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40 年的游戏光盘「被判死刑」，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 AI

玩家悼念的或许不是光盘，只是光盘所代表的拥有感。

作者｜张勇毅

编辑｜靖宇

7 月 3 日，GitHub 上线了一项新服务：把你的公开代码仓库刻成 CD-ROM，真实的实体光盘，包邮到家。限量一千张，每人一张。

官方文案写的是：「留着它，借给朋友，还能传给你的孩子。你的代码在物理上永远属于你—— 直到你弄丢它。」

但这其实不全是个玩笑：因为表单是真的，收快递地址的输入框也是真的。GitHub 是为了嘲讽索尼，特地为了这碟醋包了一整个饺子。

GitHub「你的代码，刻在 CD 上」活动页面｜图片来源：GitHub X 官方账号

01

守灵夜，比葬礼热闹

7 月 1 日，PlayStation 官方博客发了一篇公告，署名人是索尼互动娱乐内容传播高级总监 Sid Shuman。核心就一句：2028 年 1 月起，PlayStation 主机新游戏停产实体光盘，此后只在 PlayStation Store 和零售渠道卖数字版。理由是：「消费者偏好和整个娱乐行业持续从实体光盘转向数字」。

索尼 PlayStation Blog 官网发布相关声明｜图片来源：PlayStation Blog

同一天，索尼还发了另一条公告：PS3 和 PS Vita 的线上商店将从 2027 年 7 月起陆续关闭。

一边给实体判死刑，一边现场演示数字商店是怎么死的。两条公告挑同一天发，多少有点行为艺术的感觉。

葬礼没等来哀乐，先等来了一场集体下场嘲讽索尼的狂欢秀。

第一个下场的是达美乐英国官方账号，直接回复索尼官宣：「这就跟我们改卖数字披萨一样合理。」这条回复很快攒下上百万浏览。达美乐一看有流量，隔天干脆升级成一份仿企业公告的「BREAKING NEWS」。公告写着：响应游戏行业趋势，2027 年 4 月 1 日起，达美乐英国停产实体披萨，转产数字披萨——「消费者可下载我们全系列的美味披萨代码，用想象力在纯虚拟意义上享用」。

达美乐还顺手把自家的招牌口号改成了 Domin-oh-hoo-whose-dumb-idea-was-this（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几天之内，这张公告图攒下上千万展示、近 50 万点赞。

接力棒传得飞快。肯德基西班牙账号宣布「即日起停止提供实体形态，产品只能通过 App 以假 PNG 格式消费」。配图是浮在透明棋盘格上的炸鸡，还承诺酱料 DLC 单独出售。最后压上一句反盗版老广告的改编：「你不会偷炸鸡。」

GameStop 晒出一张照片：一位俄亥俄州顾客用一箱 Xbox 360 旧游戏，换到一千多美元店内积分。配文宣誓会继续卖实体、租实体——「直到他们从我们柔软滋润的手里撬走光盘为止」。租碟服务 GameFly、实体发行商 iam8bit 也各发了一份声明，后者的落款是四个字：实体媒介万岁。

官宣博文的评论区，几天里涌进了六千多条留言。玩家还干了一件更狠的事：把索尼 2013 年那条官方视频挖了出来。当年微软给 Xbox One 加上 DRM 和二手游戏限制，索尼发了一条「二手游戏教学视频」回应，全片只有一个动作——一名索尼高管把游戏光盘递给另一名高管。就凭这一个动作，索尼把微软钉在了反消费者的柱子上。

十三年后，被这个动作羞辱的换成了索尼自己。

群嘲能句句见血，是因为笑点建立在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共识上：「纯数字」对掏钱的人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

公审已经开庭。但被告席上该坐谁，反而没那么好定。

02

凶手不止一个

游戏光盘是被谁杀死的，最省事的答案是「索尼杀的」，第二省事的答案是「玩家自己杀的」。

后一个答案看起来证据确凿。索尼向投资者披露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年，PS4 和 PS5 上约八成的全价游戏以数字形式售出。人们嘴上喊着实体万岁，手指点的是「立即下载」——如果这是一场谋杀，玩家的指纹遍布现场。

但市场研究机构 Circana 的统计给出了另一个数字：已售出的 PS5 当中，82% 是带光驱的版本。

至少在当下，光驱版仍然是绝大多数玩家的主流选择｜图片来源：PlayStation

两个数字打架了。八成的人买游戏不要盘，八成的人买主机偏偏要光驱。

我起初也觉得这说不通，后来想明白了。玩家买光驱，买的从来不是实体游戏，是一份心理保险。能看 4K 蓝光影碟，能兼容上世代的旧盘，真到哪天想出二手，手里还留着个退路。保险这个东西，买了不等于要用，但没有会慌。

