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我刚满二十,在云河县知青办打杂。
说是打杂,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命。谁家要开证明了,哪个生产队要报表了,都是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满县城的蹿。领导说这叫锻炼,我觉得这叫使唤。但没办法,谁让我爹当年托了人,说是在县城谋个差事,总比下地强。
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六月中旬就热得人喘不上气。云河县夹在两座山之间,一到夏天就跟蒸笼似的,闷得人心里发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十二,因为前一天我娘托人捎了信来,说我爹的老寒腿又犯了,让我抽空回去看看。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宿舍,后来一想,食堂今晚吃白菜炖粉条,那玩意儿吃了一个星期了,实在倒胃口。干脆骑车回家,反正也就二十里地,趁着雨还没下,一个小时就能到。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记路特别清楚。别人走一遍记不住的岔路口,我看一眼就能记住。那年头乡下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我闭着眼都能骑回去。出了县城往东,过了化肥厂,再穿过一大片玉米地,就到我们村了。
骑到化肥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远处开始打闪,轰隆隆的雷声像是从山那边滚过来的。我加快了速度,但那破车的链条老是掉,一使劲就咔咔响。还没骑出二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砸在脸上生疼。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前后不到两分钟就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眯着眼往前蹬,雨大得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走。这时候我看见右手边有一片黑黢黢的影子,眯着眼仔细一瞧,是一片小树林。
我赶紧把车拐了进去,树林虽然挡不住全部的雨,但好歹比在野地里淋着强。我把车支在树底下,自己缩在一棵大槐树下面,抹了把脸上的水,骂了一声倒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雨声很大,但那脚步声很近,近到我一转头就看见了人。一个身影从林子那头跑过来,跑得很急,踩得泥水四溅。又一道闪电亮起来,我看清了——是隔壁赵家的二闺女,赵秀梅。
说是隔壁,其实我们两家隔了一片菜地,但论起辈分来我得叫她一声姐。她比我大五岁,今年二十五,嫁到了县城边上的一户人家。我记得我娘说过,她嫁的那户人家姓刘,男人在县城粮站上班,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秀梅姐?”我喊了一声。
她显然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差点滑倒。我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全是雨水。
“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小远。”我说,“陆远。”
她又借着闪电看了我一眼,才松了口气似的说:“是你啊,吓死我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她,“这大雨天的。”
她没回答,只是往林子里头看了看,好像在害怕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表情让我心里有些发毛,那种表情我见过——小时候村里杀年猪,猪跑出了圈,几个壮汉追着它满村跑,最后把它堵在死胡同里的时候,那猪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有人在追我。”她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小远,有人在追我。”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她就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她的手一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贴在脸上的碎头发让她的脸看起来白得吓人。
“别出声。”她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的,“他过来了。”
我屏住了呼吸。雨声里,我真的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有什么东西在踩着落叶走过来,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什么都逃不出它的手心。
秀梅姐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我感觉她的身体在往下滑,像是腿软了站不住。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往树后面带了带。
闪电又亮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林子里有一个人影,站在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他打着一把黑伞,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让我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个人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正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肩膀往上提。
秀梅姐也看见了,她浑身一僵,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猛地跳到了我的背上。
我差点被她扑倒在地,好在那棵大槐树帮我挡了一下。她就那么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两条腿盘着我的腰,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求你了,”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热热地打在我耳朵后面,“别让他找到我,别让他找到我。”
我背着她,站在那棵大槐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那个人影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好像在等什么。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十几秒,但我觉得比一辈子都长。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慢慢地往林子深处走去,一步一步的,还是那种奇怪的步伐。黑色的伞在夜色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我以为秀梅姐会松一口气,但她没有。她还是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的心跳,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没回应。
“秀梅姐?”
还是没回应。
我想把她放下来,但她的胳膊像是锁死了一样,我怎么掰都掰不开。我扭过头想看她,但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打在我的脖子上,烫得不正常。
“秀梅姐,你说话啊。”我有点慌了。
“蛇。”她突然说了一个字。
“什么?”
“蛇,”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脚边,有蛇。”
我低头一看,差点魂都飞了。
借着偶尔亮起的闪电,我看见一条蛇正从我们脚边的草丛里游过去。那蛇不算大,顶多两尺长,但在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蛇这种东西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它游得很慢,黑亮的鳞片在闪电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另一丛杂草里。
“没事了,”我说,“它走了,你下来吧。”
秀梅姐从我背上滑了下来,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她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了,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闪电又亮了一下,我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发抖,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子深处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他是谁?”我问,“为什么要追你?”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秀梅姐,”我放轻了声音,“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叫。那声音从雨幕里穿过,变得闷闷的,但能听出来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秀梅——赵秀梅——”
是她男人的声音,刘建华的声音。
我明显感觉到秀梅姐的手一抖,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又掐进了我的肉里。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比刚才看见那个打伞的人时更深、更浓。
“别告诉他。”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又急又低,“小远,别告诉他你看见我了。”
“为什么?”
“求你了,什么都别问,也别告诉任何人你今天见过我。”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就当今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行不行?”
我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雨打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起来。
“秀梅姐——”
“走。”她说,“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你。”
远处的喊声越来越近了。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着自行车往林子另一头走去。走出去大概十来步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秀梅姐已经不在原地了,林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骑上车,冒着雨往家赶。雨大得看不清路,但我骑得飞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着我一样。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了,我爹我娘都睡了,听见动静又起来给我开门。我娘看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心疼得直骂我傻,说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我没说话,换了干衣服就躺到了床上。
但我一宿没睡着。
我脑子里全是秀梅姐那张苍白的脸,全是她发抖的声音,全是那个打黑伞的人影。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告诉他你看见我了。”
她怕的到底是谁?是那个打伞的人,还是她男人刘建华?
窗外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照得院子里水洼闪闪发亮,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我胳膊上被秀梅姐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红红的几道,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去县里上班,下班回家,路过来来回回,日子平平淡淡的。但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总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没完。
大概过了四五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听见我娘在厨房里跟隔壁的王婶说话。王婶的声音很大,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
“你说秀梅那孩子,好好的怎么就跑了呢?”
我端着碗的手一顿。
“可不是嘛,”我娘叹了口气,“建华找了她好几天了,到处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娘急得都病倒了,你说这孩子,嫁都嫁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能好好说?”
我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秀梅姐不见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见了。
刘建华找了几天没找到,去派出所报了失踪,但那年头失踪个把人,派出所也就是登记一下,真能找回来的没几个。村里人都在猜,有的说她跟人跑了,有的说她是不是想不开了,还有的说得更难听。但谁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在小树林里发生的事,除了我。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接着是冬天。云河县的冬天特别冷,西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事情到底是变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我开始发现,刘建华隔三差五就会来我们村。他媳妇都跑了,他还来丈母娘家干什么?而且每次来都不进门,就在村口站着,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再比如,有天夜里我起来上茅房,看见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天没有月亮,我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那人打着一把伞。大晴天的夜里,打着一把伞。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我没敢声张,悄悄回了屋,把门插得死死的。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看花眼了,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像个人影。
后来过了年,进了八三年的春天。县里搞机构改革,知青办要撤了,我被分到了县文化馆。说是文化馆,其实就是管着县里唯一一个图书室,清闲得很。我每天坐在借阅台后面,看着那几架子落灰的书,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寡淡。
三月里的一天,我整理旧书的时候,在一本《农村常见疾病防治手册》的封皮里发现了一张纸条。那纸条夹在封皮和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大概是谁随手塞进去的。我抽出来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模糊糊的。
“蛇缠腰,断人肠。七步之内,必有血光。”
我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小树林里,秀梅姐说的那个字——蛇。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得更潦草,像是慌慌张张写下的:“刘家老宅,后院枯井,下去第三个台阶。”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
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会夹在这本书里?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里,心里乱得很。按理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不该管。秀梅姐是死是活,刘建华是好人还是坏人,跟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但我就是放不下,那张纸条像是长了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坐立不安。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骑上车去了刘家老宅。
刘家在县城最东边,靠近老城墙的那片地方。那一带都是老房子,有些都几十年了,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草。刘家老宅是一栋青砖房,据说以前是个小地主的宅子,土改的时候分给了刘建华他爹。后来他爹死了,刘建华娶了秀梅姐,就住在这里。但秀梅姐失踪之后,刘建华就搬走了,说是睹物思人受不了,搬到了粮站的宿舍去住。
老宅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但旁边的院墙塌了一个豁口,人一迈腿就进去了。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从豁口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荒草疯长,有一片地种过菜,现在全荒了。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住了。
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还荒,杂草长得齐腰深,角落里有一棵死了一半的老槐树,树底下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石板挪开。往下一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找了块石子扔下去,好一会儿才听到响声,不算太深。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脚踩上了井壁的第一个台阶。
井壁上每隔一尺就有一个凹槽,刚好能踩住脚。我数着台阶往下爬,一个、两个、三个。到第三个台阶的时候,我停下来,用手在井壁上摸索。
摸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嵌在井壁的砖缝里,不大,跟一个饭盒差不多大小。我把它抠出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把它掉进井底。
我没在井里多待,把铁盒子揣进怀里就往上爬。出了井口,重新把石板盖好,翻出院墙,骑上车一口气蹬回了文化馆。
回到图书室里,我把门关上,这才把铁盒子拿出来仔细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铁盒子,以前常见的装饼干的那种,盒盖上已经生了锈。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红色的,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另一样是一把钥匙,很小的那种,不像是门钥匙,倒像是某种小锁的钥匙。
我先翻了翻笔记本,里面的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这个本子交给能看明白的人。”
我的手开始抖。
第二页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但好多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得看不清。能辨认出来的只有零散的几句:“……他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那口井里不止我一个人看见……”“……蛇是记号,有蛇的地方就有那个东西……”
蛇。
又是蛇。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有几页保存得相对完整,字迹也清楚些。其中一页上画了一个图案,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打着一把伞。
我盯着那个图案,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格外用力,铅笔芯都断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陆远,你要是看到了这个——”
后面的话被一块深褐色的污渍盖住了,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我凑近了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是血。
我的名字。
这个本子里出现了我的名字。
秀梅姐写的这个本子,她提到了我。
她怎么知道我会看到这个本子?那张纸条是不是她夹在那本书里的?如果是的话,她是什么时候放的?是在她失踪之前?还是……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手抖得拿都拿不稳。窗外有人走过,是文化馆的老张,他隔着窗户喊了我一声:“小陆,下班了,还不走?”
我应了一声,把铁盒子和笔记本塞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锁了图书室的门就往外走。出了文化馆的大门,太阳还没落山,街上人来人往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上,脚底下的地面在往下塌,随时都可能把我卷进去。
我骑着车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秀梅姐的笔记本、那个打伞的人影、井里的铁盒子、纸条上的那十二个字——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骑到化肥厂附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我猛地回头,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条蛇在游。它游得很慢,黑亮的鳞片在夕阳的光里闪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那人站得很直,直得不像是正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肩膀往上提。
我猛地刹住了车。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在我耳朵边上:“陆远。”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声音我认得,是刘建华的我猛地回过头。
刘建华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的小臂。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挺正常的,跟村里人见面打招呼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没什么两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看着结实,一脚踩上去就得掉进去。
“小陆,下班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自行车后座,力气不大不小,但震得我车后座咔咔响了两声。
“刘哥。”我喊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正好碰见你,想问你个事儿。”刘建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你最近见过秀梅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火柴还没灭,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
“没有啊,”我说,“秀梅姐不是……还没找着吗?”
