,生产线良率提了两个点,秦总很满意。
秦总回得很快:来呗,正好有批新设备要过线。
傅之洲又给另外两家设备商的研发负责人发消息,约了明天碰头。
他正准备去洗手间洗脸,前台周姐探进来:“傅总,有个姓唐的小哥来找您,说是您大学室友?”
傅之洲一愣。唐勉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贸易,到处飞,怎么突然跑来了。
“让他进来。”
唐勉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一屁股坐进会客沙发里。
“听说你被晴川截胡了?我昨晚在饭局上听人说的。”他把豆浆戳开吸了一口,“你那个前下属,嫁给周衍了?好家伙,当年我怎么没看出来她是当老板娘的材料。”
“她是技术出身,不是靠嫁人上位的。”傅之洲接过豆浆,“你来就是给我送早餐?”
“当然不是。我是来给你递情报的。”唐勉压低声音,“我手上有个客户,是做手机结构件的,之前跟晴川签了意向。但前阵子他们内部评估,晴川的算法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稳定性有问题,他们CTO不放心。你要是能在这个月底之前拿出对比测试数据,这单能抢回来。”
“哪家?”
“格瑞精密。去年刚融了C轮,体量不小。”
傅之洲记下名字:“月底之前,来得及。”
唐勉啃了口包子:“还有。我听说周衍在晟创内部也被人盯着,CFO那派不满他把资金往晴川倾斜。你要搞他,不一定非要在技术上打死他,让他后院起火也成。”
傅之洲看了他一眼:“你查他?”
“做生意嘛,谁不打听点行情。”唐勉嚼着包子,“你二姨昨天也给我打电话,说介绍你相亲,对象居然是顾青雨。我当场笑喷了。你们这算什么,旧情人联姻商业谈判两不误?”
“她现在是周衍的老婆。我和她的事翻篇了。”
“行,行,翻篇了。”唐勉拍拍手上的渣,“那这个格瑞精密你抓紧。我下午飞上海,回来再找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套检测算法的硬件适配层,用的是开源库吧?”
“是。”
“我听说晴川那边也在用同一套开源库,但做了二次封装,绕过了一些基础函数。”唐勉挠挠头,“我不懂技术,就是说一嘴,你自己琢磨。”
傅之洲心里一动。
开源库二次封装绕基础函数。这确实是加速的一种方式,但通常以牺牲稳定性为代价。晴川能跑出好看的数据,大概率是硬件针对性优化,换了设备平台就不一定管用。
他拿起手机给技术总监老彭发了条指令:把鹰眼算法在各主流设备平台上的兼容性测试报告整理出来,重点标高温高湿数据,明天上午我要。
回复很快:收到。
傅之洲把豆浆喝完,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距离听证会还有六天。
他能感觉到棋盘在一点点清晰起来。顾青雨打的是技术牌,周衍压的是资本牌。他手里能用的,是客户信任和行业口碑,还有——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变量。
格瑞精密的单子,不只是一单生意。
它是撬动行业标准的支点。
第三章. 人情
下午两点,傅之洲到了华维精密的生产基地。
秦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两人在车间门口碰面,秦总带他走了一圈新上的自动化产线。
“这批激光切割机出口东南亚,客户对表面缺陷零容忍。”秦总指着一排正在调试的设备,“你们的检测模型跑得还行,但我这边工艺师反映,薄板件边沿的误判率有点高。”
“是数据源的问题。”傅之洲蹲下来看一块试件,“你们给模型投喂的缺陷样本大多是标准形态,生产线上的随机变形没覆盖全。回头我安排人把现场数据接回去重新训练,一周内出优化版。”
秦总点头:“价格呢?”
