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只鸭子
1987年赶集我跟一个姑娘为只鸭子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她松了手:鸭子你拿走,但你得赔我一样东西。
我是骑自行车去的柳河集。后座上绑着两只草鸡,打算卖了换点化肥钱。那天人多,我推着车子在人缝里挤,鸡在筐里扑腾。快到桥头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抓住它!抓住那只鸭子!”
一只灰鸭子从人群腿底下钻过来,扁嘴一张一合,翅膀半张开,像片被风刮跑的破布。我弯腰去够,没够着,它从我手底下溜了。再往前两步,一个姑娘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鸭子的身子,那鸭子在她手里挣扎,脚蹼蹬在她袖子上,留下几道湿印子。
我说:“给我。”
她抬头。圆脸,扎两个辫子,辫梢有点毛。鼻尖上沁着汗,眼睛瞪着我:“凭什么给你?”
“这鸭子谁家的?跑了我帮着抓,你倒半路截了。”
“我先抓着的。”她站起来,鸭子被她倒提着一只脚,倒挂着扑腾。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我看她那架势,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泥点,不像是有钱买鸭子的主儿。但鸭子在她手里,我说了不算。
“你放手。”我说。
“不放。”
“你讲不讲理?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那我还先看见太阳呢,太阳是我的?”
人群里有人笑。我脸有点热。那两只草鸡在筐里咕咕叫,我忽然觉得为只鸭子跟个姑娘在集上吵,实在跌份。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我说:“鸭子你拿走,但今天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她歪着头看我:“什么说法?”
“你哪村的?”
“后柳河的。你呢?”
“前柳河。”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鸭子。那鸭子已经不扑腾了,歪着脑袋,黑眼珠瞅着她,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她忽然松了手。鸭子掉在地上,愣了愣,然后摇摇摆摆钻进人群,一转眼没影了。
周围人“哄”一声散了大半。我愣在那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手,边擦边说:“鸭子你拿走——但你得赔我一样东西。”
“赔什么?”
“我这手绢,刚才抓鸭子弄脏了。你赔我条新的。”
我低头看她手里那块手绢,白底蓝花边,角上绣着个字,没看清。确实沾了泥,还有鸭子脚蹼蹭过的印子。我说:“我哪有钱给你买手绢。”
“没钱?”她把辫子往后一甩,“那这样,你欠着。下回赶集,你给我带来。”
“下回赶集是十五天后。”
“那就十五天后。”
她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赵小兰。别忘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挤进人堆里。筐里的草鸡又扑腾了一下,我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卖鸡的。
化肥钱是卖了鸡才有的。那两块四毛五,我揣在裤兜里,到家掏出来数了三遍。我妈问鸡卖了多少,我说两块四毛五。她没说话,从灶台上拿过油罐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十五天过得很快。地里要锄草,圈里要垫土,晚上躺在炕上,听见隔壁我爹的咳嗽声,一咳就是半宿。我没再去想那条手绢的事。可到了赶集前一天,我骑着车子路过镇上供销社,鬼使神差地进去了。
手绢摆在一个玻璃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白的,蓝花边,跟我看见的那条差不离。我问多少钱。售货员说三毛五。我摸出裤兜里的钱,数了数,还剩一块二。我买了。
赶集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到柳河桥头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柳树梢。我推着车子在集上走了两来回,没看见赵小兰。第三回走到卖菜秧子的摊子前头,听见有人喊:“哎!”
她蹲在一个卖辣椒苗的摊子后面,手里攥着几根苗,正往筐里放。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来了?”
我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布袋,掏出手绢递过去。她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又叠好,塞进裤兜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那天的鸭子,”我说,“后来找着主儿了吗?”
“找着了。”她弯腰继续拾掇辣椒苗,“桥东头王老栓家的,跑出来三回了。我给他送回去了。”
“哦。”
“你那鸡呢?卖了吗?”
“卖了。”
“卖了多少?”
“两块四毛五。”
她“嗯”了一声。旁边有人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转过来跟我说:“我得走了。下回赶集你还来不来?”
“来。”
“那下回再说。”
她拎着筐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辫子还是扎两个,辫梢比上回齐整些。那天太阳好,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我推着车子往回走,走到桥中间,才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着。
下回赶集,她又站在卖菜秧子的摊子后头。这回卖的是茄子苗。我在她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摆弄苗子,也不看我。
“买苗?”她问。
“不买。家里种了。”
“那你站这儿干啥?”
“我……路过。”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抿着,像在忍笑。“那你路过吧。”她说。
我没走。蹲下来,假装看那些苗子。“你每回赶集都来卖苗?”
“不一定。有啥卖啥。”
“你家种了多少地?”