刘建华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被人拉长了的皮筋,绷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然后他把火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笑了笑说:“没找着。就是问问,你们年轻人走动多,万一在哪儿碰见了呢。”
“要是碰见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刘哥。”我说。
刘建华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了。他往路边看了看,忽然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你走这条路回家?我记得你回家不走化肥厂这边啊。”
我手心开始冒汗。
他说得对,从县文化馆回我们村,正常走应该走西边那条大路,化肥厂在东边,绕了远路。我今天走这边是因为心里有事,骑着骑着就拐过来了,自己都没注意。
“去供销社买点东西。”我编了个借口,“绕了一下。”
刘建华没再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谎的人,但他也不点破,就这么看着你,让你自己心里发毛。
“行,那你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化肥厂那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我一直看着他走远了,拐进化肥厂大门后面不见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跨上车座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拐进了一条小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村里。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门就喊:“怎么才回来?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应了一声,进了灶房掀开锅盖,是红薯稀饭配咸菜疙瘩。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我爹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刚才在路上的那场相遇像是我自己吓自己。
但我口袋里揣着的那个铁盒子硌得我大腿生疼,提醒我一切都不是幻觉。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屋,把门插上,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灯光昏黄,有些字迹在灯下反而比白天看起来更清楚了些。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一页,那一页的纸被人撕掉了半张,剩下的半张上只有几个字:“……老槐树底下埋着……”
后面就没了。
老槐树。我们村口就有一棵老槐树,据说长了上百年了,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刘家老宅后院里也有一棵,就是那口井旁边那棵。秀梅姐说的老槐树是哪一棵?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又看了一遍那句话:“陆远,你要是看到了这个——”
血迹盖住了后半句。
她要跟我说什么?让我去找她?让我别管这件事?还是告诉我什么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来来回回的,不紧不慢。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纸条是怎么跑到文化馆那本书里的?
县文化馆的图书室,平时根本没人去。那几架子书大部分是六十年代留下来的,落灰落了好几年都没人翻过。我上班这几个月,借书的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而且都是借了就走,没人会在书里夹纸条。
除非,那个人不是借书的,而是专门去放纸条的。
那个人只能是秀梅姐。
她失踪之前去过文化馆,把那本《农村常见疾病防治手册》从书架上抽出来,把纸条夹进去,再把书放回去。她知道知青办撤了之后我会分到文化馆,知道我会整理那些旧书,知道我一定会发现那张纸条。
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我身上。
问题是,她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能看懂?我们虽然是邻居,但平时也没多深的交情,顶多就是见面打个招呼。她为什么要信任我?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大概十月里,我回家帮我爹收玉米。秀梅姐刚好也回娘家,在村口碰见了,她跟我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她问我是不是在知青办上班,我说是。她又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谁知道呢,听组织安排呗。她笑了笑,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的话:“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细,胆子也大。”
当时我还觉得莫名其妙,一个邻居家的姐姐,怎么突然夸起我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是在观察我,在掂量我。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院子里我娘在喊我吃饭,声音中气十足,震得鸡都叫起来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端起粥碗的时候,忽然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抬头一看,我家那条黄狗不见了。
“娘,大黄呢?”
“谁知道跑哪儿野去了,”我娘头也不回地说,“一大早就没见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黄养了三年,从来没夜不归宿过,每天天不亮就趴在院门口等着开门。我放下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狗链子断了。不是挣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子割断的。
有人在夜里进了我家院子,把狗弄走了。
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割断狗链子,把一条几十斤的大狗弄走,没惊动任何人。如果他想进我的屋子,我可能连醒都不会醒。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但我感觉不到一点暖意。我娘还在厨房里唠叨,说我越大越不省心,吃个饭都磨磨蹭蹭的。我端着碗,粥到了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吃完早饭我推说身体不舒服,没去上班。我爹骂我娇气,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下着大雪都得下地,哪有什么不舒服就不干活的道理。我没吭声,等他出了门,我就扛着把铁锹出了院子。
我要去挖村口那棵老槐树。
大白天的去挖树底下的东西,这事想想就蠢。但我等不了,昨晚的事让我明白,有人在盯着我,而且那个人不怕让我知道他在盯着我。拖得越久越危险。
村口的老槐树在村东头,旁边是土地庙,平时没什么人去。我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知了开始叫唤,吵得人心里烦躁。我围着老槐树转了一圈,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秀梅姐的笔记本上说“老槐树底下埋着”,但没说埋在哪一边。老槐树的树冠遮出来一大片阴凉,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面积少说也有二十个平方。
我正犹豫着,忽然看见树根旁边有一块地方的土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土是黄的,那块土颜色发深,像是被人翻过又填回去的。而且那块地面上不长草,光秃秃的,在一圈杂草中间格外显眼。
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大概一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油布包。那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好几层塑料绳。我把油布包拽出来,沉甸甸的,大概有两三斤重。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里,没有人注意这边。我把油布包塞进带来的布袋里,把土填回去踩实,扛着铁锹就往家走。走到半路,我拐进了一条干涸的水渠里,蹲在渠底下拆那个油布包。
打开一层,又是一层。一共包了四层油布。
最里面是一沓纸,纸质很杂,有的是信纸,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还有的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扯下来的空白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用力,跟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翻看了第一张,上面写的是日期——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一日。
那是秀梅姐失踪的前一天。
我往后翻了两页,发现这是一份记录,记录了从那年五月到六月之间发生的事情,时间线拉得比我想象的长得多。有些内容我一眼扫过去没看明白,但有一段话让我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五月十七日,晴。建华又去了化肥厂后面的仓库,夜里十二点多才回来。他以为我睡着了,但我醒着。他衣服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烧什么东西的味道。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粮站加班。我第二天去粮站问了,人家说昨晚根本没加班。”
“五月二十日,阴。我今天偷偷跟了他。他去化肥厂后面那片树林里见了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那人打着一把黑伞。大晴天的打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后来那个人走了,建华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蹲在地上挖了个坑,把什么东西埋了进去。”
“五月二十五日,雨。我今天趁建华上班,去了那片树林,把他埋的东西挖出来了。是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把钥匙和一本名册。名册上记了十几个人的名字,有县里的干部,有村里的农民,还有外地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一个数字。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把名册抄了一份,把原件放回去了。”
名册。
我赶紧翻看剩下的纸,想找到她说的那份抄写的名册。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掉了出来。我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排排名字和数字。
排在第一行的那个名字,是我认识的。
孙长河,云河县革委会副主任,我们县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三月七日,数字是五千。
我继续往下看,手指开始发麻。
名单上一共有十七个人,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和数字,日期从一九八零年到一九八二年不等,数字从几百到上万都有。
这像是一本账本。
一本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黑账。
我翻到名单的最后一行,手指停住了。
因为最后那个名字,是我爹的——陆德厚,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二日,两千。
我爹的名字。
我眼前一阵发黑,蹲在水渠里差点一头栽下去。我攥着那几张纸,指关节捏得发白。我爹怎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两千块钱是什么意思?是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他的?我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换成钱也不到两百块,两千块钱够他挣十年的。
我开始回想八二年三月的事。那时候我在知青办上班还不到半年,有一天我爹突然来县里找我,说要请我下馆子。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我爹这人一辈子抠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那天他带我去吃了羊肉泡馍,还喝了两瓶啤酒,红光满面的,说是今年收成好,卖了几头猪挣了点钱。
几头猪能挣两千块?
我蹲在水渠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但我浑身冰凉。手里的这些纸像是烧红的铁块,烫得我拿不住,又不敢扔。
我把所有的纸重新包好,塞进布袋里,从水渠里爬了出来。回家的路上,我感觉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都在看我,那种感觉跟做贼似的,心虚得腿都发软。但我知道我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尤其是在我爹面前。
我回到家,把油布包藏在了我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上面压了两床破棉被。然后我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娘以为我还在不舒服,念叨着要给我熬姜汤。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村部,假装闲逛,翻了一下村里的旧报纸和通知。在一份去年的通知上,我看到了孙长河的名字。那是一份关于化肥厂扩建征地的通知,上面说县里决定征用化肥厂周边的一片地,涉及到的农户名单里,赫然列着我爹的名字。
而且我爹名下的征地补偿款,通知上写的是八百块。
那另外的一千二百块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拿我爹的名字做了文章。那两千块钱里,八百块是明的,是征地的正常补偿款。剩下的一千二,是暗的。不管是谁在操作这笔钱,他需要一个老实巴交、不会多问的农民的名字来走账,而我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我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用来干了什么。
也可能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秀梅姐无意中发现了刘建华参与的事情。刘建华在化肥厂后面的树林里见的那个人,那个打黑伞的人,很可能就是整件事的关键人物。秀梅姐挖出了名册,抄了一份,把原件放了回去。然后刘建华发现了,或者说怀疑了,开始追她。六月十二日那天晚上,秀梅姐逃跑,在树林里遇见了我。然后她就失踪了。
失踪之前,她去了文化馆,把纸条夹在那本书里。她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埋了这份名册的副本。她做这些事,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留证据。
但她失踪之后,这些事情全部断在了这里。
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刘建华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我?
我那天晚上在树林里见过秀梅姐,这是刘建华知道的事。他那天追到树林里,虽然没有正面撞上我,但他后来肯定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就算不确定,以他那种人的谨慎程度,也应该对我有所动作才对。他什么都没做,只有一个解释——他觉得我不构成威胁,或者有人让他别动我。
那个人是谁?
我想起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孙长河。县革委会副主任,分管工业的,化肥厂的扩建就是他一手推动的。如果名单上的数字是钱,那孙长河这个名字后面的五千块,是进还是出?是他收了五千,还是他拿了五千出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笔账都不干净。
而这份不干净的账目,现在就藏在我床底下的木箱里。
第三天,我照常去了文化馆上班。
一进门,老张就告诉我,有人来找过我。我问他谁,他说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粮站的,想借两本书看看。我心里一紧,问他人呢,老张说走了,说他明天再来。
刘建华。他来文化馆干什么?借书?他那种人连报纸都不一定会看,借什么书?
我坐在图书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知道刘建华在试探我,就像猫抓老鼠之前总要拨弄两下。他一定察觉到什么了,只是不确定,所以在试探。
快到中午的时候,图书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也系着,大热天的穿得这么板正,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不紧不慢的,自有一种常年当官的人才有的派头。
我认出了他——孙长河。
县革委会副主任亲自来文化馆借书?这事说出去谁信?
“小同志,忙着呢?”他笑着跟我打招呼,态度和蔼得很,像是下来视察的领导跟基层群众拉家常。
“孙主任。”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坐坐坐,别客气。”他摆摆手,走到书架前面,背着手浏览那些落灰的书脊,“我路过,顺便进来看看。听说咱们县文化馆的图书室最近整理得不错,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孙长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温和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
“小陆啊,”他说,“我听说你是陆德厚的儿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是,孙主任认识我爹?”
“老熟人了,”孙长河笑了笑,“你爹是个老实人,那年征地的时候我亲自去你们村做过工作,你爹很配合,是个好同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他在提醒我,他知道我家的事,知道我爹在那份名单上。他不需要明说,只需要让我知道他知道,就够了。
“孙主任费心了。”我说,声音有些干。
“哪里的话,为人民服务嘛。”孙长河走到借阅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小陆啊,图书室的工作虽然清闲,但也是个重要的岗位。书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里面的东西可多着呢。有些书该看,有些书不该看,这个分寸你得把握好。”
我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孙主任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好,好。”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我的回答,“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最近要是见到秀梅那孩子,让她赶紧回家。建华找她找得挺着急的,一个妇道人家在外面乱跑,不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图书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孙长河来文化馆不是为了借书,他是来警告我的。他在告诉我,我的底细他一清二楚,我爹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我要是乱来,不光是我自己,连我爹都得跟着遭殃。
而最后那句关于秀梅姐的话,意思更明白了——他知道我在找秀梅姐,他在告诉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秀梅姐到底在哪里?
