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0日清晨,安徽宿州101省道西寺坡路段。雾很大。
早起进城卖菜的农妇李桂花远远看见路边三个鲜红的拉杆箱,箱缝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旁边还扔着两个黑帆布包,以及一个小学生双肩书包——书包里塞着带血的女童上衣和一条女性内裤。
她凑近两步,一股混着铁锈的腥气冲上来。
![]()
一、现场
宿州公安赶到时,雾还没散。
三个红拉杆箱被撬开:躯干一箱,双腿一箱,双臂一箱。两个黑帆布包里是人体内脏。旁边一个小学生双肩书包,塞着带血的女童上衣和一条女性内裤。尸块上没有头。
法医初步判断:女性,30—40岁,死亡不超过24小时。分尸工具为锐器,关节处切口整齐,内脏单独封装——手法不算娴熟,但足够冷静。
物证组在现场发现两样反常的物品。
一张字条,从作业本上撕下,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笔迹用力到划破纸背。凶手对死者有强烈的侮辱意图,且故意留下字条——挑衅。
一张一寸黑白旧照,沾血,塞在帆布包侧兜里。男子,瘦脸,二十多岁。警方起初以为是死者丈夫或情人,但现场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证件。
书包里那条陌生女性的内裤、儿童衣物,像是要伪造“流窜奸杀带娃妇女”的假象。但书包是本地小学生常用款,帆布包是本地集市货,抛尸地点选在省道而非偏远荒野——凶手大概率是本地人。
如果真是流窜作案,没必要在尸块上贴字条泄愤——字条的存在说明凶手认识死者,且有私人恩怨。
现场没留指纹。箱子是二手的,帆布包是地摊货,字条纸是随处可见的作业本。
专案组六十人,立了军令状:十天破案。
可案子一开始就卡住了——无头尸,身份不明。周边村镇无人认得那张照片上的男子。
照片认不出来,但现场还留下了别的线索。抛尸地点选在101省道,凌晨有雾,凶手对路况很熟悉——像是常年跑这条路的人。三个红箱子加起来几十斤重,抛尸点离最近的公交站还有两公里土路——靠人力搬不到这里,凶手大概率有交通工具。
专案组调整方向:从“找人”转向“找车”。
![]()
二、排查
排查沿着省道沿线铺开,重点是出租车、货车、客车司机。
12月25日,市区一家加油站。
老员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犹豫了三分钟:「侧脸……像开出租的老朱。但比照片胖太多,不敢认。」
「老朱」叫朱大鹏,34岁,埇桥区栏杆镇柏山村人,在市区跑出租。
警方立刻调他的信息:已婚,妻蔡红莲,两女,大女儿10岁读初一,小女儿2岁。可最近一个多月,蔡红莲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朱大鹏本人也很少在市区出现。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身边人不可能毫无察觉。警方开始梳理朱大鹏的社会关系,很快摸到一个女人——周琴(也写作周芹),29岁,埇桥区城东乡人,自己开出租养家,丈夫失业在家。
民警找到周琴时,她先嘴硬,说和朱大鹏只是普通朋友。直到现场字条的照片亮出来——「荡妇的下场」,五个字,笔迹用力到划破纸背——她脸才白了。
几轮下来,她扛不住了,抖出三件事:
第一,朱大鹏跟她说过,两个女儿他亲手杀了,埋在柏山老家宅基地;
第二,老婆蔡红莲也是他勒死的,碎尸后扔在101省道边上,就是现在这个现场;
第三,他还要回去杀父母,让她跟自己跑。
她还交出一张朱大鹏留下的便条,上面写的是日常琐事。笔迹比对后确认——和现场字条「贱妇的下场」、大女儿作业本上的字,三份笔迹完全吻合。
12月29日,警方获得情报:朱大鹏逃去上海了,虹口区一处工地宿舍躲着。
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把磨锋利的菜刀,还有一张次日回宿州的长途汽车票。宿州地图上,他圈了三个点:父亲学校、父母家、弟弟家。
晚48小时,至少再添两条命。
12月30日凌晨,专案组赶赴上海,工地宿舍里揪出他。他没反抗,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
三、朱大鹏是谁
押回宿州,审讯室里的朱大鹏,和照片上那个瘦脸年轻人判若两人——34岁,中等身材,面相普通,说话不急不慢,像在讲别人的事。
1972年生,宿州埇桥区栏杆镇柏山村人,长子长孙。
6岁前全由祖辈带,溺爱到做错事没人敢说一句。少年时曾因交不起学费想去卖血,被采血人员嘲讽,敏感自卑加极度自我,从那时候种下。
