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岿：寄人篱下的皇帝不好当

大定八年（562年）二月，梁宣帝萧詧满腔愤恨而亡，太子萧岿在江陵登基，史称梁明帝。

萧岿继承的是一个尴尬的烂摊子，江陵城屡经兵祸，残破不堪，地小民寡，他的政权仰北周鼻息而存，军政皆不能自主。南陈虎视眈眈，伺机吞并。

一、华丽的囚笼

萧岿乃梁宣帝萧詧第三子，机敏善辩而有文采，非常善于给部下做思想工作，管理驾驭部下得心应手。

如果生在太平盛世，萧岿不失为一代英主，可惜，西梁从诞生起就先天不足，萧岿一生，满腹韬略无从施展，全部的筹谋只在于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当初，侯景之乱后，萧詧与梁元帝萧绎结仇，梁元帝四处攻讨萧梁宗室，残杀手足，萧詧为求自保，遣使向西魏称藩求援，西魏出兵攻破江陵，扶持萧詧建国，是为西梁。

西魏让他住在江陵东城，只给他荆州一地管辖，大约三百里，也就是弹丸之地。

西魏还专门设置江陵防主，率兵驻扎西城，名义上是协助萧詧防御外敌，内里实则监视、控制萧詧。

原本萧詧管辖的襄阳全境全部划归西魏。

也就是说，其实西梁就是西魏的藩国，无兵权，无外交自主权，大事全需西魏点头。

西魏废帝三年（554年），周国公宇文觉代魏称王，建立北周，是为北周孝闵帝。

宗主国灭亡，萧詧忐忑不安，于大定四年（558年），派萧岿前往北周京师朝见，以表忠心，继续奉北周年号，岁时遣使入朝纳贡。

北周对西梁的管控更加严密，江陵防主升级为江陵总管，对西梁朝廷军政进行全方位约束，监视。

总之，无论是西魏，还是北周都是把西梁当作长江中游缓冲地带，用来牵制南陈，不会放任其壮大，也不会轻易吞并。

萧岿这个皇帝，从登基第一天起就没能真正掌握过国家命运。

二、 和陈朝的战争

天保五年（567），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附庸生活突然溅起一点水花。

陈国湘州刺史华皎、巴州刺史戴僧朔一并来附。

当时，陈文帝去世，废帝陈伯宗年幼，皇叔陈顼独掌朝政，大肆清洗朝臣，辅政大臣刘师知、到仲举、文帝心腹重臣韩子高先后被杀，华皎与戴僧朔同为陈文帝亲信，内不自安，日夜恐惧被清算，随约定一起投靠西梁。

投诚要表示，华皎将儿子华玄响送到萧岿处当作人质，请求出兵讨伐陈国。

周武帝宇文邕诏令卫国公宇文直率领荆州总管权景宣、大将军元定等出兵。

萧岿派柱国王操率领水军二万，在巴陵与华皎会合。

结果这一战令萧岿损失惨重。

两军在沌口交战，宇文直作战失利，元定逃之夭夭。

西梁的长沙、巴陵均被陈国攻陷，大将军李广等人被陈国俘虏。

战败了总要有人背锅，宇文直把责任一股脑推给萧岿的柱国殷亮。

萧岿虽然认为退败的责任不应当由殷亮一个人承担，可是宗主国的命令大于天，只得将殷亮处死。

一个皇帝连自己的大臣都保不住，如之奈何。

陈将吴明彻乘胜攻占萧岿的河东郡，俘虏守将许孝敬。

天保六年（568年），吴明彻再次率军进犯江陵，掘开长江堤坝引水灌城。

不得不说，吴明彻是个灌城高手。他一生之中曾经三次灌城，一平一胜一败。

江陵灌城便是无功而返。

江陵城危在旦夕，萧岿出城驻扎在纪南，以避锋芒。

江陵副总管高琳和萧岿的尚书仆射王操留守城池抵御敌军。

不久，萧岿的骑兵将领马武、吉彻等人击败吴明彻，吴明彻退守公安郡，萧岿这才得以返回江陵。

三、倾我之心力，结上国之欢心

萧岿在位二十余年，外交政策只有一个核心：侍奉好北方的主人。

当初，华皎、戴僧朔率领部下数百人归附萧岿。

萧岿任命华皎为司空，封江夏郡公。任命戴僧朔为车骑将军，封吴兴县侯。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天保十年（572年），华皎前去朝见北周。