索尼其实早就试探过这层心理。2024 年底发售的 PS5 Pro，一台定价 700 美元的旗舰主机，直接取消了内置光驱——想看碟，请单买外置配件。当时抱怨声不小，但机器照样卖。

真正把这层心理摊开在台面上的，是 6 月底的 GTA6 预购。一位 GameStop 店员在 Reddit 上说，当天到店的顾客一听说实体版盒子里只有下载码，扭头就走，一单没成。听起来像一场抵制的前奏——可另一边，亚马逊上的预购瞬间售罄，IGN 的调查显示七成受访者照样打算买 100 美元的豪华版。

愤怒和下单，出现在同一批人身上。

从官宣那天往回倒六天，你会发现索尼甚至不是第一个动手的。

6 月 25 日，GTA 6 开启预购。Rockstar 确认：游戏 11 月 19 日发售，标准版 79.99 美元，实体版盒子里没有光盘，只有一张一次性下载码，在 PSN 或 Xbox 兑换。99.99 美元的 Ultimate 版，干脆只有纯数字；可能是游戏史上最受期待的娱乐产品，自己先宣布不需要光盘了。

独立零售商 VGP 在北美坚持了近四十年实体路线，随即宣布按既有政策拒绝进货——只含下载码的实体产品，我们不卖。

再往回倒一年，任天堂给出过一个更精巧、也更拧巴的答案。

2025 年 4 月，Switch 2 公布了一种叫 Game-Key Card（游戏钥匙卡）的东西：外观是卡带，包装是卡带，插的也是同一个卡槽——但里面没有一个字节的游戏数据。插卡之后，主机开始下载完整游戏；玩的时候也必须插着卡，可首次启动要是没有网络，这张「实体卡带」什么也给不了你。

它和「盒装下载码」有一个关键区别：钥匙卡不绑定账号、不绑定主机，任天堂方面确认它可以借给朋友，也可以二手转卖。它保留了实体的流通性，丢掉了实体的自足性—— 它只是一个可以转手的空壳。

Game-Key Card 包装，盒面有明确标识｜图片来源：任天堂官网

当时面对汹涌的民意，任天堂美国总裁 Doug Bowser 倒也澄清过：Switch 2 的 64GB 卡带装不下一些第三方大作，钥匙卡是给他们留的容量和成本出口。

翻译一下就是：高容量卡带太贵，绝大多数发行商都不愿意掏这个钱。愿意掏的是极少数——CDPR 把《赛博朋克 2077》完完整整塞满一张 64GB 卡带，反而被玩家当成了值得截图纪念的稀罕事。至于任天堂自己的第一方游戏，明确不用钥匙卡，马力欧和塞尔达传说系列的卡带里，还装着完整的游戏。

连最珍视实体的任天堂都开始发行「没有游戏的实体游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份诊断书。

再往回倒十年，病历还要更长。首日补丁在 PS4 世代就已经是常态：花几百块买一张盘回家，插进主机，先等一个几十 GB 的更新下载完才能开玩。盘上装着的，从来不是发售日那天的游戏——它越来越像一张印着封面画的授权凭证。

电子游戏历史基金会总监 Frank Cifaldi 在官宣后发了一份声明，说了一句和满屏愤怒完全相反的话：对专业的游戏保存工作者来说，这个决定的影响，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因为要保存的东西，早就不在盘上了。

在索尼动手之前，「光盘等于完整游戏」这个等式，已经被这个行业亲手废掉了。首日补丁抽走了它的完整性，下载码抽走了它的必要性，钥匙卡抽走了它最后的内容物。这不是枪杀，是持续十年的慢性失血。

内容早就撤离了，那躯壳为什么还维持了这么多年？答案显然不是情怀，而是账本。

去年，实体游戏发行只占 PlayStation 收入的约 3%。而这 3% 的背后，索尼要养着一整条链路：压盘、包装、物流、铺货、以及防泄漏——GTA 6 不出盘，业内普遍猜测的原因之一就是防止发售前偷跑。

供应链的另一头，塌得更早。一个结构性事实是：在游戏主机之外，蓝光光驱的生产早已大幅萎缩。索尼自己 2025 年就停产了可录制蓝光空白碟、MiniDisc 和 MiniDV 磁带。

索尼在 2025 年 2 月正式停止所有空白刻录媒介的生产｜图片来源：Engadget

说准确点：停掉的是空白刻录媒介，电影蓝光和 4K UHD 影碟走的是另一条工业压盘产线，暂时不受影响，PS5 的光驱现在也还能看碟。但方向是清楚的——光盘生态里愿意继续投钱的玩家一个接一个退场，索尼快成了还在给这条产线输血的最后一个大客户。

