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三年的深秋,泰州沿海的风裹着咸涩的卤水,刮过一片片泛着白霜的荒田。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蹲在西溪盐场的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混着海盐的泥土,指腹蹭过粗糙的沙粒,凉得刺骨。不远处,被海潮冲垮的盐灶歪歪斜斜倒在滩涂上,几个衣衫褴褛的灶户正蹲在废墟里捡拾碎瓦,灶膛里的余烬早被海水泡得冰冷。
老灶户陈老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官差打扮,慌忙撑着膝盖要跪,被张纶伸手一把扶住。老人的手裂得像枯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垢,指甲盖都翻着肉刺。
“老人家,这一片十里八乡,有多少灶户逃了?” 张纶的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哑,他鬓角已经沾了白霜,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半点不像管着一路漕盐的朝廷大员。
陈老爹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指腹蹭得脸颊上的盐霜簌簌往下掉:“回大人,十户走了七户。这堰塌了几十年,潮水说来就来,头天还长着青苗,一夜过来全咸死,煮的盐、攒的粮,连锅碗都能被冲没。不走,就得活活饿死啊。”
他抬手指向远方滩涂里一道若隐若现的残埂,土堆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连半人高都没有:“那是唐朝人修的常丰堰,老辈人说,当年这堰能护百里良田,盐场都靠它挡着潮水。现在就剩这点土疙瘩了,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张纶站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道断断续续的土埂,在荒滩上蜿蜒向远方,像一条被岁月啃得残缺的土龙。风卷着盐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在江淮任职两年,递上来的潮灾奏报堆了半尺高,可亲眼看见流民失所、盐场凋敝,心口还是像被盐水泡着发涩。他心里清楚,这道残堰背后,是淮东沿海近百年的沉疴,是几千户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是一桩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的硬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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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盐场回到州衙,案头已经摆上了一封来自西溪盐仓的禀文。封皮上字迹刚劲,署名是 “西溪盐监范仲淹”。
属官许墨站在一旁,见他拿起禀文,忍不住低声劝:“大人,这范仲淹不过是个八品盐官,越职言事本就不合规矩。修堰的事吵了几十年了,太宗朝、真宗朝都有人提,哪次不是不了了之?朝中都说海潮是天险,人力难抗,真要劳民伤财修不成,反倒落个罪名。咱们犯不着跟着趟这浑水。”
张纶没说话,低头把禀文慢慢看完。纸上条分缕析,从旧堰遗址、新堤选址,到用工钱粮、排水闸设置,连取土的土源都算得明明白白,字里行间全是实打实的踏勘痕迹,半点没有空谈。他指尖在 “移堤数里,开复堆河以泄内涝” 一行上轻轻敲了敲,抬眼问:“这个范仲淹,现在在西溪?”
“是,在盐仓待了快一年了,没事就往海边跑,晒得跟个灶户似的。”
“备马,去见见他。”
西溪盐仓的官舍简陋得很,院角还堆着半筐晒干的盐块。范仲淹听见通报迎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英挺,官袍洗得发旧,袖口还沾着一点泥。见了张纶,他躬身行礼,开门见山:“大人肯来看下官的禀文,便是淮东百姓的福气。”
张纶走进屋,见案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沿海舆图,上面用朱笔勾着新旧两道堤线,密密麻麻标着村落、盐场、河渠。他指着内移的新堤线问:“你不沿用唐代旧基,执意往里移数里,就不怕有人说你怯潮、费地?”
“大人,旧堰迎潮而立,潮势最猛,就算修得再高,年年被浪打,用不了十年又得塌。” 范仲淹俯身指着舆图上的水痕线,“往里移数里,借地势缓潮势,堤身能省一半力。再沿堤开一条复堆河,筑堤取土从河里挖,既不用占良田,堤成之后,涝能排水、旱能灌溉,反倒能多养出千亩良田。”
“那内涝呢?” 张纶抬眼看他,“朝臣反对修堰,最拿得住的理由就是‘堰成涝生’,挡了海潮,积了内水,除一患生一患。”
“大人,潮患十之九,内涝十之一。” 范仲淹语气笃定,眼里亮得很,“沿堤每隔五里建一座泄水闸,潮来闭闸挡水,雨点开闸泄洪,内涝根本不足为虑。下官沿着海岸走了三个月,每一处地势都踩过,绝不会错。”
张纶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忽然笑了笑:“你一个八品盐官,管着盐仓的差事,费这么大劲踏勘修堰,就不怕越职获罪?”
