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回娘家让男闺蜜坐副驾,却叫我挤高铁,我直接退群买票回老家
第一章
高铁站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我站在售票机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群里最后几条消息刺眼得很。
“老周你坐高铁吧,反正就三个小时,我和阿杰先开车回去,他晕车得坐前面。”
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没回。
群里的亲戚们也没人说话,大概都在等着看我怎么接这话。
我媳妇张月,结婚七年,第一次单独回娘家,带着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陈杰,让我一个人去挤高铁。
理由是——陈杰晕车。
我盯着售票机上那行“二等座189元”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我本来可以不开这趟车的。张月说想回娘家看看,我说好,正好周末我也没事,一起回去。结果她说陈杰也想去那边办点事,顺路一起走。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结婚这些年,陈杰这个人就像一根扎在我和她之间的刺,不算太疼,但时不时硌你一下。他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张月总说他们就是纯粹的哥们儿关系,让我别多想。
可我一个大活人,自己的老婆,让别的男人坐副驾,让我这个正牌老公去挤高铁,这叫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买了票。
算了,不想跟她吵。这些年吵得够多了,每次提到陈杰她就急,说我小心眼、不信任她。吵到最后反倒成了我的错。
我拿着车票往候车室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月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你买票了没?我们准备出发了,你要是还没买就赶紧的,别耽误晚上到家。”
语气很平常,好像让老公坐高铁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回了两个字:“买了。”
然后她把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给我,又说:“你看看群里,大伯问咱们几点到,我说了你坐高铁,他说咋不一起开车回来,我说你晕车坐不了长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替我找了个借口,说我晕车。
我什么时候晕过车?
这谎撒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吧。
我没戳穿,也没回。
进了候车室,找个角落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旁边有个大哥带着孩子,小孩闹着要吃泡面,大哥一边哄一边骂骂咧咧地去接热水。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刷手机,两个人腻歪得像刚谈恋爱。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张月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也这样,出门她挽着我胳膊,走哪儿都要牵着我的手。她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那会儿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现在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跟她说今天单位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都不带抬的。
有时候我想跟她好好聊聊,可她总说累,说上班一天了不想动脑子。
我知道她也辛苦,做会计的,月底月初忙得要命。可我也不轻松啊,我在工地做监理,天天风吹日晒的,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屋子。
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呢?她大概会觉得我在抱怨吧。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张月打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我们到了,你上车了吗?”
“还没,还有半小时。”
“行,那你到了自己打个车过来,我跟我妈说了,晚饭给你留着。”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和陈杰坐在车里说说笑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家里亲戚知道我一个人坐高铁时那种微妙的眼神。
我真不知道该拿这段婚姻怎么办。
要说离婚吧,好像也不至于。她没出轨,至少我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而且我们还有个女儿,今年五岁了,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上学。要是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可不离吧,这种日子过得是真憋屈。
我是个男人,也有自尊心。让别的男人坐自己老婆的副驾,自己灰溜溜地去坐高铁,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好受?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家庭群。
群里又热闹起来了。大伯在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二婶说她已经买好菜了,明天中午在家里做饭。姑姑发了条语音,说好久没见我了,让我到了先去她家坐坐。
我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
然后又打开了那个小群——只有我、张月和陈杰三个人的群。
这个群是张月建的,说是方便三个人沟通行程。但我从来不在里面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杰发的:“快到了,路上风景不错。”
配了一张照片,是从副驾驶拍的,拍的是窗外的田野。
副驾驶。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我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
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大妈拎着好几个袋子,走得慢吞吞的,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催。大妈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侧身让了让,让她先过去。
大妈冲我笑了笑,说:“小伙子心眼好。”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我把包放好,坐下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
高铁很快,三个小时的车程,睡一觉就到了。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有的没的。想着到了岳母家该怎么面对张月,想着见了陈杰该用什么表情,想着亲戚们会不会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高铁回来。
越想越烦。
干脆拿出手机,打开抖音随便刷刷。刷了几个视频,都是些搞笑段子,我一个都没笑出来。
忽然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情感博主在讲婚姻。她说:“一段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而是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当你开始对对方的一切都无所谓的时候,这段婚姻就已经走到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视频划走了。
无所谓吗?
好像也不是。
我还是会在意她跟陈杰走得太近,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心里堵得慌。但这种在意,已经不是当初那种吃醋的感觉了,更像是一种疲惫。
一种不想再折腾了的疲惫。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张月发的:“到了没?”
“快了。”
“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把菜热上。”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对了,陈杰晚上也住咱妈家,你到了别甩脸子啊,人家是客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还能说什么呢?
人家都安排好了,我能说什么?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包下了车,顺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有很多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张月。
意料之中。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打车回去。”
她回了个“嗯”。
我打了辆车,报了岳母家的地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挺健谈,一路上跟我聊东聊西。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到了地方,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栋老式的自建房,三层楼,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花草草。岳母家在二楼,一楼租给了别人开小卖部。
我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邻居王婶下楼倒垃圾。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小周回来了?怎么没跟月月一起回来?”