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缺什么别缺钱,有什么别有病。」
高考差几分落榜,没复读,回家务农,后来跑运输、做木材、开出租。
村里人对他的印象是「老实人」——帮邻居修自行车、免费拉货、红白事最勤快,还连续三年资助一个贫困小学生,每年200块学费。
案发消息传开,半个村人替他辩解:「肯定是警察抓错了。」
但审讯室里,他交代的事情,村里人一件也不知道。
1993年父亲包办,他和高中同学蔡红莲结婚。婚前父亲答应缝纫机陪嫁,婚后没下文,提几次父亲岔开。
1996年大女儿朱梦楠出生。他去医院查过,自己精子成活率偏低,村里闲话一搅,他生出荒唐念头:这孩子不是自己的,是父亲和老婆有染。这份猜忌,他揣了十年,不沟通,不鉴定,自己脑补画面,自己记账。
弟弟后来生了儿子,逢年过节孙子红包比孙女厚,好吃紧着孙子,弟媳明里暗话「绝户」。
1992年宿州发大水,家里凑钱买了台风扇,父母直接搬去弟弟屋,说「弟弟小怕热,你是大哥让着」——他这屋连个蒲扇没多给,硬扛一夏。
这事他跟警方供述时还清清楚楚提起,说从那时就知道,父母心里只有弟弟。
这些“不公”,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自己放大的,还有一些纯粹是他记错了——风扇的事,他屋里其实有台旧台扇;父亲给的300块买缝纫钱,他拿去做了生意赔光了。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当面戳破他。「父母偏心」是他给自己一辈子行为找的底座,但底座底下是空的。
![]()
四、十年前
审讯进行到第三天,民警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交代妻女被杀的过程太流畅了,语气平稳,细节清晰,像排练过很多遍。不像是第一次杀人。
深挖出租屋,老刑警注意到单人床一边高一边低,撬开床板夹层——掏出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一本杀人日记、剩下的安眠药粉、毒鼠强包装袋、一撮周琴头发。日记通篇是对父母的恨、对妻子的猜忌,半个字温情没有。
![]()
翻到其中几页,民警的手停了。
1997年,蔡二妮。
蔡红莲的妹妹,本名蔡延立,案发时不满18岁,在备考幼师。1997年借住姐姐家复习,朱大鹏以姐夫身份「辅导功课」「熬中药治她常年腹痛」接近,发生了关系。蔡二妮年纪小,认死理,事后反而缠他要他离婚娶自己。
朱大鹏怕。1997年农历三月初九晚,趁蔡红莲不在,把毒鼠强掺稀饭里端给她。蔡二妮本就常喊肚子疼,家人没往别处想。人没了,按「突发急病」下了葬。
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剂量。
蔡家老两口死活不同意开棺——女儿入土十年,不想再折腾。警方连去三天,最后拿日记原文给他们看,才哭着点头。
开棺,胃残留检出高浓度毒鼠强。沉了十年的冤案,终于得以证实。
开棺坐实后,民警押着他回到柏山老家。宅基地挖了近两个小时,先露出来的是——孩子的小手。
现场民警和村民很多转过脸,不忍看。
警方提取了他和两个女儿的DNA,鉴定结果:100%亲生。
他盯报告半分钟,冷笑:「假的。我爸是老师,认识人,肯定买通了法医。」
直到枪决,他没承认杀错。
不是不信,是不敢承认——承认了,他所有杀人理由就塌了。「乱伦猜忌」从头到尾是他给自己找的合理化借口。
真相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
五、杀亲
审讯往下走,民警问到2006年——为什么会走到杀妻灭女这一步。
他告诉民警,一切要从2006年初说起。那年他在驾校增驾,和周琴分在同一个学车小组。
周琴(也写作周芹),埇桥区城东乡人,29岁,丈夫常年失业在家,她一个人开出租车养家糊口。她借给他1万块周转生意,还自称有祖传的「生男生女推算方法」,说只要按着她的方法来,保证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生儿子」三个字,戳中了他。
他这辈子在家族抬不起头,全因为没儿子。周琴出现,等于给他指了条「翻身」的路:和周琴生个儿子,就能在父母面前把面子挣回来。
![]()
周琴背影
回头看,周琴和朱大鹏其实是同一类人——都觉得自己在这村子里憋屈,都想靠点非常规的路子翻个身。区别是朱大鹏翻身要靠杀全家,她翻身靠的是给男人当「生儿子」的希望。