“三亩。”她终于抬头看我,“你问这么多干啥?”
“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旁边来了个买苗的老太太,跟她讨价还价,她跟老太太为了五分钱争了半天。最后老太太走了,她冲我撇嘴:“五分钱也计较。”
“你不是也计较?”
“那不一样。”她把苗子重新码好,“我是卖东西的。”
那天散集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绕到她的摊子前。她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苗子捆成一捆,放进筐里。
“还没走?”她问。
“嗯。”
“帮我抬一下。”她指指筐,“太重了。”
我帮她把筐抬到后车架上,用绳子捆好。她推着车子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叫啥?”
“周建国。”
“周建国。”她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那天之后,赶集就成了个盼头。我也说不清盼什么。每次到了柳河集,先在桥头站一会儿,看见她来了,心里就踏实。有时候她在卖苗,有时候卖鸡蛋,有时候什么都不卖,就在集上转悠。我帮她抬过筐,帮她找过零钱,有回她的车链子掉了,我蹲在地上给她上好了,弄得两手黑油。
她拿手绢给我擦手,就是那条我赔她的。我说:“你留着用吧。”她说:“本来就该用。”
那段时间我爹的病越来越重。咳嗽带血丝,去镇上看过,说是肺上的毛病。药吃了不少,不见好。家里的地都是我一个人种,有时候赶完集回去,天黑了还要下地。我妈说:“要不集别去了。”我说:“化肥得买,种子得买,不去哪来的钱。”
但我知道,不全是钱的事。
那年秋天,我爹走了。办丧事那几天,我没去赶集。等事情料理完了,再去柳河集,已经是霜降。桥头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我在集上转了两圈,没看见赵小兰。第三圈走到卖菜秧子的老地方,摊子换了人,一个老头在卖萝卜。我问他原先那姑娘呢。老头说:“后柳河姓赵那家的闺女?她爹也病了,怕是来不了了。”
我推着车子往后柳河去。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了村口,跟人打听赵小兰家,那人指了路。她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正要敲门,门开了,赵小兰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盆差点掉了。
“你怎么来了?”
“我……”我搓了搓手,“听说你爹病了,来看看。”
她愣了一会儿,把水泼了,侧身让我进去。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晾着几件衣裳。她爹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盖着条薄被,瘦得颧骨凸出来。赵小兰给她爹掖了掖被角,小声说:“爹,前柳河的周建国来了。”
老人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我们在院子里站着说话。她说她爹是肺气肿,老毛病了,今年格外重。药吃了不管用,去县医院看过,说要住院,家里拿不出钱。
“你妈呢?”我问。
“走了三年了。”
我摸着裤兜里的钱。那天卖粮食的钱还没花,一共七块八毛六。我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你干什么?”她往后缩。
“拿着。给叔看病。”
“我不要。”
“拿着。”我把钱摁进她手心,“我能再挣。”
她攥着那卷钱,低头站着。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但她没哭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你等我一下。”
她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条手绢。白底蓝花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还你。”她递过来。
“给我干啥?”
“你拿着。”她把手绢塞进我褂子兜里,“下回赶集,我还你钱。”
“不用还。”
“那不行。”她揪着辫梢,“一码归一码。”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她的影子拖在土路上。我骑上车子,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那一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一。
转过年来开春,我又去柳河集。赵小兰站在桥头等我,辫子扎了一个,垂在肩上。她看见我,跑过来。
“我爹好了。”她说,“能下地了。”
“那就好。”
“钱……我暂时还不上。”
“不急。”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袋子,缝得歪歪扭扭的,上头绣了朵花,针脚粗大,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给你。”她塞给我,“我绣的。丑是丑了点,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朵花绣得跟个馒头似的,但我还是揣进了怀里。
“好看。”我说。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冲我那样笑,眼睛眯起来,鼻尖上还是沁着汗。桥头的柳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后来我们就在一块了。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赶集的时候一块儿走,走到岔路口她往东我往西,后来就变成我送她回家,再后来她送我到村口。
第二年秋天,我们结了婚。彩礼是一百二十块钱加一只猪后腿。她爹说够了。那天她把那条手绢又给了我,说:“这回真是你的了。”
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宽裕。第一年种地,收成不好,赶上旱。第二年又涝。第三年赵小兰生了个闺女,生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我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是她爹把我拽起来的。
闺女取名周兰,她起的。说是随她一个字。
孩子三岁那年,村里有人去深圳打工,回来穿了条牛仔裤,兜里揣着票子。我动了心思。赵小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我说我想出去。她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
“去多久?”
“不知道。”
“孩子呢?”