我趴在借阅台上,脑子飞速地转着。秀梅姐的笔记本上提到了两个老槐树,一个是村口那棵,我已经挖了。另一个是刘家老宅后院那棵,就在那口井旁边。我在井里找到了笔记本和钥匙,但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还没有挖过。
如果秀梅姐在两个地方都藏了东西呢?
我决定再去一次刘家老宅。
当天晚上,我等家里人都睡了,悄悄推了自行车出了门。月亮很大,照得土路白花花的,不用打手电就能看清路。我骑着车往县城方向走,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路两边的玉米地黑压压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骑到县城边上,我没有直接去刘家老宅,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老城墙那边兜过去。我把车藏在城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步行穿过那片老住宅区。
刘家老宅的院墙豁口还在,我轻车熟路地翻进去,脚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院的井还在,石板盖得好好的,跟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我绕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铲子,开始挖。
月亮很亮,不用打灯就能看见脚下的土。我挖了大概两尺深,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摸到了一个金属的东西——是一个铁盒子,跟上次在井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饼干盒。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盖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又甜又腥,像是铁锈和某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月光照进铁盒子里,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把头发。
一大把黑色的长头发,被齐根剪断,用一根红绳扎着。头发的末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但我知道那是血。
头发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还活着。他在井里。”
我还活着。
他在井里。
我拿着纸条的手猛地一抖,纸条飘落在地上。我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口盖着石板的枯井,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还活着”——这是秀梅姐写的。她是在告诉别人她还活着,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他在井里”——这个“他”是谁?
我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井。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井边的时候,我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冰凉的,凉得像是冬天的冰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石板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井底涌上来,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潮乎乎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气。我把石板又推开了一些,探头往井底看。
月光照进井口,但井太深了,光线到不了底。我只能看见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动了一下。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猛地缩回头,把石板重新盖好,退后了好几步。我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把铁盒子里的纸条揣进口袋,铁盒子重新埋回原处,填上土踩实。然后我翻出院子,找到自行车,推着车走了一段路才骑上去。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他还活着”这四个字,最关键的是那个“他”。秀梅姐写的不是“我”,是“他”。这说明井里的人不是秀梅姐,是另一个人。而秀梅姐用“他”来指代,说明她认识这个人。
“他在井里”——什么人会被关在井里?或者说,什么人的尸体会被扔在井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那口井里都有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秀梅姐失踪之后,刘建华报的是失踪,不是死亡。村里人虽然议论纷纷,但谁也没有真的以为她死了。大家都觉得她是受不了日子跑了,或者是想不开了投了河,但尸体一直没找到。
如果秀梅姐没死,那井里的人是谁?
还有那把头发。用红绳扎着的长头发,沾着血,被人剪下来放进铁盒子里埋在树下。这个行为本身就像是一种仪式,或者说,是一种证据。
秀梅姐在保存证据。
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后来的人——这里发生过血案。
我骑在自行车上,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土路变得黑黢黢的,我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蹬。路两边的玉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东西在动。
回到家的时候,鸡都叫头遍了。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口黑黢黢的井,还有那个从井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派出所报案。
不管井里有什么,不管那份名单牵扯到谁,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秀梅姐留下这些线索是希望有人能发现真相,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全部烂在肚子里,那我就跟她笔记本上骂的那种人没什么两样——那种明明看见了,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但我不能直接去县公安局,孙长河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县公安局的人说不定都是他的人。我得去找一个孙长河管不到的人。
我想到的是地区公安处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赵德民,是地区公安处的副处长,去年冬天来云河县检查工作的时候,我在知青办见过他一面。他当时问了我几句工作情况,态度很严肃,但眼神很正,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靠得住的人。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电话,说要是有什么情况可以找他反映。
我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去了县邮局,要了一个长途电话。等了半个小时,电话接通了,那头是地区公安处的总机,我说找赵德民副处长,对方让我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是赵德民,哪位?”
“赵处长,我是云河县文化馆的陆远,去年冬天您来检查的时候我们见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反映,事关重大,电话里不方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德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手里有什么?”
“一份名单,还有一些物证。”
“名单上有什么人?”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但排在第一的是云河县的领导干部。”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次更长。然后赵德民说:“你现在在哪儿?”
“县邮局。”
“你听着,”赵德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三点,有一班从地区到云河县的长途车,我会坐那班车过去。你不要去车站接我,也不要在县城里等我。你下班之后,骑你的自行车,走化肥厂后面那条路往你们村的方向走,我会在路上跟你碰头。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给我打过电话。”
“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一下,“在我到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护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我从邮局出来,太阳正当头,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可走的路。我口袋里的那份名单就像是导火索,一旦点燃,炸掉的可能不只是孙长河和刘建华,还有我自己和我全家。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回到文化馆,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借阅台后面,翻着书,帮来借书的人登记。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我一直在注意窗外的动静。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看见刘建华从文化馆门口走过。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透过玻璃窗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他在盯我。
下了班,我骑上车,按照赵德民说的路线走。化肥厂后面那条路很偏,两边都是围墙和废弃的厂房,几乎没有人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咔咔的声响。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帆布篷的吉普车,车牌是地区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正是赵德民。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喊了一声赵处长。
赵德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上车说。”
我跟着他上了吉普车的后座,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司机不知道去哪儿了。赵德民关上车门,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炯炯的。
“东西带了吗?”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和油布包,递给他。赵德民先打开了铁盒子,看到了那把钥匙和笔记本,然后打开了油布包,看到了那份名单。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份名单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六月十二日那场大雨、树林里的相遇、秀梅姐的失踪、文化馆里的纸条、井里的铁盒子、老槐树底下的名册,还有孙长河在图书室里对我说的那番话。
赵德民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德民摇了摇头,声音很沉,“这份名单上的人,不止是云河县的。你看第三个名字,周国良,那是地区物资局的副局长。还有这个,马文斌,省里下来的挂职干部。这些数字如果是我猜的那样,那涉及的金额至少在五万以上。八二年的五万块,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清楚。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够枪毙好几回的。
“赵处长,”我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刘家老宅后院的那口枯井里,可能有人。”
我把昨天晚上在井口听到的声音,还有那张写着“他在井里”的纸条,全部告诉了他。赵德民听完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远处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往县城方向开去。
赵德民走回来,对我说:“我已经让司机去找人了,今晚就带人下井查看。你跟我一起回去,但这段时间你必须待在我安排的招待所里,不要回家,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你家那边我会安排人去保护。”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很危险,”赵德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以为孙长河去找你只是警告?我告诉你,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让你闭嘴。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他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一旦他们确定了,你觉得你还有命吗?”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跟赵德民住进了县城边上的一家招待所。赵德民开了两间房,我们一人一间。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白茫茫的一片。
大概半夜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我打开门,看见赵德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什么事了?”
“井里确实有人,”赵德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一具男尸,死了至少有半年了。”
“是谁?”
赵德民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
“刘建华。”
我愣住了。
刘建华?死在井里的人怎么会是刘建华?
如果死在井里的是刘建华,那这半年来一直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是谁?来文化馆借书的是谁?昨天晚上在文化馆门口盯着我看的又是谁?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陆远,”他说,“你跟我说的那个秀梅姐,她失踪之后,你们村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吗?”
“大家都觉得她是跑了——”
“跑了,”赵德民冷笑了一声,“一个嫁到县城里的女人,男人死在井里半年了,她自己下落不明。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顶着刘建华的身份,在粮站上班,在村里走动,跟所有人打交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半年来,每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刘建华”,都是假的。真正的刘建华早就死了,尸体就在那口枯井里。而这个假冒的人,跟孙长河、跟那份名单上的一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秀梅姐——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才会跑,才会怕成那样,才会在笔记本里藏那么多的秘密。她不是怕自己的丈夫,她是怕那个杀了她丈夫、又顶替了她丈夫身份的人。
赵德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说:“跟我走,我们马上去刘家老宅。”
“现在?”
“现在。我们在井底发现的东西不止是尸体,还有别的。但我的手下不敢动,得你去看。”
“什么东西?”
赵德民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一个铁盒子,跟你给我看的一模一样。盒子里有你的照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家的地址,你爹的名字,你每天上下班的路线。最后一行字是——下一吉普车在漆黑的土路上颠簸,车灯打出去的两道白光像刀子一样切开夜色。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德民刚才说的那句话。
下一个。
那个铁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份死亡名单。真正的刘建华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
“赵处长,”我开口,声音发干,“那个铁盒子是谁放的?”
赵德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还不确定。但按照你刚才说的时间线,秀梅六月十二号晚上逃跑,在树林里遇见你。六月中旬之后,村里人就再也没见过她。而井里的尸体,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半年左右,也就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
“也就是说,刘建华在秀梅姐失踪之前就已经死了?”
“对。”赵德民的语气很沉,“这半年,一直顶着刘建华身份活着的那个人,是个冒牌货。而秀梅作为刘建华的妻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她之所以一直没声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威胁了,要么是她在配合那个人。”
我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秀梅姐趴在我背上的样子,她抖得那么厉害,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她不是配合,她是被逼的。
“她被威胁了,”我说,“她笔记本里写着——他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那个‘他’,应该就是那个假冒刘建华的人。”
赵德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拐进县城东边的老住宅区,在离刘家老宅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老宅周围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打着手电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赵德民带着我穿过警戒线,直接往后院走。
后院的荒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枯井的石板已经彻底掀开了,井口架着一盏大功率的照明灯,强光直直地打进井底。我站在井口往下看,第一次看清了井底的样子——井底不深,大概四米左右,铺着一层干涸的淤泥和枯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蹲在井底工作,他旁边是一具被油布裹着的尸体,油布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半腐的遗骸。
我的胃猛地一翻,差点吐出来。赵德民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上。他带我走到老槐树底下,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证物袋。其中一个证物袋里装着一个铁盒子,跟我之前找到的那两个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的饼干盒,盖子已经打开了。
“就是这个。”赵德民拿起证物袋递给我。
隔着透明的塑料袋,我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两寸,正是我去年在知青办转正时贴在档案表上的那张。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表情拘谨,眼神发直。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出现在这个铁盒子里,意味着我的所有信息都已经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赵德民把纸条取出来展开,上面用工整的仿宋体写着几行字:
“陆远,二十岁,陆德厚之子。云河县文化馆图书管理员。每日早七点出门,晚六点下班,途经化肥厂、玉米地、村口老槐树。独居文化馆职工宿舍西侧第二间。家中父母健在,无兄弟姐妹。已完成第一阶段接触,对象警觉性低,可控。”
最后一行字是:“下一个——陆远。时间待定。”
我盯着这张纸条,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抽干了又灌进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这张纸条上的信息详细得可怕,连我每天走哪条路、住哪间宿舍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那个人不仅跟踪过我,而且已经跟踪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第一阶段接触”——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了什么。
“赵处长,”我猛地抬起头,“那个假的刘建华,他不是在试探我。他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是在执行某个计划。他们有一个步骤,第一阶段是接触,第二阶段可能才是动手。但是我的反应让他们提前警觉了。”
赵德民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上面的字迹很专业,用的是仿宋体,像是经常写字的人。但最让我在意的是这个措辞——‘第一阶段接触’‘对象’‘可控’。这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这种说话方式更像是有组织的人。”
“有组织的人?”