“不加价。算升级服务。”
秦总看了他一眼:“听说晴川也找过我们采购部,报价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
“秦总,”傅之洲站起来拍拍手,“我不打价格战。晴川的算法快,但通用性差。你生产线将来换设备平台,他们还得重新适配,隐性成本比省下来的采购费高。”
秦总没接话,掏出烟盒递了一根。
傅之洲摆摆手。
“你跟你那个前下属的事,圈子里有风言风语。”秦总给自己点上,“我不管那些。我只看你的东西能不能用,后续跟不跟得上。你只要保证这批出口设备的检测不出岔子,四季度订单我继续给你。”
“一言为定。”
从华维出来,傅之洲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秦总的态度给了他一个信号:客户要的不是炫技,是稳。晴川的数据好看,但泛海的服务口碑还在。只要他能在格瑞精密那边抢下一城,整个局面就有转机。
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罗律师?下周听证会的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对,侵权那件。我要你把泛海三年前所有算法开发日志、版本迭代记录、第三方测试报告全部梳理一遍。不只是证明我们早,更要证明晴川的优化路径依赖了我们的基础架构……好,周三之前给我。”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老彭:“兼容性报告今晚能出初稿吗?……好,发我邮箱。”
车窗外,天色暗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进来。
是二姨发来的:昨晚见面怎么样?小顾这孩子不错吧?她妹跟我说她丈夫常年出差,她一个人挺孤单的。
傅之洲盯着最后那句“她丈夫常年出差”看了几秒,没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深圳。
“傅总,我是格瑞精密的刘义。唐总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确实对晴川的方案有顾虑,但时间紧,如果您有兴趣,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南山办公室聊聊?”
傅之洲立刻回:刘总,明天十点准时到。
他把手机丢进副驾,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科技园的灯光渐次亮起来。他想起顾青雨三年前离开公司那天的样子。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把工牌搁在桌上,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你的决策太保守了,我不跟了”。
另一句是“你永远只会算眼前的账,不敢赌大的”。
那时候泛海刚起步,账上只够发三个月工资,他确实不敢赌。现在账上依然是只够发三个月工资的底子,但他骨子里那点不敢,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周衍让顾青雨来相亲,无非是想用两重身份压他——既是前合伙人,又是竞争对手的妻子,再加一层“收购方代表”的壳。三重身份叠一起,放在谁身上都会多多少少被动。
傅之洲把方向盘打了一圈,驶上快速路。
他不是被动的人。他只是需要一张牌,把这三重身份全都掀翻。
格瑞精密就是那张牌。
第四章. 旧账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之洲准时出现在格瑞精密南山办公室。
格瑞是做手机中框结构件的,前几年靠承接大厂的订单起家,去年拿了C轮,正处在扩产爬坡的关键期。刘义是创始人兼CEO,三十五六岁,穿一件很普通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工程师。
见面没寒暄多久,直接进入正题。
“晴川的方案我们做过POC测试,速度确实不错,在标准环境下比你们公开数据快了大概十毫秒。”刘义把一台样机推到傅之洲面前,“但我们这边实际生产环境是高温车间,夏天室温四十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以上。晴川的算法在那种条件下跑了两天,出现了五次误判。”
他把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的工程师说这是偶发情况,但我们做生产的,不敢赌偶发。唐总说你这边兼容性好,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傅之洲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调出老彭昨晚赶出来的兼容性测试报告。
“这是泛海鹰眼平台在十二种主流设备方案上的测试数据,包括高温高湿环境下的稳定性曲线。我们做通用适配出身,底层走的是硬件抽象层,不依赖特定加速库。晴川那种优化方式,是把特定指令集写死了,换平台就得重写,稳定性自然打折扣。”
刘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能在这个月底之前,配合我们产线做一次全量适配吗?”
“能。费用方面,我们按项目制收,不做年费绑定。”
刘义点头:“那你出个方案给我,我让采购和工程一起评估。”
从格瑞出来,傅之洲坐在写字楼一层的咖啡厅里等了十分钟。
唐勉的电话准时打进来:“谈得怎么样?”
