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老陈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
上个月他参加了一个葬礼，走的人五十八，比他小五岁，
俩人年轻时在同一个车间干过，
葬礼上老陈没怎么说话，回来之后好几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
他跟他老伴说："你说人活多少岁算够？"
老伴头都没抬，继续叠衣服："你管人家活多少岁，你先把你血压控制住再说。"
老陈不吭声了。但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事，
他有个小学同学，四十一那年走的，车祸，早上出门上班，中午人就不在了，
那同学家里墙上还挂着去年拍的全家福，儿子刚上初中，闺女才九岁，
老陈去吊唁的时候，看见那俩孩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头，小的那个还不懂事，跪一会儿就东张西望，
四十一岁，太短了。
这辈子该尽的责没尽完，该看的光景没看到，该享的福还没影儿，
走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少放不下的事？老陈想想就觉得憋得慌。
五十岁呢？
他隔壁单元有个大姐，退休那年查出来的病，折腾了不到半年，五十一走的，
那大姐退休前天天念叨，等退了休要去云南住一个月，要看洱海，
结果退休手续刚办完，体检报告就出来了，
从确诊到走，她一趟云南都没去成。老陈记得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她，
瘦得脱了相，还笑着跟他说："等我好利索了，咱组团去。"
后来没等到组团，人就没了。五十岁，也早，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刚要喘口气，刚要为自己活几天，时候就到了。搁谁身上不觉得亏得慌？
六十岁呢？
老陈自己今年六十三，他觉着六十岁走也算早的，
他闺女去年结的婚，他还没抱上外孙呢，
他去年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刚觉得日子有点意思了，
他老伴包的饺子他还没吃够，门口那家面馆他还没吃腻，
六十岁就走了，那这辈子就净剩下干活了——年轻时候给单位干，
中年时候给孩子干，好不容易干到六十，该歇歇了，
该跟老伴出去转转了，该看着孙子孙女满地跑了，
结果没跑两步就到站了。那前面那些苦不都白熬了？
老陈想了一圈，觉得怎么算都亏。
可他转念又一想，他那四十一岁走的同学，闺女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吧？他五十一岁走的那大姐，
她姑娘前年生的孩子，那大姐要是活着，该当姥姥了，
他上个月送走那个五十八的工友，他儿子刚考上公务员，还没来得及跟老子喝顿庆功酒，
老陈突然觉得，这事儿压根不是岁数的问题。
他楼下住着个老爷子，今年八十七，耳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用喊的，
有一回老陈帮他拎菜上楼，老爷子拍着他胳膊说："小伙子，多活几年没啥意思，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可老陈每次看见这老爷子坐在楼下晒太阳，眯着眼，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又觉得，能晒一天是一天。
人活多少岁算合适？老陈想了三天，最后想明白了——这问题没有答案。
你四十一岁走，有人说你短命，
可你活着那四十一年里，只要该爱的人爱了，该做的事做了，
该流的汗流了，那四十一年就是完整的，你六十岁走，你遗憾没看到孙子。
可你闺女记得你送她上学的那条路，
你老伴记得你每天给她倒的那杯温水，那六十年就没白活。
老陈那天晚上吃饭，跟他老伴说："我不想多少岁的事了，
我就想明天早上起来，还能吃上你蒸的鸡蛋羹。"
老伴瞪了他一眼："咸点的还是淡的？""咸点好。"
老陈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窗户外头天擦黑，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别算了，算不明白的。把今天过好，把明天早上那碗鸡蛋羹吃上，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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