当一条产线只剩一个客户，关停就只是时间和措辞的问题。

今年 AI 基建狂潮，同样给游戏光盘压上了一根新稻草：过去一年，部分内存芯片价格涨了数倍，4 月，索尼把 PS5 光驱版从 549.99 美元涨到 649.99 美元。对一门只剩 3% 的生意来说，成本每涨一分，砍掉它的理由就多一分。

这不是索尼一家的账本问题。彭博 2 月报道，因为看不到头的内存短缺，索尼在考虑把 PS6 从 2027 年推迟到 2028 甚至 2029 年。Valve 已经推迟了 Steam Machine 主机和 Steam Frame 头显，在售的 Steam Deck OLED 也因内存和存储缺货，在部分地区断断续续下架。任天堂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给 Switch 2 涨价。AI 数据中心抢走了消费电子的内存配额，游戏硬件属于是连基本存在都只能排在队伍的末尾的需求。

把两个日期放在一起看，这根稻草的分量就出来了：光盘停产定在 2028 年 1 月，PS6 的新窗口恰好是 2028 到 2029 年。杀死光盘是和世代交替绑在一起的决策——下一代 PlayStation 从第一天起就是无盘世代，而内存涨价决定的，正是这个世代哪天开门。它没有参与谋杀，只是定了行刑日期。

有意思的是微软的走位。索尼官宣同日，The Verge 曝出 Xbox 正在内测一个「光盘转数字」功能，据称能一路兼容回 Xbox One 时代的老游戏。几天后，《光环》新作的官方账号发布特性介绍，把「实体光盘」列在第一条，被全网解读为对着索尼吃豆腐。但你翻遍微软的公开表态，找不到任何一句「永久保留实体」的承诺。

微软修的不是防线，是一条更体面的下坡路。

《Halo Campaign Evolved》官方帖将实体光盘列为首要特性｜图片来源：X @Halo

03

死的不是光盘

先宣判：这不是一起有凶手的案子，玩家递了刀，发行商掏空了尸体，供应链撤了场。索尼做的，只是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顺便把日期定在 2028 年 1 月。

人人一刀。没有凶手，只有受益人。

但如果只结案到这里，就低估了这场守灵夜的分量。达美乐的段子能拿下五十万个赞，不是因为大家真的心疼一张塑料盘，而是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随这张盘一起下葬的，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PlayStation 商店的服务条款里写着答案：你购买一款数字游戏时，买到的是一份个人使用许可，除非当地法律强制要求，否则不可转让。把这句条款翻译成了人话：如果我们买的媒介只剩数字，它随时可能被收回，而你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严格来说，你从来没有拥有过它。

「but do not own the product」「但你并不拥有该产品」｜图片来源：PlayStation 官网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索尼自己在同一天做的现场演示。PS3 和 Vita 商店关闭之后，玩家在那些商店里「买过」的游戏将何去何从，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光盘死于合谋，「拥有」死于设计。合谋只需要每个人顺水推舟；设计则需要有人画图纸——不可转让的许可条款是画出来的，只装下载码的盒子是画出来的，没有数据的钥匙卡也是画出来的。

当然，实体不会彻底消失，只是换一种活法。黑胶唱片去年卖出超过 10 亿美元，是 1983 年以来的第一次；而 Netflix 的 DVD 邮寄业务，2023 年就已经关门。同一个时代，同样是实体，一个成了藏品，一个成了废品——黑胶不再假装自己是「听音乐的工具」，它坦然做起了「值得拥有的物件」。

游戏实体盘的下一站大概也在这里：iam8bit 们的限量收藏版，任天堂第一方那些还装着完整游戏的卡带，会作为纪念品继续存在。作为媒介的光盘，到此为止。

卡带死的时候，光盘接了班；HD-DVD 死的时候，蓝光继了位。媒介的每一次死亡，棺材后面都跟着一个继任者——实体换实体，物换物。而这一次，光盘的继任者不是任何一种「物」，是一纸许可协议。你买到的东西从此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不能转手，也不由你保管。

守灵夜的情绪，来源就在这里。人们哀悼的不是塑料圆片。

1997 年，Square 为《最终幻想 7》登陆 PlayStation 打过一版杂志广告，嘲讽还在坚持卡带的任天堂：这游戏要是出卡带版，零售价得 1200 美元左右。那一年，PlayStation 靠廉价的光盘杀死了卡带，一战成名，当时光盘普遍被玩家认为是一种进步的象征。

1997 年 Square 的《最终幻想 7》平面广告｜图片来源：Picclick

卡带死的时候，有光盘为它送终。

光盘死的时候，棺材后面空无一物。

*头图来源：Pinterest(P.S. V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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