“他们有意向,但要方案评估。”
“那就好。对了,我昨晚喝酒碰见周衍了。”唐勉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跟人说,下周听证会后,泛海要么卖,要么死。原话。”
“他说的不算。”
“我知道不算,但他狠话放出来了。你小心他使绊子,比如在格瑞那边做文章。”
傅之洲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唐勉,你知道为什么顾青雨会嫁给周衍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听说是去年晴川资金链快断的时候,晟创入局,周衍主导的收购。她可能是拿股权换了他资源,也可能……就是两人看对眼了。这我不清楚。”
“嗯。”
“怎么,你还在意?”
“不是在意。”傅之洲把凉掉的咖啡推开,“我只是在想,她当年说我‘不敢赌’。她现在赌的这一把,比我当年赌的大多了。嫁进晟创,站到前台,跟整个集团的内部派系周旋。”
唐勉笑了:“你他妈是心疼她还是佩服她?”
“我是觉得,她选的路比我走的难走十倍。她没退路,我也没退路了。”
挂了电话,傅之洲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离听证会还有五天。
他想起昨晚二姨那条微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她说顾青雨丈夫常年出差,她一个人挺孤单的。
周衍把顾青雨推到相亲桌上,恐怕不只是为了给泛海施压。他可能根本没把顾青雨当回事,所以才能随手把她当筹码扔出来。
傅之洲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
柜台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行业杂志,内页印着晴川智能的整版广告。广告页面右上角,是顾青雨的一张半身照,穿黑色西装,眼神锋利,底下配一行字——“以算法定义未来”。
照片里她的笑容很职业,跟昨晚喝热牛奶时那副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之洲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阳光很大,他眯了一下眼。
第五章. 证据
听证会前两天,罗律师送来了一摞材料。
泛海的算法开发日志从三年前第一条commit记录开始,一直到去年开源版本发布,时间线清清楚楚。里面有一条关键记录:开源框架里包含的核心数学库,是顾青雨还在泛海时参与写的。也就是说,晴川所谓的“优化版”,底层依赖的是顾青雨在泛海期间的工作成果。
罗律师把卷宗摊开:“这一条不能直接构成侵权,因为开源部分本身允许二次开发。但它能证明晴川的起点建立在泛海的代码地基上,不是从零自研。”
傅之洲翻着打印出来的Git提交记录,指尖停在某一行上。
那是三年前的某天凌晨三点,顾青雨提交了一个函数优化。备注写的是:修复边缘检测误判,通用性增强。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公司通宵,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又接着写代码。天亮的时候她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说“算法跑通了”。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想,就想把产品做出来。
“罗律师,听证会上核心争议点会是什么?”
“对方大概率会主张:开源部分属于公共领域,二次优化是合法竞争。我们要证明的是,他们的优化路径完全依赖泛海的架构设计,属于‘实质性复制+表面改良’。这个论证链条需要技术专家证人。”
“能请到吗?”
“我联系了西电的章教授,他在工业视觉领域有权威。但他档期紧,听证会当天下午才空。”
傅之洲想了想:“先按这个准备。另外,我要在听证会前把格瑞精密的消息放出去。”
“怎么放?”
“行业媒体的节奏我来安排。你只管技术部分的材料。”
罗律师走后,傅之洲坐在办公室里,把三年前的旧邮件翻出来看了一遍。
有一封是顾青雨发给他的,标题叫“关于未来方向的讨论”。里面写了一段话:如果我们只盯着现有客户的需求迭代,永远会被市场牵着走。应该拿出一部分资源预研下一代架构,哪怕牺牲短期收入。
他当时回的是:预算不够,先活下来再说。
后来顾青雨就没再提这件事,但她的代码风格开始渐渐变得激进。她会在提交里加一些“实验性函数”,注释写着“备用,暂不启用”。那些实验性的代码,后来成了泛海算法里最高效的那部分。
他关掉邮箱,给唐勉发了条消息:格瑞那边的方案评估有消息没?