“对。”赵德民把纸条装回证物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孙长河一个县里的干部,假冒刘建华的那个人顶多在村里走动,他们背后是谁在运作?名单上那些地区和省里的干部,难道都是单打独斗的?能把一个人的身份完全替换掉,能让一个死人在户籍上继续‘活着’半年,还能把所有的信息摸得这么清楚——这需要动用的人力和资源,不是一两个县里的干部能做到的。”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赵德民说得对。刘建华死了半年,粮站的工资照发,户口没有注销,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起疑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除非有人在系统地维持这个假象。
“这背后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赵德民一字一顿地说,“而你手里的那份名单,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站在老槐树下,脑子飞速地转着。如果赵德民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整件事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秀梅姐不只是发现丈夫参与了非法交易那么简单,她是被卷进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里。而我在那场大雨里走进小树林的那一刻,就注定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赵处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井里的尸体,除了刘建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赵德民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秀梅姐的笔记本上写的是‘他在井里’,用的是‘他’。但如果只有刘建华一个人,她应该写具体的名字。她用‘他’来指代,说明井里不止一个人——或者说,她想让后来人发现的,不止刘建华一个。”
赵德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井口,示意我跟上。他让井底的法医先上来,然后递给我一只手电筒。“你自己看。”
我趴在井口,用手电往下照。强光打在井底的淤泥上,法医已经清理出了一片区域。我看见了刘建华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里准备吊上去,但在尸体原本位置的下方,淤泥被刮开了一层,露出了另一层东西。
那是骨头。
好几根骨头,散落在淤泥里,有的已经被压碎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我看得很清楚,其中有一根是人的股骨,比猪羊的骨头细长得多,骨头的截面上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我的喉咙发紧,手电筒的光开始晃动。
那不是一个人的骨头。
赵德民蹲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法医初步判断,这口井里至少有三具尸体的遗骸。刘建华的尸体是最上面的一层,下面还有更早的。其中一个根据盆骨的形态判断,是个女性。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
三个。
那口秀梅姐跳到我背上、说脚边有蛇的枯井里,埋着至少三个人的尸骨。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院子里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老槐树,看着那些在夜风里摇晃的荒草,一种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这个地方我来过两次了,每一次都觉得阴森,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着这么多冤魂。
“秀梅姐的纸条上写的是‘他在井里’,”我喃喃地说,“她可能也不知道井里到底有多少人。她只知道那里有死人,是那个假冒刘建华的人处理尸体的地方。”
“那她现在在哪里?”赵德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如果她掌握了这些证据,又成功逃了出去,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报案?”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秀梅姐失踪已经快一年了,她留下的最后线索就是那些纸条、笔记本和名册。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逃进了雨夜里,从此再无音讯。她到底是死是活,躲在什么地方,还是已经遭了毒手——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她还活着,”我说,“那个铁盒子里的纸条,就是昨天晚上我挖出来的那张,上面写着‘他还活着,他在井里’。如果她死了,她不会写‘他’。她是在告诉后来人,她还在某处活着,而井里有另一个人。”
赵德民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上次去刘家老宅挖铁盒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个铁盒子埋得深不深?土是新的还是旧的?”
我回忆了一下。“大概两尺深,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应该是翻过不久的。但上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不像是这几天才埋的,更像是几个月前埋的。”
赵德民的眼睛亮了。“你昨天挖出来的那个铁盒子是秀梅几个月前埋的。那这个铁盒子呢?”
他指向桌上那个装着我照片的证物袋。
“这个盒子是今天晚上我的手下从井底捞上来的。它在淤泥里埋了不深,捞出来的时候盒子表面还有光泽,锈迹都是新的。说明它被放进井里的时间不长。”
“多久?”
“法医判断不超过半个月。”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半个月。那就是说,在我第一次来刘家老宅翻进院子、下井找到第一个铁盒子之后,又有人来了这里,把一个全新的铁盒子放进了井底。那个人知道我来了,知道我在找什么,然后专门放了一个盒子来警告我。
不对,不是警告。
那个盒子里的纸条上写的是行动计划。它本来不是给我看的,是那个组织的内部文件,记录对我的跟踪和评估。他们把盒子放进井里,是因为那口井是他们一贯用来藏东西的地方——藏尸体、藏证据、藏行动记录。他们没料到我会第二次来,更没料到赵德民会带人下井打捞。
“他们还不知道井已经被我们查了,”我猛地反应过来,“赵处长,你手下的人行动是保密的吗?”
“绝对保密,我带的都是地区公安处的直属人员,没有云河县本地的人参与。”
“那就好。”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那个假冒的刘建华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井里的秘密。他今天下午还在文化馆门口盯我,说明他还在继续监视我。如果我们能把他抓住——”
“没那么简单。”赵德民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我们刚才去粮站查了,那个假冒刘建华的人今天中午已经离开了粮站,说是请假回老家。他的宿舍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他跑了。”
跑了。
那个顶着刘建华身份活了半年的男人,在赵德民带人突袭刘家老宅的同时,像一只嗅觉灵敏的耗子一样溜走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赵德民的队伍里,或者在粮站的人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我忽然觉得四周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了。那些荒草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晃,每一个影子都像是一个蹲伏的人。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豁口,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赵处长,我爹娘那边——”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两个人在你家院子外面守着,不会有事。”赵德民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不能再住招待所了,太显眼。我在县城有个老战友,他家有个空置的院子,你先住那边。明天一早我们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那个假冒刘建华的人跑了,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我手里握着足以掀翻整个云河县官场的名单。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背后的人更不会。
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我闭嘴。
而让我闭嘴最彻底的方式,就是让我变成那口井里的第四具尸体。
那天后半夜,我躺在赵德民安排的院子的偏房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秒钟都没睡着。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把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白。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每一声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未解的谜题。秀梅姐到底在哪里?那个打黑伞的人是谁?名册上的名字和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我爹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我必须回家一趟,亲口问我爹。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赵德民还没醒,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说我回村一趟,中午之前一定回来。然后我悄悄推了自行车出门,趁着晨雾还没散,骑上了回村的路。
清晨的土路一个人都没有,雾气在玉米地上方飘荡,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绒毛。我骑得很快,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快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它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巨大,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村庄的入口。但在我眼里,那棵树已经不再是儿时攀爬玩耍的老槐树了,它是这份死亡名单的见证者,树根下埋着说不清的秘密。
进了村,我直奔家门。院子里我娘正在喂鸡,看见我这么早回来吓了一跳,连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顺便问问我爹一件事。
我爹在堂屋里坐着,刚吃完早饭,正拿着一张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他看见我进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一大早跑回来了?不上班了?”
我拉了一把凳子在他面前坐下,盯着他的眼睛说:“爹,我问您一件事,您得跟我说实话。”
我爹被我严肃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放下报纸看着我。“什么事?”
“去年三月,县里征地,咱家得了多少补偿款?”
我爹的脸色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我活了二十年,头一次看见我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那是心虚。
“不是跟你说过吗,八百块。”他低下头去翻报纸,但手指明显在发抖。
“爹,”我把手按在报纸上,迫使他看着我,“名单上有您的名字,写着两千块。您跟我说实话,那多出来的一千二是怎么回事?”
我爹的脸刷地白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我看不懂——有害怕,有羞愧,还有某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软弱。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塌了下去。
“你知道了。”他说,声音又干又涩。
“我想听您亲口说。”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我娘也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喂鸡的瓢,脸上写满了担忧。最后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那钱不是我的。征地补偿就八百块,剩下那一千二,是别人用我的名字走的账。他们给了我五十块钱的好处费,让我别多问。”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是化肥厂的一个干部,姓周的,找我说的。他说县里有笔款子需要从农户账上走一下,就用一下名字,不影响啥。我问犯不犯法,他说不犯,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我寻思着人家当官的都这么说了,就答应了。”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小远,爹是不是惹了大祸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质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我爹就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老实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五十块钱对他来说就是一笔大钱了。那些人精得跟鬼似的,专门挑他这样的人下手——老实、胆小、不会多问。
“爹,您没惹祸,”我说,声音柔和下来,“但您得把那个姓周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全部告诉我。”
我爹使劲回忆着,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叫周什么来着……周国良,对,就叫周国良。”
周国良。
地区物资局副局长。
我霍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瓢啪嗒掉在地上。我顾不上解释,抓住我爹的肩膀说:“爹,这几天您跟我娘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家里。不管谁来敲门,不认识的一律别开。要是有公安来,您先看他们的证件。还有,刚才您跟我说的这些话,除了我和赵德民赵处长,谁都别告诉。”
“赵处长是谁?”
“一个能帮我们的人。”我直起身,把我爹扶稳坐好,“爹,您信我,这件事我能处理。但您得答应我,这段时间一定小心。”
我爹木然地点了点头,我娘在门口抹起了眼泪。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我从小到大没给家里惹过麻烦,现在我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而且这个麻烦正在一点一点地烧到我最亲的人身上。
我出了院子,推着自行车刚要走,忽然看见村口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走得不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包点心,看起来像是来走亲戚的。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
那个姿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直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肩膀往上提。
就是那天雨夜的小树林里,那个打着黑伞的人。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我放下自行车,攥紧了拳头,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慢慢抬起了头。
草帽底下是一张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我后脊梁发麻,因为那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从容。
“你是陆远。”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周。”他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不紧不慢的,“或者,周国良的弟弟,周国平。”
周国平。周国良的弟弟。
我瞬间想起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周国良,地区物资局副局长。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弟弟。那个打黑伞的人,那个雨夜里像猎犬一样追着秀梅姐的人,那个名单背后真正的操盘手之一,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距离我不到十步远。
“你想干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握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我的紧张。
周国平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一条蛇在嘴角游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他把网兜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我上前去拿,“你打开看看。”
我没有动。
他耸了耸肩,转身就往村外走,还是那种不正常的步伐,肩膀微微往上提着,像是随时都在防备什么。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隔着晨雾看了我一眼。
“陆远,”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对大家都好。你爹是个老实人,你娘也是个本分的农村妇女,你不想他们出什么事吧?”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过身继续走,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最软弱的地方。
我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开始消散,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脸来。然后我慢慢走到那个网兜前,蹲下去,解开了网兜的绳子。
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点心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跟我从井里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跟那个铁盒子里的纸条一模一样,都是工整的仿宋体:
“时间到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时间到了”——什么意思?是他们对我的最后通牒?还是某个约定的时间节点到了?或者是那份死亡名单上排好的执行顺序?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一件事——周国平敢大白天出现在我面前,敢赤裸裸地威胁我的家人,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而我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那份名单和井里的尸体。赵德民的突袭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把钥匙和纸条揣进口袋,提起那个网兜,骑上自行车往县城方向猛蹬。晨风在我耳边呼啸,路两边的玉米地飞速后退,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像那天雨夜里的闪电一样,时不时地照亮我脚下的路,告诉我前方还有更大的黑暗。
到了县城,我直奔赵德民临时征用的那间办公室。推开门,赵德民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周国良今天早上死了。”
我愣住了。“怎么死的?”
“上吊。在他地区物资局的办公室里,今天早上值班员发现的。现场留了一封遗书,承认他在云河县化肥厂征地项目中存在经济问题,说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愿意以死谢罪。”
“那不是自杀。”我脱口而出。
赵德民看着我,目光沉重。“我知道不是。但遗书是真的,笔迹初步鉴定也是他的。这件事如果按自杀结案,那所有的事情都会断在他这里。名单上排在前面的人全都能脱身。”
我把刚才在村口遇到周国平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赵德民,包括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留下的钥匙和那张写着“时间到了”的纸条。
赵德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陆远,你爹答应走账的那件事,介绍人不是周国良。”
“那是谁?”