范仲淹躬身一揖,语气郑重:“下官食朝廷俸禄,见百姓流离而不救,才是真的有愧。若能修成这道堰,莫说越职,便是罢官,也值了。”
张纶抬手扶住他,声音沉得像夯进土里的桩:“好。奏疏我来写,朝堂那边我去扛。你只管把工程细则磨细,真要出了差池,罪责我担着,轮不到你一个八品官顶。”
那天两人对着舆图谈了整整一夜,烛花爆了一次又一次,从堤身规制到闸座形制,从民夫征调到粮草调度,一桩桩一件件,直谈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一道奏疏递去东京,果不其然溅起一片反对声。
没过多久,邸报和弹章一同递到了泰州。许墨拿着奏章进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大人,台谏连上三道弹章,说您好大喜功,轻信小官之言,徒耗国帑。还有人说‘海潮无常,人力难胜天’,修堰是逆天而行,迟早要出事。”
张纶正就着一盏热茶看工程图册,听了这话,放下茶盏淡淡道:“逆天而行?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潮水赶得流离失所,才是对不起朝廷的托付。”
他当即铺开纸,提笔写第二道奏疏。笔下把历年潮灾冲毁的田亩、亏欠的盐税、逃散的人户,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又把修堰之后每年能增的盐利、能复的民田,折合得明明白白。末了他笔锋一顿,添上一句:若最终无功,臣愿领重罪,绝不推诿。
许墨在旁看着,忍不住劝:“大人,您这是把身家前程都押上去了。”
“押上去又如何?” 张纶笔尖不停,墨汁落在纸上,力透纸背,“一道堤,能护几代人。我这顶乌纱帽,换百里百姓安稳,划算。”
好在淮南转运使胡令仪也亲自沿海查勘了一趟,回京后当即上书,以自家身家担保修堰可行。两下合力,天圣三年深秋,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准修捍海堰,范仲淹改任兴化知县,总领工程事务;张纶统筹四州钱粮,总负其责。
旨意传到那天,张纶站在官署的庭院里,望着东南方向的海,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初冬时节,通、泰、楚、海四州四万余民夫齐聚海滨,捍海堰正式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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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址怎么定,一开始众说纷纭。海岸线曲曲折折,潮水涨落无定,选近了怕浪打,选远了废地。民夫们吵吵嚷嚷,拿不定主意。范仲淹在滩涂边站了半天,忽然有了法子。
他让人找来几车稻糠,趁着大潮涨起的时候,沿岸一路撒过去。潮水卷着稻糠往滩上涌,等潮退下去,稻糠留在沙地上,弯弯曲曲勾出一道自然的水痕。范仲淹指着那道糠痕对众人说:“潮水能涨到哪,线就划在哪。顺着水痕筑堤,不浪费一寸地,也不扛最猛的浪。”
民夫们都服了,沿着稻糠线打桩划线,分段施工。张纶时常轻骑简从到工地巡,不穿官袍,裹着件旧棉袍就往泥地里踩。有天正午,他见民夫们啃的窝头又冷又硬,菜汤里连点油星都没有,当场就把管后勤的官吏叫了过来。
“一天干六个时辰的活,就给人吃这个?” 张纶指着地上的窝头,脸色沉得厉害,“四万民夫抛家舍业来修堤,饭都吃不饱,谁肯给你卖命?从今日起,每日加两文菜钱,晌午必须有热汤。钱从我的公使钱里扣,不用动正项钱粮。”
官吏脸涨得通红,诺诺连声地退了下去。旁边的民夫听见了,互相看了看,手里的窝头仿佛都沉了些。
可天有不测风云。开工刚一月,就遇上了罕见的寒潮。
连日暴雪铺天盖地,气温骤降,泥土冻得像铁,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更要命的是夜里刮起大风,海潮趁着风暴猛涨,哗啦一下就冲垮了刚筑好的一段新堤。黑夜里民夫们四散奔逃,哭喊声、风浪声混在一起,等天亮清点人数,有一百多个民夫被潮水卷走,再也没回来。
消息传开,工地瞬间乱了。
不少民夫偷偷收拾东西想跑,连县里的小吏都打起了退堂鼓。许墨踩着雪找到张纶的时候,他正站在被冲垮的堤段边,棉袍上全是泥点和雪水,鬓角的白霜都结了冰。
“大人,朝中的弹章肯定又要来了。” 许墨声音发颤,“不然咱们先停一停?等过了冬,缓几年再说?”