到襄阳时，向宇文直请求道，梁主已失江南诸郡，民少国贫。希望借给数州，用来帮助梁国。

宇文直认为此言有理，就派使者上报武帝宇文邕。

宇文邕诏令把基、平、鄀三州划归萧岿。

好歹多了点地盘，萧岿心下稍定。

天保十六年（577年），武帝宇文邕灭亡北齐，萧岿到邺城朝贺。

宇文邕虽然待之以礼，可是对他并不重视。

萧岿察觉到了武帝的态度，决心想方设法扭转窘境。

在一次宴会上，他趁机感谢自己的父亲萧詧蒙受太祖宇文泰保全救助的恩德，又讲述北周与西梁两国唇齿相依、互相扶持的往事。

萧岿口齿伶俐，甚有辩才，说着说着泪流不止。

武帝既惊且叹，从此以后，武帝对萧岿刮目相看，格外优待，给予他的礼遇一天比一天隆重。

后来武帝又设宴款待萧岿，宾主尽欢，武帝一时兴起，让人取来琵琶，亲自弹奏：“我要为梁王尽兴演奏。”

宗主折节以待，萧岿哪里敢大拉拉承受，赶紧站起身，请求起舞助兴。

武帝说：“梁王愿意为我起舞吗？”

萧岿回答：“陛下已经亲自弹奏乐曲，我怎敢不像百兽闻乐起舞一般献上舞乐？”

这马屁拍的通体舒泰，武帝龙颜大悦，赏赐给萧岿各色丝绸上万段、优良战马几十匹，还把北齐后主高纬的歌舞姬妾，以及自己平日所骑、一日能行五百里的骏马一同赠予萧岿。

为了西梁的生存，萧岿也是拼了，只为了对方手指头缝漏一点，自己日子也能舒服点。

四、联姻仇家

萧岿的皇后姓张，富阳公主与驸马张缵之女。

对，没错，就是那个被梁宣帝萧詧杀了的张缵。

仇家变亲家，萧岿也是想不到，然而，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当初，侯景之乱后，张缵由于和河东王萧誉有矛盾，趁机向湘东王萧绎诬陷萧誉、萧詧兄弟要攻打江陵，导致萧誉被萧绎所杀，萧詧为兄报仇，反手又杀了张缵。

张缵这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缵的身后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身后哀荣无上，萧绎登基为帝后，追赠为张缵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宪公。

甚至曾写诗怀念张缵，序言写道：

“简宪之为人也，不事王侯，负才任气，见余则申旦达夕，不能已已。怀夫人之灵，抱天人之器，固一世之伟才也。”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如此深情厚谊，欣赏有加的臣子，张缵死后，萧绎查抄了张缵的家。

当初张缵赴任雍州刺史，全部家产都留在江陵。

张缵生性贪财，各地搜刮来的金银财物不计其数。

等到张缵遇害后，萧绎派人查抄他家，张家两万卷藏书被全部运到自己书斋；金银珍宝、贵重财物全部收入官府府库；只有粽子、蜜饯一类日常吃食杂物还给张家家人。

富阳公主当时还健在，萧绎向手足开刀的习惯是一点没改。

只能说，相比于兄弟情义，萧绎更看重财物，张缵已死，富阳公主孤儿寡母，家藏的巨大财富犹如小儿抱金于闹市，引来了萧绎的觊觎。

也有一种说法，梁元帝深恨张缵构陷诸王，引发骨肉相残，虽人已死，仍追究其家，下令抄没家产。

不管怎么样，萧绎一边给张缵追赠谥号装点门面，一边在其家抄金夺书，虚伪与贪婪暴露无遗。

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大军围攻江陵，萧绎命人将所藏古今图书十四万卷付之一炬，史称“江陵焚书”，无数孤本、抄本就此绝迹，千百年的学术文化结晶毁于一旦。

张缵一生收藏的心血尽数灰飞烟灭。

且说江陵被西魏攻破，张缵长子，梁简文帝驸马张希被掳至长安，张轲和两个妹妹则留在江陵。

作为梁宣帝的仇家，作为门庭没落的旧贵族，张皇后是如何到了萧岿身边，历史没有记载。

究其原因，梁宣帝为儿子聘娶张氏为妃，应该是经过了重重考量。

张家虽然家道衰落，但也是世家高门，张皇后又是梁武帝外孙女，血统高贵。

张缵任湘州刺史多年，后又投靠萧绎，门生故旧遍布荆湘，即便家产被萧绎抄没，张氏在江陵本地士族中仍有巨大人脉影响力。

江陵乃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候封地，士族多为萧绎旧部，萧詧建立西梁后，人心不稳。娶仇人之女为太子妃，既是分化萧绎阵营的旧梁官僚，吸纳张氏宗族（张轲等人）归顺西梁，也是向世家大族主动释放善意，对外塑造宽仁包容的形象。