“你带。”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她手里的鞋底都快掉下去了。然后她说:“去吧。”
我在深圳待了四年。头一年在工地上搬砖,第二年跟人学贴瓷砖,第三年自己包了些小活,第四年攒了八千块钱回来。回来那天,赵小兰在院子里晒被子,闺女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我推开院门,闺女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转头喊:“妈,有个生人来了。”
赵小兰从被子后面探出头。她瘦了,颧骨高了,头发剪短了,像个男人的样子。她看见我,被子从手里滑下去,搭在晾衣绳上晃荡。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闺女这才认出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蹲下来抱她,她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一截,下巴尖了。赵小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肩上的灰,拍了半天。
晚上吃饭,她炒了三个菜,一个鸡蛋炒韭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腊肉。闺女吃得满嘴油,她拿筷子敲闺女的手背:“慢点吃。”
闺女缩回手,看了她一眼,又看我,嘿嘿笑。
那夜躺在炕上,两人隔着闺女,半天没说话。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在那边……苦不苦?”她问。
“还行。”
“有相好的没有?”
“没有。”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手伸过来,在被窝里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糙了,指节粗,掌心有茧。我攥回去,她没挣。
后来我用那八千块钱买了辆三轮车,在镇上跑运输。拉货,拉人,什么都干。日子慢慢好起来,盖了新房子,闺女上了学。
但日子好了,人反倒别扭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跟赵小兰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吃完饭,她看电视,我看报纸,一晚上不说一句话。闺女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就剩我俩,那屋子空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
我说她做的菜咸了,她说嫌咸别吃。我说闺女该补课了,她说你给钱。话赶话,就杠上了。有回为闺女要不要考高中,我俩在院子里吵了一架。她说闺女考中专早点出来挣钱,我说闺女成绩好不考高中可惜了。她摔了手里的搪瓷盆,盆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你管过几年孩子?”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走了四年,孩子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你现在回来充好爹?”
那句话扎我心窝子。我没再吭声,蹲在院子里抽烟。她进屋去了,门摔得山响。
那之后一个多月,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出车,她上班——她在镇上服装厂找了个缝纫工的活,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房客。
后来有一天,我拉货路过柳河桥。桥还是那座桥,柳树粗了一圈。我把车停在桥头,下来站了一会儿。三十多年了,桥面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柳树根拱出了地面。
我想起那年赶集,她蹲在地上抓鸭子,辫子毛茸茸的,鼻尖上沁着汗。想起她塞给我手绢,说鸭子你拿走,但你得赔我一样东西。
回家的时候,赵小兰还没睡,坐在灯下缝衣裳。我进了屋,从柜子底层翻出那个布袋子,绣着歪歪扭扭的花的那个。走到她跟前,搁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你还留着?”她说。
“一直留着。”
她拿起来翻了翻,那布袋子已经旧了,边角磨破了,绣的花颜色也褪了。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跟那年柳树底下一样。
“丑死了。”她说。
“是丑。”
“那你还留着。”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继续缝衣裳,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过了半晌,她开口说:“闺女想考高中就考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你想,”我说,“我有钱。”
她“嗯”了一声。缝完最后一针,她把衣裳叠好,起身往柜子里放。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赶集,”她说,“你去不去?”
“去。”
“那早上叫我。”
第二天我们骑着三轮车去柳河集。她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几根,但还密。桥头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拂。
集上人还是那么多。她看见卖菜秧子的摊子,眼睛一亮,跑过去蹲下来看。我跟在后头,看着她跟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五分钱争得面红耳赤。
买完苗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两块钱递给我:“找零。”
我接了。她转身往前走,辫子没有扎,散在肩上,有几缕被汗粘在脖子上。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赵小兰。”我叫她。
“嗯?”
“那年你让我赔手绢,要是当时我没有,是不是就没后头这些事了?”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我。桥头的柳絮飘过来,粘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谁说没有?”她说,“你没手绢,就赔别的。反正得赔。”
“赔什么?”
“赔一辈子呗。”
她说完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儿,周围都是赶集的人,吵吵嚷嚷的。柳絮飞得满眼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我追上去。她的背影在人堆里挤着,跟那年一样。我喊了一声:“赵小兰!”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下来。我紧走两步赶上她,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鼻尖上还是沁着汗。
那年的鸭子早不知去哪儿了。手绢还在柜子里压着。我们并肩走在集上,跟三十多年前一样。
卖凉粉的吆喝声,炸油条的滋滋声,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笑。太阳正好,照在桥下的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我伸手接住一片柳絮,攥在手心里。赵小兰看见了,说了句:“傻样。”
我没顶嘴。
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过了大半辈子。回头想想,那个赶集的早晨好像也没多远。就是鸭子跑了,我们抓了一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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