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八
老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老赵站在树荫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体能服,还是部队里那种站姿——两腿并拢,腰杆挺直,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十年没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变。
“老周!”老赵大步迎上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小子,胖了。”
“转业以后天天坐办公室,能不胖吗?”老周笑着打量他,“你倒是一点没变。”
“天天遛弯、钓鱼,能不精神吗?”老赵哈哈一笑,“走走走,家里坐,你嫂子做好饭了。”
老赵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老周爬得气喘吁吁,老赵面不改色。进门一看,房子不大,九十来平,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合影——老赵和妻子穿着军装,肩章上都是少校军衔,背景是西北某部队的大门口。
“嫂子呢?”
“厨房呢,马上就好。”老赵给他倒了杯茶,“咱俩先聊。”
老周端着茶杯环顾四周:“你这日子过得挺清闲啊。不上班?”
“不上。”老赵往沙发上一靠,“我和她都不上。”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
老赵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八。”
“什么一万八?”
“我俩每个月退役金加起来,一万八。”老赵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说,“不多不少,刚好够花。”
老周愣了一下。他在地方上了十年班,一个月到手也就七千多,老婆在私企做行政,六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勉强过万,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精打细算才能攒下一点。老赵两口子什么都不干,每月稳稳当当一万八。
“你俩都是少校退役,这钱是……”
“逐月领取退役金。”老赵放下杯子,“《退役军人逐月领取退役金安置办法》你知道吧?大校以下军官,担任军官满16年就能申请。我俩都够条件,就办了。”
老周点点头,心里还在算这笔账。
老赵看出他的疑惑,掰着指头给他讲:“逐月退役金怎么算呢?有个计发基数,少校军官大概是一万一千块钱。然后看你服役年限——满16年发60%,每多一年加2%。我服役20年,60%加8%,就是68%。再加上立过一个三等功,增发2%。一万一千的70%,七千七。”
“你嫂子跟我情况差不多,她也是少校,服役19年,有一个三等功,算下来也是七千多。俩人加起来,一万五左右。再加上每年退役金跟着养老金涨幅调整,去年涨了3%,前年涨了4%。现在正好一万八。”
老周听得认真,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在部队待过,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十六年军官,二十年军龄,三等功,每一项都是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
“你俩都当了快二十年兵?”
“我十九年,她十八年。”老赵说,“我俩是军校同学,毕业分到同一个部队。她在通信连,我在作训股。后来处对象、结婚,一直干到退役。”
正说着,厨房门开了。老赵的妻子端着一盘红烧鱼走出来,围着围裙,短发利落,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嫂子好。”老周站起来。
“快坐快坐,别客气。”她把鱼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菜,“老赵昨天就念叨你要来,特意让我多做几个菜。”
饭桌上,三个人边吃边聊。老周问起他们退役后的生活,老赵妻子笑着说:“刚开始也不习惯。在部队忙了十几年,突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后来慢慢就好了——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看看书、种种花,晚上遛弯。老赵迷上了钓鱼,隔三差五就跟战友出去。”
“不觉得无聊?”
“不无聊。”老赵夹了一块鱼肉,“在部队的时候天天盼着休息,现在真闲下来了,才知道什么叫生活。我俩每月的钱够花,也没啥压力。医保有、住房有,退役金还终身发放。国家给了这么好的保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当年在部队时,老赵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演习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带着一个连队在戈壁滩上穿插机动;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他二话不说跳进冰水里抢修,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老赵的妻子也不容易,通信保障任务重,经常加班到半夜,孩子从小放在老家让父母带。
这些付出,外人看不见,但国家记得。
“你俩这日子,让人羡慕。”老周端起酒杯。
老赵跟他碰了一下,笑道:“羡慕啥?你也有你的生活。我是觉得,在部队干了那么多年,对得起这身军装,也对得起国家给的这个待遇。现在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干啥干啥——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吃完饭,老周告辞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见老赵夫妇的身影。他想,一万八这个数字,拆开了看是政策、是公式、是计发基数乘以百分比;合在一起看,是一个国家对自己军人的承诺——你曾为国守边关,我许你余生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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