她这句话一出来,朱大鹏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之前他跟周琴吐槽的全是父母偏心、妻子木讷,「我能给你生儿子」这个承诺,让他脑子里那笔账突然找到了解法:换个女人重过,面子就能挣回来。
中秋那次吵架是引爆点。
2006年中秋回村,他顺路捎了同村人却没捎弟媳,父亲数落他,弟媳电话追过来骂「绝户」,说他就是嫉妒弟弟生了儿子,这辈子翻不了身。
「绝户」两个字一出,他拎着菜刀满村喊要砍父母。父母锁门躲,灯都不敢开。
没人报警。全村人都当是气话。
接下来,他交代了作案全过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动手前他特意给读初一的朱梦楠办了转学,对外称「搬家去外地读书」,制造孩子失踪的合理借口。
2006年10月26日。
他跟蔡红莲说带孩子去城里玩,让她回娘家。然后带着10岁的朱梦楠和2岁的朱梦阳去了宿城二中广场。
他特意选了草莓味儿童款安眠药,磨成粉掺进娃哈哈钙奶里。哄大女儿:「这是补钙的甜药,喝了长个子。」
孩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爸爸」,喝完没五分钟就靠着长椅睡着了。小女儿抱着奶瓶也睡了。
他用尼龙绳勒大女儿,10岁的孩子在睡梦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把尸体塞进后备箱。
然后他抱着小女儿去了周琴家,想托她养:「她愿意养就留一命。」
周琴当场拒绝:「孩子有亲妈奶奶,我一个外人怎么养?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句话断了小女儿的生路。他没再多说,抱回来,在郊区找了块空地,用同样的方式勒死了2岁的小女儿。
当夜回到柏山老家,在宅基地上挖了个坑,把两个女儿埋进去,踩实。
埋完他在大堤的车上蜷了一夜。后来供述:不害怕,只盘算第二天怎么撞父亲。
10月27日清晨,柏山小学门口。父亲走出来,他一脚油门冲过去。父亲听见油门声跳开了,死死抓住校门口的桥栏杆,捡回一条命。师生四散。
没人报警。全村人都当是「父子吵架急眼了」。
11月,他给蔡红莲打电话,让她从娘家回来。蔡红莲一进门就问孩子,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把她们杀了,埋老家了。」
蔡红莲瘫在地上,只反复说一句:「你心太狠了,你心怎么这么狠啊。」——她没有报警,没有跑,也没有吵一句重话。温顺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
他让她去杭州打工避风头,她真的去了。在杭州的工厂里扛了一个多月,吃不了苦,一遍遍打电话说要回家。
这一要,要了自己的命。
12月18日,他去杭州接她。她以为丈夫回心转意了,高高兴兴跟他回了宿州。
12月19日晚,出租屋里。她说路上吹风感冒了,头疼。他找来感冒胶囊,把里面的药粉倒出来换上安眠药,重新装回胶囊壳里,递给她两粒。她毫无防备,用温水送服,沉沉睡去。
审讯时民警问他:你老婆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想了想,说:没注意过,她就是围着灶台转,话不多。
他不知道,蔡红莲的棉袄夹层里缝着800块私房钱——是想等小女儿满3岁送幼儿园,自己去学裁缝手艺,靠自己挣钱养活两个女儿。她的日记本里写了一小半的愿望:
「明年带楠楠和阳阳去宿州公园看猴子,给楠楠买新文具盒。」
她带着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想,沉沉睡去。药劲上来,她睡熟了,呼吸很轻。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尼龙绳,勒了下去。
然后才是那套碎尸——
头用塑料袋装好,夜里抛进了北沱河;躯干和四肢分装进三只红箱子;内脏装在两个黑帆布包里。
双乳和外阴用剃须刀割下,装进止咳糖浆瓶,扔进楼下旱厕——李玫瑾后来在《朱大鹏犯罪心理解析》(《人民公安》2008年第09期)中判断,这是极端的病态占有欲:「就算死了,她的身体也只能由我处置,不能被法医、外人看见。」
至于那三只红箱子,是花了45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他特意挑了鲜红色——不是为了藏,是为了尽快被人看见。他审讯时的原话是:「就要让过路的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死了也丢人。」泄愤的优先级,高于逃避侦查。