唐勉回:快了,明后天给结果。另外我听说周衍在晟创内部跟CFO又吵了一架,为的是晴川下季度的预算。他后院确实在着火。
傅之洲把手机放下,走到白板前,把“格瑞精密”四个字圈了起来。
这是他要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六章. 听证会
听证会设在市监局五楼的会议厅。
傅之洲到的时候,顾青雨已经到了。她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旁边是晴川的法务和一位戴眼镜的技术代表。周衍坐在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跷着腿看手机。
罗律师在傅之洲耳边低声说:“对方请了华科大的何教授做技术专家。”
“有备而来。”
听证开始。先是泛海陈述侵权事实,罗律师把开发日志、版本记录、Git提交数据一一呈上,重点落在“晴川优化版的核心算法路径与泛海架构高度同源”这一条。
轮到晴川答辩。何教授站起来,语速平缓地讲了一番“开源精神与二次创新”的理论框架,最后总结:“泛海选择开源,就意味着放弃对核心逻辑的排他性控制。晴川的优化是在公共成果上的合法再创造,不存在侵权。”
场面胶着。
傅之洲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等何教授坐下,他轻轻敲了敲话筒。
“章教授,麻烦您。”
西电的章教授从旁听席起身,走到专家席。他打开一份报告,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下来。
“我仔细比对了晴川优化版和泛海开源版本的底层数学库。晴川的优化,绕开了开源版本中的两个基础函数,改用硬件加速指令替代。但这两个函数的上层调用逻辑——参数传递方式、异常处理流程、输出数据结构——与泛海版本一模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
“这种层级的一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晴川的工程师直接参考了泛海的未公开设计文档,要么他们的代码是从泛海版本派生出来的。无论哪种,都超出了‘基于开源二次开发’的正常范围。”
顾青雨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技术代表,那个人低头翻材料,没说话。
周衍在后排把手机放下了,坐直了身子。
傅之洲没有看顾青雨。他看着对面的法务,声音平稳:“我们有证据表明,晴川的三名核心工程师在加入晴川之前,曾在泛海担任过算法开发岗位。他们接触过泛海的内部设计文档和未公开的优化思路。”
罗律师适时递上一份员工履历表和保密协议签署记录。
“我方要求,晴川停止使用争议算法模块,并在公开渠道澄清技术来源。”
听证会中场休息。
傅之洲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顾青雨。她靠着墙抽烟,见他过来,把烟掐了。
“章教授是你请的?”
“是。”
“那份内部设计文档,你藏了三年。”
“是。”
顾青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无奈多过嘲讽。
“傅之洲,你当年连研发预算都不肯多批一毛,却把文档保存得这么完整。你到底是保守,还是算得太远?”
“我算得远,但我没算到你会用我的东西来打我的市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衍走过来,揽了一下顾青雨的肩膀。
“谈完了?”他看着傅之洲,“泛海的律师不错。但这只是第一次听证,后面还有复议、仲裁、诉讼。傅总,你耗得起吗?”
傅之洲没理他,看向顾青雨。
“听证会结论出来之后,我会把格瑞精密的签约消息同步发布。你那套硬件加速优化,在通用设备上跑不过三天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衍皱眉:“格瑞精密?你什么时候接触的他们?”
傅之洲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会议室。
他身后传来周衍压低的声音:“你不是说他没钱没资源吗?他怎么搭上格瑞的?”
顾青雨没回答。
听证会复会后,专家组经过四十分钟闭门讨论,给出了初步意见:晴川的优化方案存在对泛海未公开设计成果的实质性依赖,建议双方在行政层面先行调解,泛海保留进一步诉讼的权利。
散场时,傅之洲站在会议厅门口,看着晴川的人陆续离场。
顾青雨最后一个走出来。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没转头。
“格瑞精密的签约,你什么时候谈的?”
“你让我去相亲那天晚上。”
她没再说话,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傅之洲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唐勉发来的消息:格瑞那边通过了,方案确认,下周一签合同。另外,你二姨让我转告你——她说顾青雨今天一个人回娘家了,没跟周衍一起走。
傅之洲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天际线正被晚霞染成一片橙色。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通宵写代码的夜晚,顾青雨趴在桌上睡着,他在旁边改了七八版需求文档。
那时候她头发比现在长一点,醒来时发尾扫过键盘,他帮她拨开过一次。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重新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傅之洲走进去,按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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