“是你爹说的那个姓周的——但周国良是地区物资局的副局长,他不可能亲自跑到村里去找一个农民谈五十块钱的好处费。你说那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国良本人个子不高,胖,不戴眼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去你们村找你爹的那个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村口给你送钥匙的那个人。”赵德民一字一顿地说,“周国平。而他哥哥周国良,在今天早上被人灭了口。”
我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
周国平亲自跑到我爹面前,用五十块钱买了我爹的名字。他又亲自跑到我面前,用我家人的命威胁我闭嘴。他的亲哥哥今天早上吊死在办公室里——不,是被他亲手送到了黄泉路上,只为了保住背后的那张网。
而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在我的前面。他知道我会回家问我爹,所以提前赶到村口等我。他知道赵德民在查井,所以他提前清理了所有能清理的线索。周国良死了,假刘建华跑了,打黑伞的人就在我面前晃了一圈然后消失在了晨雾里——他明知道我在找他,还是大摇大摆地来了,因为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算什么?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文化馆管图书的,要背景没背景,要权势没权势。在他眼里,我连绊脚石都算不上,顶多是一颗硌脚的石子,踢开就是了。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石子硌了脚,走路的人会疼。疼了就会慢下来。慢下来,就能被追上。
我抬起头看着赵德民,声音沙哑但很坚定:“赵处长,名单上不止周国良一个人。我们现在就去查剩下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查。查他们的银行流水、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这几年的行踪。周国平能灭一个周国良的口,但灭不了所有人的口。只要有一个口子开了,整张网就会破。”
赵德民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戴好。
“走。”他说。
我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照得县城的大街小巷亮堂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赶集的、上班的、遛弯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平凡而安详的表情。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平静的小县城底下,埋着多少口枯井、多少具尸体、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我,一个三个月前还在为晚饭吃什么发愁的图书管理员,现在正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我不知道风暴过后我还能不能活着,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往前走,那口井里迟早会多出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名字叫陆远。
赵德民发动吉普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城。县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而明亮,像一个安静的梦。但我知道,梦的底下是醒不来的噩梦。
而噩梦还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吉普车驶出县城,沿着通往地区的砂石路狂奔。赵德民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吼声,车身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得像筛糠一样。我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周国平留给我的那把,跟我从井里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周国良一死,名单上的线索就断了一半。”赵德民握着方向盘,眼睛死盯着前方的路,声音被引擎声撕得断断续续的,“他是名单上排在第三的人,也是我们能接触到的级别最高的人。他上面还有谁,他下面还有多少环节,现在全成了无头案。”
“不一定。”我说,“周国平给他哥当了这么多年的影子,他经手的事情不会比他哥少。他知道的,可能比周国良还多。”
“但他现在是自由身。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跟那些事有关,连他哥的死都跟他没有直接联系——今天早上周国良死的时候,周国平在你们村口。”赵德民说到这儿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这家伙算得太精了。他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说话。赵德民说得对,周国平的每一步都像是下棋,算好了所有的步数和变数。他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村口,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拿他没办法。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算到。
他不知道秀梅姐还活着。
如果他确定秀梅姐已经死了,就不会一直追查她的下落。那个雨夜他追到树林里,不是因为他想杀了她,而是因为他怕她还活着。一个活着的人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而他手里没有任何能拆掉这颗炸弹的工具。
秀梅姐一定还活着,而且躲在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赵处长,我们换个思路。”我转过头看着他,“不查周国良了,查孙长河。”
“孙长河?”
“名单上排第一的人。云河县革委会副主任,化肥厂扩建是他主抓的项目,我爹的名字是他安排人做进去的。他是整件事在云河县的根,拔了这根萝卜,带出来的泥不会少。”
赵德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砂石路上划出一道弧线,掉头往云河县方向驶回去。“你说得对。周国良死了,但他的上线和下线都还在。孙长河既然排在第一,那他一定知道得更多。”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德民直接开车去了县政府大院,但我拦住了他。
“不能直接找他。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人,他一听到风声就会跑。假冒刘建华的人已经跑了,周国良也死了,如果孙长河再消失,我们就彻底断了线索。”
赵德民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小子想说什么?”
“我想去见他,单独见。”我说,“就像周国平在村口见我一样。他会试探,我也会试探。只要他露出一个破绽,我们就能顺着这个破绽往下追。”
“太危险了。”赵德民斩钉截铁地摇头,“你是他们的目标之一,那个铁盒子里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现在主动送上门去——”
“正因为我是目标,所以我才是最合适的诱饵。”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们一直把我当成一颗可以随时碾死的石子,觉得我的所有行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但周国平今天早上犯了一个错误——他在我面前现身了。他以为我会害怕,会退缩,会像其他人一样选择闭嘴。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那张纸条放进了铁盒子,纸条上写的是对我的评估——‘可控’。但我不是他评估的那种人。”
赵德民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蝉鸣变得震耳欲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把老式的五四式手枪,枪身磨得发亮,枪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会用吗?”
我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凉铁器让我的手微微发抖。“在知青办的时候打过靶。”
“保险在这儿,扣下去就能开火。但我希望你别用上。”赵德民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记住,你的目的不是跟他对抗,是让他露出破绽。只要他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把枪揣进后腰,用衣服盖好,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县政府大院坐落在云河县最中心的位置,一栋三层的水泥楼,墙面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花坛里的鸡冠花开得正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光明正大,像是这栋楼里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走进大门,传达室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找孙主任,文化馆那边有个材料需要他签个字。老头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没什么可疑的,就指了指二楼说孙主任在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呢。
我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办公室”,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我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还是上次在图书室里那种稳当的调子。
我推门进去,孙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干部”这个词的标准注解。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转瞬即逝,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小陆?稀客稀客,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坐坐,我让小刘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孙主任,我说几句话就走。”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尽量放松。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擂鼓,后腰上的枪硌得我脊梁骨发疼。
孙长河重新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透过镜片看着我。那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是一池静水,但我能感觉到水底下的暗流。
“找我什么事?”
“今天早上有人去村里找我了。”我开门见山地说,“周国平。”
孙长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交叉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做了一个表示疑问的表情。“周国平?地区物资局周国良同志的弟弟?他找你做什么?”
“他给我留了一把钥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金属碰撞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时间到了。”
孙长河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着我,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笑意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肌肉记忆般的弧度。“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的?时间到了又是什么意思?”
“孙主任,”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周国良今天早上死了。上吊。您应该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吧?”
孙长河的笑容终于僵住了。那个僵硬的瞬间非常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听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很遗憾。周国良同志是个好干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他不是自杀的。”
孙长河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的手慢慢松开了,右手不经意地移到了桌子边缘。那里有一个按钮,我猜是呼叫秘书的电铃。
“孙主任,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一个图书管理员,管不了那些大事。”我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带上一丝刻意的颤抖,“我就是想问问您,我爹的事。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两千块。我爹说是一个姓周的找的他,给了他五十块钱好处费。我想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我爹?”
孙长河看着我,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放松了一丝。他大概觉得我不过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年轻,跑来求他高抬贵手放我爹一马。这种人在他眼里是最好对付的——给点安慰,给点暗示,就能让他们乖乖闭嘴。
“小陆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变成了长辈开导晚辈的那种调子,“你爹那件事我知道。征地补偿嘛,手续上有些不太规范的地方,但本质上不是什么大问题。组织上不会为难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的,你放心。”
“可是名单上的数字——”
“名单?”孙长河打断了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什么名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说“什么名单”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完全变了。那不是不知道,而是试探。他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有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如果我直接说出那份名单的具体内容,他就会确定我是个威胁。而如果我退缩了,他就会认为我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也说不清楚,”我低下头,做出犹豫的样子,“是秀梅姐留下的东西里提到的一些账目。我看了也不太明白,但上面有您的名字,还有一串数字。我寻思着,是不是跟化肥厂的账有关?”
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动。孙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小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偷听,“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方便明说。但你想想,化肥厂扩建是县里的大项目,牵涉到的资金上百笔,每一笔都要从不同的渠道走。有时候为了工作方便,会借用一些农户的名义来走账,这是很正常的工作程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秀梅姐为什么要跑?”
“秀梅那孩子,”孙长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建华那孩子你也知道,脾气不太好,打媳妇是常有的事。秀梅受不了,就跑了。至于她留下的那些东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
“你确定你看懂了那些东西吗?你确定那些东西是真的吗?一个被家暴的女人,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稳定,她写的东西能当真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催眠般的说服力,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那口井里的尸骨,如果不是我亲手挖出了那些铁盒子,我可能真的会被他说动。他太擅长这个了——把所有的罪恶都包装成合理的工作程序,把所有的不正常都解释成别人的精神问题。
但我必须继续演下去。
“孙主任说得对,”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尽量放松下来,“我可能想多了。那些东西我看着也稀里糊涂的,说不定真是秀梅姐瞎写的。那我爹的事——”
“你爹的事包在我身上,”孙长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力道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只要你别再到处打听那些有的没的,你爹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农民,征地补偿款拿得明明白白。”
“那我回去就把那些东西烧了,”我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孙主任,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赵德民赵处长让我给您带个话。”
孙长河的笑容再次僵住了。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那只手的指尖忽然变得冰凉。
“赵德民?”
“对,地区公安处的赵德民副处长。他说井里的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法医正在做身份鉴定。目前确认的死者有三个,一个是刘建华,另外两个还在查。”我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赵处长说,这件事他明天会正式向地区汇报,请您做好配合调查的准备。”
孙长河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沉默。他就像是一尊石像,站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整个人的气场都在往下沉。
“赵德民什么时候来的云河县?”他的声音沙哑了。
“昨天晚上。”
“他带了多少人?”
“这个我不清楚,”我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反正井边站了一圈人,都穿着制服。哦对了,赵处长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周国良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墙壁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我一步一步地走在光斑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走出县政府大院的大门,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我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扶着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对话,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趟。孙长河从头到尾都在试探我,而我必须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既知道一些事情、又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愣头青。
我说出赵德民的名字,是故意的。
因为赵德民说过,他的行动是保密的,云河县本地公安没有参与。但假刘建华偏偏在昨晚跑了,这说明消息还是漏了出去。如果消息能漏到假刘建华那里,就一定能漏到孙长河那里。所以我故意在孙长河面前提到赵德民,就是想看他的反应。
他的反应证明了赵德民的判断——孙长河知道赵德民来了,但他不敢动赵德民。因为赵德民是地区公安处的副处长,级别比他高,而且手里有实权。孙长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赵德民正式找他谈话之前,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而他现在最着急要擦掉的痕迹,就是我。
吉普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巷子里,赵德民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怎么样?”
我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赵德民的表情变得异常冷硬。
“你不该提我。”他说,“你这是在拿自己当靶子。”
“我就是靶子,”我说,“从周国平在村口堵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靶子了。与其被动等着他们来找我,不如主动让他们知道——我不只是靶子,我还是引线。”
赵德民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欣赏也有担忧。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车门说:“上车,我们得赶在孙长河反应过来之前,找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第二个?冯国华?”我回忆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排在第二的那个人叫冯国华,名字后面的数字是三千五。
“对,冯国华。云河县信用联社的主任。你知道名单上那些数字为什么都那么整齐吗?几百、几千、上万,没有零头。”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分赃的数目。化肥厂扩建的总投资是八十万,但实际用到工程上的,我让人初步估算了一下,不超过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去了哪里?从你爹账上走的那两千块,只是冰山上的一个小水珠。”
我坐进副驾驶,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这笔账。三十万,一九八二年的三十万,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民几辈子的收入。这笔钱不可能凭空消失,它一定经过了无数道手续,从县里到地区,从农户的账户到空壳公司的账户,从云河县流出去,流到那些人的口袋里。
而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个环节。
“冯国华在信用社,他经手的账目一定是最完整的。”我说,“如果能拿到他手里的账本——”
“冯国华三天前就请假了,说是回老家探亲。”赵德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我刚才让人查了他的行踪,他没有回老家。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长途车票,发车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半。”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一点四十分,离发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车站!”