张纶回过头,脸上冻得发青,嘴唇都紫了,眼神却依旧亮得很。他望着翻涌的海面,一字一句道:“停?停了,死了的人就白死了;停了,这海患就还要再害几十年。堤址可以再调,工法可以再改,唯独这事,不能停。”
他当天夜里就写了奏疏,主动承担施工失当之责,又细细陈明大潮突袭属意外之灾,请求将堤线再向内微调,开春复工。写着写着,他忽然捂住嘴咳了起来,许墨递过帕子,竟看见点点血丝。
“大人,您的身子……”
“不妨事。” 张纶摆了摆手,把帕子攥进手里,继续提笔,“这道奏疏送出去,我亲自给胡使君写信,请他再帮咱们撑一把。只要开春能复工,就不算输。”
好在朝廷派来核查的官员是个务实的,实地看了堤址和潮势,回京后据实回奏。天圣四年开春,朝廷旨意下来:准复工,允调堤线。
工程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却出了另一桩变故 —— 范仲淹接到了家乡的来信,母亲病逝了。
按大宋礼制,官员双亲去世必须辞官丁忧,守孝三年。范仲淹捧着信,在工地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夜里来见张纶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大人,工程刚有起色,下官却要离去,实在愧对百姓,愧对大人。” 他把厚厚一摞工程图册、施工日志放在案上,声音发哑,“这是下官整理的所有细则,哪段堤身要加厚、哪座闸座要赶在汛前修好,都标清楚了。后续若有疑难,大人随时来信…… 朝中若有追责,全由下官承担,与大人无涉。”
张纶拿起图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批注,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文,尽孝是人间大伦,你不必愧疚。剩下的事,有我。你安心回去守孝,这道堰,我替你,也替淮东百姓,一定修好。”
“大人……”
“去吧。” 张纶笑了笑,语气平和却笃定,“等你丁忧回来,我保证,百里长堤已经稳稳立在海边了。”
范仲淹走后,张纶干脆把行辕搬到了工地边上。他本就受了风寒没好利索,连日操劳下来,咳嗽越来越重,时常咳得喘不上气。下属劝他回州衙休养,他总是摆摆手,裹紧棉袍又往堤上走。
每天天不亮,他就沿着堤段巡查,从夯土的密实度,到闸座的石料,从民夫的住处,到医工的药材,一一过问。有次见个年轻民夫手冻裂了还在夯土,他停下来,把自己手上的护手布递了过去。
民夫慌得连忙摆手:“大人,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 张纶把布塞给他,“手坏了,怎么筑堤?你们把堤筑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从春到夏,从夏到冬,四万多民夫换了三班,堤身一寸寸往两头延伸。有人算过,张纶每天在堤上走的路,加起来有三四十里。
天圣六年正月,绵延一百五十余里的捍海堰,终于全线合龙。
堰成那日,恰逢大潮汛。
沿岸的百姓扶老携幼都来了,挤在堤上,屏住呼吸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潮水。白浪翻涌着撞在土黄色的堤身上,溅起数丈高的浪花,一声接着一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可浪头撞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漫不过堤顶。
潮水慢慢退下去的时候,堤内的田地安然无恙,盐场的灶池平平整整。
岸边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老爹挤在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堤上,捧起堤内的一把泥土,老泪纵横:“挡住了!终于挡住了!往后再也不用逃荒了!”