剁完之后,他从大女儿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那五个字,贴在箱子上。又把自己的那张一寸黑白旧照塞进帆布包侧兜里——挑衅,「看你们能不能抓到我」。
12月20日凌晨,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到101省道,把三箱两包一书包扔在路边。雾里,浅蓝色的奥拓车消失在省道尽头。
![]()
六、李玫瑾
案件审理期间,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李玫瑾专程到宿州看守所,和朱大鹏面对面谈了好几个小时。
整个访谈,他聊得最多的是周琴。
![]()
反复问:「教授你帮我分析,我没被抓的话,她会不会真跟我结婚?」
李玫瑾点他:「她自己有儿子,你连亲女儿都敢杀,她怎么敢跟你过。」
他脸瞬间沉下来:「她要是骗我,我连她也一起杀。」
李玫瑾给他的八字判词:欺软怕硬,极度自我。
她解释道:对温顺的妻子、幼小的孩子、包容的父母,他举刀毫不手软;对能给他情绪价值的情人,他百般讨好,至死念念不忘。
访谈快结束时,李玫瑾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用五条人命,没有换回父母的良知,还是感到非常遗憾。」
他算的五条人命是:蔡二妮、蔡红莲、朱梦楠、朱梦阳,再加上他自己被执行的一命——被害人实则是4个,加他1个。
至死,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
七、2008年2月3日,下午3点
宿州中院一审判处死刑,安徽高院二审维持原判,最高院2008年2月1日核准。
据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回忆,临刑前的早饭很简单:两个肉包一碗粥。他还跟法警要了根烟。
![]()
他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对着摄像机念一封给周琴的信——通篇是「这辈子最幸运是遇上你,下辈子一定娶你」,没有提被他杀害的妻子、两个女儿、小姨子一个字;第二,不见任何家人。
八、余波
朱大鹏的父母卖了宅子和地,投奔了小儿子,再也没有回过柏山村。每年清明前后,两个老人偷偷回村,在孙女的坟前站一会儿,放下两个洋娃娃就走,不敢跟任何人打招呼。
周琴因包庇罪被判了一年半。出狱后离了婚,带着儿子离开了宿州。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在浙江的服装厂打工,有人说她在江苏改了名字。
埋过两个孩子的那片宅基地,近二十年过去了,一直空着,没有人买也没有人盖。春天的时候野草长到半人高,冬天雪落下来,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起案件之后,宿州的派出所设立了家庭矛盾调解岗,规定村干部必须介入严重的家事纠纷;妇联连着三年在农村开展反家暴、防极端情绪的宣传。当地人说:「从那时候才知道,老实人吵架也能出人命。」
央视网在复盘这起案件时,点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朱家父子反目十余年全村皆知,却从没有村干部、宗族长辈认真调解过。基层家庭矛盾疏导机制的缺位,让这份积怨在无人干预下,一步步滑向了灭门。
案件档案
朱大鹏(1972—2008.2.3),安徽宿州埇桥区栏杆镇人,出租车司机
2006.12.20 宿州101省道西寺坡碎尸案案发,被害人蔡红莲(妻,34岁)、朱梦楠(10岁)、朱梦阳(2岁)
深挖牵出1997年蔡二妮(本名蔡延立,妻妹,不满18岁,毒鼠强)沉案,开棺验尸坐实
2007 宿州中院一审判死刑,安徽高院二审维持,最高院2008.2.1核准,2008.2.3执行枪决
周琴(也写作周芹),包庇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关联:李玫瑾《朱大鹏犯罪心理解析》(《人民公安》2008年第09期);刘楚仁《天不藏恶——揭秘宿州“12·20”特大杀亲案》(同刊)
主要史料来源:《人民公安》2008年第09期刘楚仁、李玫瑾一手文献;宿州中院(2007)宿中刑初字第XX号判决书;安徽高院二审裁定;最高院死刑核准裁定书;《拂晓报》《皖北晨刊》2006—2007现场走访;安徽经视《案件追踪》专题片;李玫瑾公安大学公开课《偏执型人格犯罪》案例;播客《真相尽头》EP25案件复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