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巷子,在大街上呼啸而过。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骂骂咧咧地朝我们挥拳头,赵德民充耳不闻,油门踩得死死的。我抓着扶手,整个人的后背紧紧贴在座椅上,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如果他上了那趟车,我们就没有机会了。”赵德民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声音绷得很紧,“省城那么大,他要躲起来太容易了。而且到了省城,他就不是我们能直接控制的了。他一定知道周国良死了,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所以才跑。”
“还有多远?”
“三公里。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就是长途汽车站。”
吉普车在十字路口猛地左转,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我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长途汽车站的绿色顶棚,一辆蓝白相间的长途客车正缓缓驶出站门。
“就是那辆!”我喊了一声。
赵德民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横在了长途客车前面,逼得司机猛踩刹车。客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赵德民掏出证件举在手里,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门。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车门打开,赵德民一马当先冲了上去。车厢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带着疑惑和不安。赵德民举着证件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回车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他转过头看着我,咬着牙说,“他没在这辆车上。”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他已经提前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打算坐这趟车?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从客运站的候车大厅里走出来,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姿势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虽然他换了一身普通的农民打扮,但我还是认出了他那张脸——在名单的资料里,我见过他的照片。
“赵处长!”我低喊了一声,朝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冯国华也看见了我们。他的目光跟我在半空中对上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绝望——那种明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是本能地想要逃的绝望。他扔掉手提包,转身就往候车大厅后面的小巷子里跑。
我和赵德民同时追了上去。
客运站后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得像迷宫,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冯国华在前面拼命地跑,撞翻了晾在巷子里的衣服和竹竿,鸡飞狗跳的。我在后面追,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跟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追了两条巷子之后,冯国华突然拐进了一个死胡同。等他发现前面没有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他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鸭舌帽在奔跑中掉了,露出他光秃秃的头顶,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别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匕首也跟着晃来晃去,看起来不像要刺人,倒像是随时会掉在地上。
赵德民掏出了枪,稳稳地指向他。“冯国华,把刀放下。我是地区公安处副处长赵德民,你涉嫌参与化肥厂扩建项目的重大经济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冯国华的声音带着哭腔,背靠着墙缓缓往下滑,最后瘫坐在了地上,“都是他们逼我的,都是孙长河和周国良逼我的。我不做账,他们就要把我调到山里去。我没有办法啊!”
“周国良已经死了。”我说。
冯国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死了?”
“今天早上,吊死在自己办公室里。你说他们逼你,现在他们中的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很快也会被逮捕。你能坦白的机会就在现在,就在这儿。”
冯国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匕首从他的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账本。”
赵德民收起枪,蹲到他面前,声音很稳:“账本在哪儿?”
“不在我身上,我藏起来了。”冯国华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看起来狼狈极了,“化肥厂的钱,每一笔进出都在那个账本上。谁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从哪个账户走的,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留下这些记录?”赵德民问。
冯国华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因为我怕。我从一开始就怕。孙长河跟我说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但我知道不是。三十万啊,怎么可能是正常的?但我没办法,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需要钱给他交学费。等我想收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偷偷留了一份真实的账本,想着万一有一天——万一有一天能用来保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如果我交出来,能不能算我立功?”
赵德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示意我先把冯国华扶起来。我把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刚才跑得太猛,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他怕死,怕像周国良一样被人灭口,怕自己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了一口枯井里的无名尸骨。
“账本在哪儿?”赵德民又问了一遍。
“化肥厂后面的小树林里,”冯国华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一棵枯死的柳树下面,埋了大概一尺深,用塑料布包着。那棵柳树最显眼,树枝上挂着一截烂绳子,是我专门系上去做记号的。”
化肥厂后面。小树林。
那是我和秀梅姐躲雨的地方。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那个地方汇聚,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个死结,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牢牢地系在了一起。而那个打结的人——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就是周国平。他选择那片树林作为接头地点,选择那棵老槐树和枯井作为藏尸地,选择化肥厂作为洗钱的通道。整个云河县就像一张被他精心编织的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踩得恰到好处。
但他忘了一件事。
蜘蛛网再结实,也经不住一把火。
我们把冯国华押上了吉普车,赵德民让他坐在后座,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冯国华缩在座位角落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软塌塌的。但他的嘴没有停,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他是怎么被拉下水的,关于孙长河是怎么通过化肥厂的假账套取资金的,关于那些钱是怎么通过周国良的关系网流到地区和省的。
“周国平是整件事的操盘手,”冯国华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他虽然没有任何职务,但他比他哥厉害得多。他认识的人多,手段也狠。有一次,一个知情的包工头想敲他们一笔,第二天就失踪了。后来我在名单上看到了那个包工头的名字,名字后面被打了个叉。”
“打叉?”
“对,打叉。”冯国华的声音又抖了起来,“一共三个叉。一个是那个包工头,另外两个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猜,井里那两具还没确认身份的尸骨,就是他们。”
赵德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沉。
我们直接开车去了化肥厂后面的那片小树林。白天的树林跟那个雨夜完全不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满了碎金。但我知道,这片看似安宁的树林底下埋着多少秘密。
那棵枯死的柳树很容易找,因为满树林的树都是绿的,只有它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白骨。柳树最低的那根枝杈上系着一截烂绳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不祥的标记。
我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拿了把铲子,走到柳树下面开始挖。土很松,一铲子下去就挖了半尺深。挖了不到十下,铲子就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扁平包裹。
我把包裹拽出来,拆开塑料布,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日期、金额、账户、经手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详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德厚。金额两千。用途栏写着“青苗补偿”。备注栏写着“实际补偿八百,差额一千二转入孙长河账户”。
备注的笔迹跟前面记账的笔迹不一样,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冯国华在偷偷写下这些备注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合上账本,回头看了看瘫坐在吉普车后座上的冯国华。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问:这够不够换我一条命?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有资格回答。但我清楚,这个账本的出现意味着整件事的盖子终于要被彻底掀开了。孙长河、周国良、还有名单上的所有人——他们精心构建的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墙,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崩塌。
赵德民接过账本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冷峻。他合上账本,转身对车里的冯国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瘫软的话。
“你暂时死不了。但你得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打电话给孙长河,告诉他你安全上车了。然后告诉他——周国平今天晚上约你在老地方见面,让他也来。”
冯国华的脸色唰地变了。“你们要抓孙长河?”
“不是抓,”赵德民把账本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是收网。”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和赵德民带着三个地区公安处的便衣民警,提前埋伏在了化肥厂后面的小树林里。月光不算亮,刚好能看清林间的空地而不至于暴露自己。
赵德民让冯国华站在那棵枯死的柳树下面等着,我们几个人分散藏在周围的灌木丛里。冯国华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腿一直在抖,好几次想蹲下去,都被赵德民用眼神制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整,树林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两个人的脚步都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是来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约会。
第一个人走进了林间的空地——孙长河。他还是白天那副打扮,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下方有两道深深的阴影。
第二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我看见那个人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走路的姿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肩膀微微往上提,直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
周国平。
他也来了。
“老冯,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孙长河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冯国华脸上的表情。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了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的赵德民和便衣民警。
“不许动!”
三把枪同时指向了空地中央的两个人。
孙长河的脸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那种扭曲很难形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颓然。他慢慢举起了双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周国平没有举手。
他站在孙长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打在他瘦削的脸上,他的嘴角居然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条蛇在嘴角游过。他没有看赵德民,也没有看那些指着他的枪口,而是直直地看着我。
“陆远,”他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束手就擒吧。”我说。
周国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很遗憾的样子。“聪明人应该知道,网不是用来抓鱼的——是用来搅浑水的。”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把手伸进了怀里。
“不许动!”赵德民厉声喝止。
但周国平的动作太快了。他从怀里掏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他把它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摔。
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林间空地。我的眼睛一阵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了。周围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有人喊“别让他跑了”,然后是枪声,响了两下,在树林里回荡。
等烟雾散开的时候,空地上只剩下了孙长河一个人。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而周国平已经不见了,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只在枯柳树下留下了一个摔碎的金属壳子。
赵德民冲到他消失的方向,追出去了几十米,但黑暗中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痕迹都没有。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冰。
“让他跑了。”他一拳砸在树干上,枯柳树震得簌簌作响。
我把孙长河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这个在云河县呼风唤雨多年的副主任,此刻瘫软得像一团烂泥,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会来,是他让我来的,我不知道他会来——”
“谁让你来的?”我问他。
“周国平。他说今晚在这里碰头,商量怎么收尾。”孙长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他没告诉我会叫冯国华来。他让我来,是想让我死。”
“为什么?”
孙长河惨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格外瘆人。“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他把他哥都灭了口,怎么可能放过我?”
赵德民走过来,把孙长河从地上提起来铐上了手铐。手铐咔嗒一声锁死,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脆,像是一个句号落在了这场长达一年的噩梦的最后一页上。
但我知道,这还不是句号。
周国平跑了。那个打黑伞的男人在重重包围之中,用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消失在了夜色里。他就像一条真正的蛇,被踩住了尾巴还能翻身咬人一口,然后溜进草丛里,等风声过去再重新探出头来。
回县城的路上,赵德民一言不发。孙长河在后座缩成一团,冯国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不敢看谁。吉普车的灯光照在前方黑暗的土路上,两边的玉米地黑压压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是每一株玉米后面都藏着一个人。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握着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周国平留给我的钥匙。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锁,但我隐约觉得,他把它留给我不是偶然的。
那个男人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出现在村口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是为了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他今晚出现在树林里也不是中了圈套,而是故意的——他让孙长河被抓,让冯国华的账本落入公安手中,让整张网从云河县这个节点开始崩塌。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浮上了我的心头。
如果周国平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张网迟早会破,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这张网为自己谋取某种东西,那么孙长河、周国良、名单上的所有人——包括那口井里的三具尸骨——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在一切败露之前亲手毁掉了棋盘,让所有能指证他的人都消失了。
周国良死了,孙长河被捕了,假刘建华跑了,而周国平自己也消失在了夜色里。他留下的唯一线索,是我口袋里的那把钥匙。
赵德民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周国平逃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网不是用来抓鱼的,是用来搅浑水的。”
赵德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夜难眠的话。
“如果他要搅浑水,说明水里还有更大的孙长河被捕的第三天,云河县出了件大事。
那天早上,县政府的门卫老周头照常五点半起来开大门,走到铁栅栏前的时候,看见门柱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浆糊还是湿的,顺着纸边往下淌,滴在他的解放鞋面上。老周头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不到三行,手里的茶缸子就掉在了地上,搪瓷缸子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茶水洒了一地。
那张大字报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冯国华账本里的内容。十七个人的名字、日期、金额,一笔一笔抄得清清楚楚,连备注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一字不落地搬了上去。最下面还用毛笔加了一行大字——“云河县的粮仓里养了多少耗子?老百姓的血汗钱流进了谁的口袋?”