老人的哭声混在欢呼声里,飘得很远。张纶站在人群后面,扶着身旁的树干,看着漫山遍野欢呼的百姓,也轻轻笑了。咳了两声,他悄悄用帕子掩了嘴,转身往回走,没让任何人看见他泛红的眼角。
没过多久,逃难的百姓便陆续返乡了。堤内的盐碱地慢慢褪去咸涩,重新种上了庄稼;盐场恢复了生产,盐税逐年回升;沿堤修了道路、开了河渠,车船往来都便利了许多。史书里写 “复业者二千六百余户”,短短七个字背后,是几千户人家重新燃起的烟火。
百姓感念张纶、范仲淹、胡令仪三人的恩德,在堤边修了座三贤祠,四时祭祀。
可张纶没等到香火繁盛的那天。堰成当年,他就被调回了京城,后来又辗转各地任职,再也没回过泰州。他一生历任地方,兴水利、修漕运、赈灾荒,做了不少实事,却始终没进入中枢重臣的行列。《宋史》里他的传记短短数百字,捍海堰的功绩,只寥寥数笔带过。
而丁忧归来的范仲淹,后来仕途渐起,主持庆历新政,写下《岳阳楼记》,成了名垂千古的北宋名臣。到了南宋,人们渐渐把这道捍海堰称作 “范公堤”,代代相传,家喻户晓。
再后来,知道张纶名字的人越来越少。很少有人记得,当年力排众议、三上奏疏、顶着朝野压力把工程扛下来的,是那位江淮发运副使;也很少有人记得,在范仲淹丁忧离去后,是他带病亲临工地、一锤一锤,把这道百里长堤稳稳筑在了黄海之滨。
往后的千百年里,范公堤历经各朝修缮延伸,最长时北起阜宁,南抵吕四,绵延三百余里,始终是苏北沿海最坚实的屏障。它护着农田盐场,看着城镇兴起,载着一代代人的烟火与生计。
岁月流转,海岸线慢慢东移,古老的捍海堰渐渐远离了海潮,变成了内陆的道路与田埂。很多段落被平掉,很多遗迹被湮没,连当年的三贤祠也几经兴废,只剩残迹。
可它实实在在地守护过淮东大地,实实在在地让几十万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那些被它护佑过的人生、那些安稳的炊烟与稻浪,都是它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海风年年吹过苏北平原,长堤的轮廓渐渐模糊。历史总容易记住星光璀璨的名臣,却常常淡忘躬身铺路的实干者。他们或许没有千古文章,没有赫赫威名,只是在自己的任上,扛着压力,忍着病痛,踏踏实实做成了一件利民的事。
一道堤,一个人,一段被时光慢慢冲淡的往事。可正是这些沉默的坚守、无名的担当,一点点托住了人间的烟火,筑成了文明的根基。就像那道古老的捍海堰,不语,却坚实;无名,却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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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声明】
全文核心时间、人物、工程过程、施政成效均出自《宋史・张纶传》《续资治通鉴长编》天圣年间记载、范仲淹《泰州张侯祠堂颂》、万历《扬州府志》等正史与方志文献。
人物对话、场景细节、心理活动为基于史实的合理文学演绎,贴合人物身份与北宋官场语境,未虚构核心历史事件与工程脉络。
以下细节史学界尚存讨论,本文采用主流研究框架:
- 首倡与主持归属:主流观点认为范仲淹首倡、张纶主持最终完工,也有研究侧重强调张纶的决策与统筹作用,二者功绩权重学界表述略有差异。
- 工程伤亡规模:正史载 “役夫溺死者百余人”,部分方志记载数字略有出入,属于古代大型水利工程常见的史料偏差。
- 堤身具体规制:不同文献记载的长度、高度略有差异,本文采用学界通行的折中数据。
- 水利史视角:泰州捍海堰是宋代海塘工程的典型代表,其 “稻糠定址”“复堆河取土”“闸涵排涝” 的技术设计,代表了北宋沿海水利的较高水平,是后世江浙海塘工程的重要技术源头。
- 制度史视角:工程争议折射出北宋地方治理的典型困境 —— 大型公共工程缺乏长效制度保障,高度依赖主政官员的个人担当与朝廷临时授权,极易因人废事,是古代 “人存政举” 治理模式的又一例证。
- 社会史视角:海堰建成不仅推动了淮东盐业与农业的发展,也加速了沿海聚落的形成与城镇化进程,是苏北沿海开发史上的关键节点,其影响远超水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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