萧岿和张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女儿萧氏，后为隋炀帝皇后；儿子萧璟后为唐朝兰陵公，萧瑀则为唐朝宋国公。

萧詧不只让萧岿娶张缵长女，同时安排张缵第五女张妙芬嫁给萧岿的弟弟始兴王，其后张妙芬依附姐姐之女萧皇后那是后话。

五、 隋朝的新主人

北周静帝末年，上柱国杨坚执政，尉迟迥、王谦、司马消难各自举兵反叛。

当时萧岿麾下将领都私下请求出兵，和尉迟迥等人结成联盟，进可以为北周效忠守节，退也能占据太行山以南。

萧岿清醒无比，北周已是强弩之末，杨坚却是如日中天，前程不可限量，自己没必要压上全部身家，去博取不可知的未来。

没过多久，司马消难兵败投奔陈国，尉迟迥等人先后败亡。

尉迟迥后来有个孙女入杨坚后宫，杨坚临幸之后，被独孤伽罗一怒之下杖毙。

北周大定元年（581年），杨坚接受北周静帝禅让，登基即位，改元开皇，建立隋朝，定都大兴城。

从西梁大定元年到北周大定元年，西梁立国26年，长安三易其主。

对萧岿来说，主子换了，生存法则没变，继续依附。

他迅速遣使称臣，上表朝贺，奉隋朝为正统。

萧岿很上道，隋文帝高兴万分，对萧岿恩礼弥厚，派使者赏赐萧岿黄金三百两、银一千两、布帛万段、马五百匹。

对于萧岿来说，最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隋开皇二年（582），隋文帝备礼聘娶萧岿女儿萧氏为晋王杨广的王妃，即为后世隋炀帝萧皇后。

独孤伽罗对萧氏很满意，向杨坚建议说：“梁国君主与皇室联姻至亲，是可以托付心腹之人，哪里需要猜忌防备呢？”

杨坚夫妻伉俪情深，帝后终日形影不离，老婆的话就是圣旨，杨坚废去江陵总管一职，由萧岿独自统治他的国家。

同时，杨坚还打算让萧岿之子萧玚娶兰陵公主。

女儿嫁皇子，儿子眼看要尚主，自己也可以独立治国，萧岿感觉从来没有的自由欢畅。

开皇四年（584），萧岿前往长安朝见隋文帝，隋文帝对他格外优待。

下诏将萧岿的位次排在所有王公之上，赏赐细绢一万匹，还有各类珍宝。

萧岿返程时，杨坚握着他的手说：“梁主久滞荆、楚，未复旧都，故乡之念，良轸怀抱。朕当振旅长江，相送旋反耳。”

意思就是说，你长久困居荆楚之地，没能收复建康，我定会出兵长江，护送您返回故都。

建康呵！那是他的父祖帝业所在，是他魂牵梦萦几十载想要回去的古都，杨坚的许诺，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实在令人心动。

杨坚有这么大公无私，先人后己吗？

错，女婿的江山夺起来都毫不手软，怎么会不垂涎亲家的江山呢！

只是开皇初北方突厥强势，隋文帝碍于无法分力两线作战，南陈和西梁才得以苟延残喘。

只可惜，天不假年，开皇五年（585年）五月，萧岿因病去世，终年四十四岁，他的儿子萧综即位，是为梁靖帝。

一生周旋三国，慎微求生二十三年，建康古都，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的好梦一场。

西梁偏安一隅，国小民弱，萧岿却在内忧外患中维持了二十三年，甚至在沌口之战后仍能击退陈军进攻，也算是能为之主了。

开皇七年（587年），萧岿死后仅两年，梁靖帝受诏入朝，杨坚派大将崔弘度带兵进驻江陵。

其时，突厥已然俯首称臣，杨坚吞并之心昭然若揭，安平王萧岩、义兴王萧瓛看着情势不妙，率领西梁十万军民投奔陈朝。

隋文帝正愁找不到借口，借机名正言顺废黜西梁，任命萧琮为上柱国，封爵莒国公。

萧氏政权彻底终结。

萧岿一生都在夹缝中求生，至死也未能改变寄人篱下的命，但是好在，儿女结局足以令他欣慰。

萧琮亡国入隋，其余儿子多担任隋唐高官，七子萧瑀一脉在唐朝更是显贵至极，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嫁给杨广的女儿萧氏被立为皇后，隋灭后入唐，得以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