老周头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去给新来的县委书记打电话。
等我赶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大声念着大字报上的名字,念到认识的就在人群里发出一阵哄声。菜市场的张屠夫推着三轮车路过,听了一耳朵就把车往路边一停,扯着嗓门喊:“孙长河那个王八蛋,去年扣了我半扇猪说是检查费,钱呢?进他自己兜里了!”卖豆腐的王寡妇跟着骂,说化肥厂占地的那片地原本是她娘家的菜地,征了去说给补偿,结果等了两年连个屁都没见着。
人群越聚越多,骂声越来越大,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县公安局的人来了七八个,所长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老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让人去撕大字报,一边拿着铁皮喇叭喊“大家冷静”。但没人听他的,大字报撕下来一张又贴上去一张,也不知道是谁贴的,反正撕不完。最后县委新来的书记亲自出面,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当众表态,说一定会彻查化肥厂的账目,给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冯国华的账本是赵德民三天前才拿到手的,里面的内容还没来得及正式上报,只有我和赵德民以及专案组的几个人知道。但现在,那些本该锁在保密柜里的数字被人原原本本地贴在了县政府的大门口,白纸黑字,昭告天下。
有人帮了我们一把。但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回到赵德民的临时办公室时,他正对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发愣。看见我进来,他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摔,说:“地委刚来电话了,措辞很严厉,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案情进展,让事情闹到了贴大字报的地步。我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妈的大字报上写的比我案卷里还详细,冯国华的账本我昨晚才整理完,今天早上就满大街都是了,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我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
“不是窃听器。”我倒了杯水递给赵德民,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账本的内容不止我们有。冯国华说过,他偷偷记了两份——一份是他自己留的,埋在柳树底下,就是我们现在手里这份。另一份,他说他没记完就被周国平拿走了。”
赵德民端水的手一顿。
“周国平手里有账本的副本,至少是部分的。他跑了,但他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所以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账目公开了——贴大字报。他要让孙长河背后的那些人知道,盖子捂不住了,所有人都会浮出水面。他这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搅局。水越浑,他越安全。”
赵德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说:“现在孙长河被抓、周国良死了、冯国华自首,云河县这条线上的主要人物基本都落网了。但这三个人的口供里都提到了同一个人。”
“周国平。”
“对。孙长河说周国平是整件事的总策划,周国良说周国平才是真正管钱的人,冯国华说周国平手里有一份更完整的名单,涉及的人远不止十七个。但问题是——这三个人谁都不知道周国平到底是什么身份。孙长河说他是通过周国良认识周国平的,周国良说周国平是他弟弟,但我去查了户籍档案,周国良确实有个弟弟叫周国平,但那个真正的周国平三岁就夭折了,根本没有活到成年。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了解都停留在表面。他多大年纪、哪里人、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没人说得清楚。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专门为了做这一件事而存在。”
我沉默了。我想起那个雨夜,闪电照亮的那个人影,站在树林里打着一把黑伞。想起他走路时不正常的姿势,想起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想起他在烟雾中消失前说的那句话——网不是用来抓鱼的,是用来搅浑水的。他确实在搅浑水,但他搅浑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自保,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没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回来贴大字报。
除非这潭水底下还有更大的鱼,而他希望那条大鱼也浮上来。
“赵处长,地区和省里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赵德民苦笑了一声,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红头文件,抬头是地区行政公署,正文不长,但措辞相当微妙——肯定了云河县专案组的工作成绩,要求深挖彻查,但同时也强调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不要扩大化,不要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换句话说,上面有人开始慌了。
当天下午,赵德民接到了地委组织部的电话。电话打了好一会儿,赵德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办公室里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的半边脸。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一件一件地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下很大决心的事。
“地委的意思,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地区专案组直接接手,云河县的配合工作告一段落。”他系上公文包的带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明天就回地区报到。”
我愣住了。“那孙长河呢?周国平呢?井里那两具还没确认身份的尸骨呢?”
“地区会继续查。”赵德民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是他的工作笔记本,黑色塑料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这个你拿着。里面记了这段时间所有的调查记录,包括跟案件相关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地区专案组来的人不一定靠得住,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可以直接联系笔记本上的人,其中有一个是我在省公安厅的老上级,姓郑,他知道这个案子。”
我说赵处长你这是不相信上面的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世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他说:“我相信组织,但我不相信组织里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涉及的钱,光是我们已经查实的就有三十多万,往上查能查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调走了,或者我也被停职了,这本笔记本就是你唯一能用的东西。”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陆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年轻人。但有种也得有脑子,别莽撞。周国平跑了,他背后的人还在,你要是孤身犯险,没人能救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军靴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剩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本磨破了边的黑色笔记本。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德民被调走了。理由是工作需要,但谁都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他查得太深了,有人不希望他继续查下去。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的灯泡灭了又亮了,长到窗外的狗叫声从稀稀落落到彻底安静。最后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站起来熄了灯,走出了那间不再属于专案组的屋子。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孙长河被正式批捕,冯国华因为有立功表现被从轻处理,化肥厂的账目被封存,地区专案组来了两拨人,找这个谈话找那个谈话,热闹了一阵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村里人茶余饭后还在议论大字报的事,但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话题就转到了今年的收成和谁家又要娶媳妇上。
我回到了文化馆上班,每天还是管着那几架子落灰的书。老张说我这段时间瘦了不少,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就是夏天热吃不下饭。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没有闲下来。赵德民走之前留给我的那本笔记本,我每天晚上都在看,翻来覆去地看,纸页都翻得起毛了。笔记本里记录了专案组调查过的每一个线索,包括那些没有来得及深挖的——比如化肥厂的供货商名单里有一个叫“兴发贸易公司”的单位,注册地址在省城,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钱德旺的人,但赵德民派人去省城查过,那个地址是一家倒闭的旅馆,根本没有钱德旺这个人。再比如秀梅姐的笔记本里有一页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纸边上能看清半个字,赵德民在那一页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写了一行小字:半边结构像“宋”字。
还有那把钥匙。周国平留给我的那把钥匙,我找遍了县城所有的锁匠都没人认得。铁青色的金属,比普通的铜钥匙重得多,尾部有一个微小的钢印,模模糊糊的,像是两个字母叠在一起。有个老锁匠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开普通锁的,倒像是开那种老式保险柜或者银行寄存柜的。他说咱云河县没有这种锁,你得去省城问问。
省城。兴发贸易公司在省城,这钥匙也只有省城的锁匠认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撒了一把石子,一颗一颗地引着我往那条路上走。而撒石子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那个被通缉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的男人,正在用他的方式引导着调查的方向,或者说,引导着我。
九月底的一天,文化馆来了一个借书的人。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趴在借阅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长相很普通,是那种放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他说他想借两本关于农业技术的书,我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书架让他自己去找。他道了声谢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两本书回来登记。
我低头在登记簿上写字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陆远,秀梅姐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猛地抬起头,那个人已经拿起了两本书,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我喊了一声等等,他没有停。我绕过借阅台追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但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通知哗啦啦地响。
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我慢慢走回借阅台,看见登记簿上那行被我划花的字迹旁边,多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芙蓉巷十七号,明天下午三点。”
秀梅姐还活着。她不仅活着,还在给我传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周国平跑了,他完全有可能利用秀梅姐的消息来钓我。但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更大声地说: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秀梅姐真的还活着,真的在向我求救呢?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扑扑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抽打着屋檐,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窗户。我索性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把赵德民留给我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翻到记录秀梅姐失踪的那一页,赵德民在页脚写了一行备注:失踪时随身携带的物品不详,据邻居反映,她平时戴着一只银镯子,是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字,记不清是“平”还是“安”。
银镯子。刻字。我把笔记本合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跟老张请了假,骑上车去了芙蓉巷。那地方在老城墙根底下,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十七号是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挂果的季节,满树的石榴红彤彤的,有些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子实。石榴树下摆着两把竹椅,一个穿着蓝色碎花布衫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摘菜。她的头发比去年短了很多,剪得齐齐的刚好到肩膀,身形也瘦了不少,肩膀的骨头顶着布衫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雨夜里跳到我背上、抖得像一片风中落叶的女人。
“秀梅姐。”
她的手停住了。菜叶子从她的指缝里飘落在地上,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脸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又圆又亮的杏眼,只是里面多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有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小远,”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你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你这一年去哪儿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是谁在帮你?那个借书的人是谁?刘建华是谁杀的?周国平到底是什么人?井里的另外两具尸体是谁?但我还没开口,秀梅姐就先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的哭。她用手背使劲地抹着眼睛,越抹越多,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细线。
我带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然后她开始说话,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她跟我讲了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个雨夜,她从树林里跑出去之后没敢回家,在化肥厂废弃的旧仓库里躲了两天。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厂房后面水坑里的雨水。第三天夜里她偷偷溜回娘家,翻墙进去想找她娘拿点钱和衣服,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认得——就是那个假冒刘建华的人。他在跟她娘说秀梅最近情绪不稳定,八成是跑回娘家了,要是回来了让他一定马上通知他们来接人。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秀梅姐说那一刻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刘家不能回,娘家也不能回,整个云河县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她连夜走了三十里山路,天亮的时候走到一个叫石板桥的小镇。身无分文,鞋也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她在镇上的卫生所门口蹲了一整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进去问要不要打杂的。卫生所的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心善,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让她帮着打扫卫生、洗床单。她在那儿躲了小半年,不敢用真名,说自己叫赵小红,是被男人打出来的,男人还在找她。方所长没有追问,也没有去报案,只是叹了口气说这世道女人不容易,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她说这半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每天早早起来拖地、烧水、洗床单、帮方所长抓药,晚上就睡在药房后面的小隔间里,闻着满屋子的草药味入睡。但她从没忘记云河县发生的事,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那口井、那些铁盒子、那份名单就在她脑子里打转。她知道那些东西埋在那里迟早会被人发现,但她不知道发现它们的人会不会跟她一样选择逃跑。她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回去的契机,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直到大概二十天前,有一个人找到了她。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秀梅姐的表情变了,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有感激,有戒备,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那个人叫宋远山。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秀梅姐那座开满石榴花的小院里。石榴树的影子透过窗户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随着午后的光线轻轻晃动。秀梅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条绣了一朵兰花的旧手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宋远山,”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是他救了我。”
秀梅姐说那天方所长出诊去了,卫生所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在院子里晒床单。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板正的军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白杨。他走进院子,摘下帽子夹在腋下,露出剃得整整齐齐的短发和一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脸。他说他要找赵小红。她当时吓得手里的床单都掉了,以为又是那些人追来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跑,他就说出了那句让她愣在原地的话——“我叫宋远山,周国平是我的上线。”
秀梅姐说她的第一反应是操起旁边的拖把砸了过去。拖把杆打在他肩膀上折成了两截,他没有躲,硬生生挨了那一下,身子连晃都没晃。他说你可以再打几下,打完听我说完一句话。她举着半截拖把杆,浑身发抖地看着他。他说——“我知道周国平对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男人是怎么死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跟你一样的仇。”
“他是什么人?”我问。
秀梅姐摇了摇头。“他没说太多。他只说他以前在部队,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在一个特殊部门工作。他是两年前被安插到周国平身边的,任务是调查一个跨越好几个省的经济犯罪网络。周国平只是这个网络里的一个环节,上面还有更大的鱼。”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秀梅姐的描述跟赵德民的判断完全吻合——周国平背后还有人,而且那才是真正的大鱼。而宋远山,这个突然出现在石板桥卫生所的男人,是专门派来钓那条大鱼的。
“他说周国平是一个庞大走私和洗钱网络的关键枢纽。他手里掌握着完整的账目和人员名单,牵涉的资金至少是这个数字。”秀梅姐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我看完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一个大到让人窒息的数字。如果真的牵涉到这么多钱,那就不只是云河县一个化肥厂的问题了,那是要掉一地脑袋的事。
“宋远山说他盯周国平已经盯了两年,眼看着他就要把整张网摸清楚了,结果云河县这边出了岔子——我发现了建华的事,跑了。周国平为了追我,在云河县滞留了很长时间,打乱了原来的节奏。再后来你冒了出来,挖出了那些铁盒子和账本,把云河县的盖子掀了。周国平不得不提前收网,把自己的亲哥哥都灭了口,然后消失了。”秀梅姐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宋远山说他追了周国平两年,周国平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滑不留手,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突破点就是我——因为我是除了宋远山之外,唯一一个能从活人嘴里指认周国平的人。”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见过周国平的真实面目,不止一次。”秀梅姐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脊背发凉的事,“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周国平经常来我家,有时候是半夜来,一来就关在里屋说话,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在外屋给他们倒茶的时候见过他好几次,他不避讳我,因为他觉得我一个农村妇女什么都不懂。但他不知道,我的记性好得很,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他左手虎口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疤,记得他喝茶只用自己带的一个搪瓷缸子,记得他有一次喝醉了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全锁在青山那个地方,除了我谁也打不开。”
青山。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青山的全称是青山县,是隔壁省的一个山区县,靠近三省交界的地方,山高林密,自古就是三不管地带。
“秀梅姐,”我打断了她的话,“宋远山现在在哪儿?”
秀梅姐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手绢,那朵兰花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花瓣扭曲成了奇怪的角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他一个星期前来过最后一次,说他查到了周国平的线索,要去核实。走之前他把这个院子留给了我,说如果半个月之内他没有回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她把衣服掀起来,从最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铺上——一把跟周国平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的铁青色钥匙,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几行字:
“陆远同志: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我面对的是一个比你能想象的更加危险的组织。周国平只是他们的‘清洁工’,专门负责处理掉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和证据。刘建华是他处理的,井里另外两个人也是他处理的。下一个本该是你,但你的运气很好——赵德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关于周国平,我掌握了他藏匿账册和证据的地点,在青山县老鹰崖下一个废弃的钨矿洞里。但我去那里不是要抓他,是想策反他。周国平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他不是天生冷血的人。他曾经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参加过西南边境的作战,立过二等功。后来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一场大火中丧生,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一个人,被那个组织吸纳,成了他们的清道夫。但我在跟他接触的这两年中发现,他并非铁板一块。他在私下里偷偷保留了所有交易记录和证据,藏在那个矿洞里。他的内心深处还有良知,只是被仇恨和绝望埋得太深。如果我失败了,请你带着这两把钥匙去青山县,找到他藏的东西。那是扳倒整张网的关键证据。宋远山。”
信的最后没有日期。
我拿着这张纸条,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这封信彻底颠覆了我对周国平的认知——他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冷静无情、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他曾经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的妻子和女儿被人害死,然后他被那个组织吸收,变成了为虎作伥的工具。宋远山说要策反他,这说明周国平并非不可救药。
但宋远山现在在哪里?他成功了吗?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小远,”秀梅姐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她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脆弱了,“宋远山跟我说,你是他在云河县最大的发现。他说你一个人面对周国平和孙长河的时候,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胆识。他说如果我找到你,让我替他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找他?”
院子里石榴树的枝条被风吹动,敲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秀梅姐的脸上,她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问号。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把一模一样的铁青色钥匙。它们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冰凉的金属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些许。两把钥匙,一把来自周国平,一把来自宋远山。两个站在对立面的男人,不约而同地把最后的线索交到了我手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我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信任——或者说,托付。
“秀梅姐,”我把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宋远山失踪多久了?”
“今天是第十天。”
“他说半个月之内不回来就让你找我。还有五天。”
秀梅姐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了一丝期待,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她在怕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如果宋远山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如果他没回来,那结局只有一个。
“我们不等了,”我把钥匙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一下子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我明天就动身去青山县。你留在省城,等我的消息。”
“不行。”秀梅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回头看她,她已经站了起来,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但那个气势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青山县那地方你人生地不熟,老鹰崖那个钨矿洞不是谁都能找到的。再说,宋远山是为我的事才去的青山县,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得亲眼看见。”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了我,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小远,你记不记得去年那个雨夜,你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问我为什么信任你。”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因为在所有人里,只有你没有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你以为我在卫生所躲了半年是在等什么?等宋远山吗?不是。我是在等你。等你来把这口井的盖子掀开,等那些冤死的人能重见天日。你做到了。现在你要去找宋远山,你要去掀更大的盖子,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吗?”
我没有再说话。院子上方的天空蓝得发亮,一群鸽子掠过石榴树的树梢,翅膀扑棱棱地响。秀梅姐站在石榴树底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上去已经不像一年前雨夜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悄悄改变,就像那棵石榴树——经历了严冬,掉了满树的叶子,但到了来年秋天,还是能结出一树红彤彤的果实。
当天晚上,我住在了小院的偏房里。秀梅姐给我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秀梅姐坐在竹椅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银光。我们没有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珍贵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我和秀梅姐搭上了一辆去青山县的过路货车。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从省城出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西,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从砂石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货车在崇山峻岭之间穿行,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司机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一路上抽烟不断,车厢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说青山县那地方穷是穷了点,但山好水好,早年间还有人在山里挖出过狗头金。
“你们去青山县干啥?”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们一眼。
“走亲戚。”我替秀梅姐回答了。
老刘没再多问,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车子在路上颠了整整一天,到青山县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小的县城,一条主街从这头能望到那头,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青砖黑瓦的老式建筑,最高的楼也就是三层。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背着竹篓的山民走过,脚上穿着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大山,暮色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山顶上有云雾缭绕,看着像是在画里。
我们在县城唯一的一家旅社住下来。旅社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姓陈,特别能说,一边给我们登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青山县的风土人情。我趁她喘气的功夫问了一句:“陈婶,您知道老鹰崖怎么走吗?”
陈大婶的嘴一下子停住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笑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忌讳,又像是警觉。“你们去老鹰崖干啥?那地方可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
“那地方闹鬼。”陈大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像是怕被谁听见,“老鹰崖底下那个钨矿,六几年就关了,荒了二十来年。这些年不时有人想进去看看,有的说走到半路就听见里面有人哭,有的说看见了绿光。最玄的是有一年,两个地质队的小伙子不信邪,非要去探险,进去了就再没出来。后来搜救队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都没找着,只在矿洞口捡到一只解放鞋,鞋头朝着洞口,像是人自己脱下来摆在那儿的。”
秀梅姐的脸色白了一下。陈大婶没注意到,继续说:“我劝你们别去,真的,那地方邪性。你们要是想游山玩水,去大龙潭嘛,水清得很,城里人来了都去那儿。”
“谢谢陈婶,我们就是随便问问。”我赶紧岔开了话题。
上楼进了房间,秀梅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小远,你说宋远山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了她,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得多,“那封信里他说他要去策反周国平,周国平不会轻易杀他。宋远山身上有周国平想要的东西,或者宋远山本身对周国平来说就是个有用的筹码。”
“什么东西?”
“身份。宋远山是体制内的人,是一个合法身份的代表。周国平如果想洗白自己,或者想跟上面谈条件,宋远山就是他唯一的桥梁。只要宋远山还有利用价值,周国平就不会动他。”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我必须这么说,因为我旁边的这个女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这一年来靠着宋远山这三个字活着,如果这三个字倒下了,我不知道她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第二天清晨,我们搭了一辆进山拉木头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山路上颠了半上午。开拖拉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黑得像块炭,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我们放在一个叫石坎子的地方,指着对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大山说老鹰崖就在那座山的背面,你们得翻过山口,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矿道往下走。矿道的入口被灌木遮住了,不太好找,你们看准了,旁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干是劈开的,一半还活着,一半已经焦了。
我谢过小伙子,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浓烟渐渐消散在晨光里。我和秀梅姐站在土路边上,面前是一片荒芜的碎石坡,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矮松和灌木。抬头看,老鹰崖就在远处,山峰尖锐地刺向天空,真的有几分像是鹰的喙。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山腰以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深绿色的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阳光都透不进去。
我们开始往上爬。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到后面几乎找不到路了,只能在碎石和灌木之间摸索着前行。秀梅姐爬山出乎意料地稳,她说是小时候在山里跑惯了,那时候她爹在山上有几亩坡地,她每天跟着她爹上山下山,比平路走得还熟。倒是我是县城长大的,没走多远就开始喘。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来路——青山县城已经缩成了山脚下一小撮火柴盒大小的房子,远处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线蜿蜒在群山里。天高地阔,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一两声鸟鸣。如果不是心里装着事,这里其实是一个很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绕过山腰,我们找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它孤零零地长在一面断崖旁边,树干从中间被劈开,一半枝繁叶茂,一半焦黑枯死,看着触目惊心。我拨开松树后面的灌木丛,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大概一人多高,边缘被碎石和野草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刻意找,就算从旁边经过也不会注意到。洞口外面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铁轨枕木,还有几个破烂的矿车翻倒在草丛里,车轮朝天,铁皮上长满了红褐色的铁锈。
“就是这儿。”我蹲下来看了看洞口的地面,泥土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鞋印的纹路还很清晰,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我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我让秀梅姐待在洞口外面,自己先进去探路。她不肯,说万一里面有危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又从夹层里摸出赵德民给的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矿洞。
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手电筒的光打在洞壁上,照出凹凸不平的岩面和残留的凿痕。矿洞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主巷道往前延伸了大概五十米之后分成了三个岔口。每条岔口都黑黢黢地张着嘴,像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喉咙。我用手电扫了一圈地面,发现最左边那条岔口的洞口地面上又出现了那些脚印,方向是往里走的。
“走这边。”
我们沿着左边的岔口继续深入,越往里走,矿洞越窄,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我和秀梅姐都得猫着腰才能通过。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手电筒的光圈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前面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洞里的水滴从岩缝中渗出来,滴在脖子上冰凉刺骨,每隔几秒就有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矿洞突然开阔起来。我们从那条窄道里钻出来,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那应该是一个废弃的采空区,面积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有三四层楼高。手电筒的光往上一照,能看到头顶的岩壁上挂着钟乳石,往下照能看到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矿车零件和腐朽的枕木。
但最让我们震惊的不是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而是空间正中央的东西。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
不是矿工留下的破木桌,而是一张正正经经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里的煤油还剩半盏。桌子旁边还有两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桌子后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铁皮柜,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这里不是矿洞,这里是一个人的藏身之所。
“有人住在这里。”秀梅姐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我走到桌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灯罩,凉的,但灯罩上几乎没有落灰。那个铁皮柜子里的文件也没有受潮,纸页还是干燥的。这说明这个空间被某个人精心维护着,而且这个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我拉开铁皮柜的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档案袋,每个档案袋上都有编号和日期。我随手抽出一个,翻开,里面的内容让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完整的资金流转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接收账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详细得像是会计做账。而这样的档案袋,柜子里至少有四五十个。如果每一个档案袋里都记录了这么多笔交易,那这些文件加起来,足以把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庞大网络一网打尽。
这就是周国平的秘密档案库。他在做清道夫的同时,偷偷把每一个人的罪证都保留了下来,藏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废弃矿洞里。宋远山说的没错——周国平不是铁板一块,他留了一手。但这一手是为他自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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