我笑了笑,说:“我坐高铁回来的,她开车。”
“哦哦,那快上去吧,你妈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我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有张月的,有岳母的,还有陈杰的。
他们在聊什么,聊得很开心。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面前摆着水果和瓜子。张月坐在沙发上,陈杰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椅上,岳母坐在另一边。
看见我进来,张月抬头看了一眼,说:“来了?饭在厨房,自己去盛。”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岳母倒是热情一些,站起来说:“小周来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热菜。”
我说:“不用了妈,我自己来就行。”
陈杰也站了起来,冲我笑了笑:“老周,辛苦了。”
我看着他,也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然后我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果然放着饭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汤。我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着碗回到客厅。
他们三个又开始聊了起来,话题是陈杰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利润空间很大,”陈杰说得眉飞色舞,“只要拿下这个单子,今年就不用愁了。”
张月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还是你有本事。”
我心里堵了一下,低头扒饭,没接话。
岳母大概是看出了什么,转移话题问我:“小周,你们工地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正常的。
然后气氛就冷了下来。
吃完饭,我帮岳母收拾了碗筷,然后去阳台抽烟。张月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你怎么回事?一晚上板着个脸。”
我说没有啊,我就是累了。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不就是让阿杰坐了个副驾吗?至于吗你?”
我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能不能大方一点?”她继续说,“人家阿杰好歹也是咱们的朋友,你这样让人家多尴尬?”
我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她:“张月,你觉得这事儿换你你能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什么不高兴的?不就坐个车吗?”
“那是我的位置。”
“什么你的位置?车是你的还是怎么的?”
“车是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车是我买的,油是我加的,保险是我交的。那辆车的副驾驶,是我的位置。”
她被我说得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回了屋。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家庭群。
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都是在讨论明天的安排。大伯说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二婶说下午去她家打牌,姑姑说晚上一起去河边散步。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了自己的头像。
然后按下了“退出群聊”。
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我“您已退出该群”。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收拾好东西,给岳母留了张纸条,说工地临时有事,我先回去了。
然后我背着包出了门,打了辆车,去了火车站。
在路上的时候,我给张月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你玩得开心。”
她没有回。
我也没有等。
到了车站,我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
不是回我们自己那个小家,是回我爸妈那儿。
我想回去看看女儿,也想回去静静。
有些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想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听说你回来了?咋突然回来了?”
我回:“想你和爸了,回来住几天。”
我妈发了个笑脸,说:“行,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什么都能扛。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想回家。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丘。
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张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者说,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第二章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我脸上有点烫。
我没睁眼,就那么靠着座椅,任由思绪飘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我没掏出来看。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张月看到我退群的消息了,要么打电话来质问,要么发消息来数落。我不想接,也不想回。
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走到我旁边,看了看手里的票,确认是我的邻座。
我站起来帮她放行李,又把窗户边的位置让给她,方便她照顾孩子。
她连忙道谢,说大哥你人真好。
我笑了笑,说没事。
小孩子大概一两岁,胖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盯着我看。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年轻妈妈说:“叫叔叔。”
小孩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苏苏”,我又笑了。
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其实我喜欢小孩。以前张月怀二胎的时候,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想着家里再添个娃,热热闹闹的多好。可惜后来没保住,张月身体本来就弱,那次之后更是伤了元气,医生说暂时不建议再要了。
这事我一直没提过,怕她难过。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要是那个孩子还在,现在也该两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喊爸爸了。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赶走。
过去的就过去了,想再多也没用。
火车又开了起来,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片稻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正是七月,稻子长得正好,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浪。
我盯着那片绿色发呆,脑子里慢慢平静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喂,妈。”
“儿子,你到哪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和你爸一大早就去买菜了,杀了一只鸡,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我心里一暖:“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
“好好好,到了打个电话,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打什么车,浪费那钱,让你爸骑电动车去接你,又不远。”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说行。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了不少。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回到家,听到爸妈的声音,就觉得那些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旁边的年轻妈妈逗着孩子玩,孩子咿咿呀呀地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翘起来。
快到站的时候,我提前站起来拿了行李。年轻妈妈也要下车,我又帮她把行李拿下来,她又是一通道谢。
出了站,果然看见我爸骑着电动车等在出口。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戴着一顶草帽,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看见我出来,他冲我招招手:“这儿呢!”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脚踏板上,跨上后座。
“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起来,穿过镇上的老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我家是那种老式的农村自建房,两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还有一小块菜地,我妈种了些葱蒜和小白菜。
我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鸡汤香味。
“儿子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我换了鞋,走进堂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空心菜、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爸倒了杯酒,递给我:“来,陪你爸喝一杯。”
我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白酒辣嗓子,但暖胃。
我妈端着最后一碗菜从厨房出来,坐下就开始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吃了,工地伙食挺好的。
“好什么好,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她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是你二婶家杀的猪,肉特别好,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确实好吃。
吃着饭,我妈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睡得好不好。我爸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给我倒酒。
我一一答着,心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了一句:“月月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回娘家了。”
“哦,”我妈没多想,“那你怎么不跟她一块儿去?”
“工地有事,我就先回来了。”
我没说实话,也不想说。
我妈也没追问,又给我盛了碗汤。
吃完饭,我帮着收了碗筷,然后去院子里坐着乘凉。七月的傍晚还是有些闷热,但乡下的风比城里凉快多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爸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儿子,是不是有啥事?”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爸吐了口烟,没看我,自顾自地说:“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你一进门那脸色就不对,跟你爸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沉默了。
我爸也没催,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爸,你说婚姻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望着远处说:“怎么回事?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呗。磕磕绊绊少不了,但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总能过下去。”
“要是心不往一处想呢?”
我爸没说话,又抽了口烟。
这时候,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你们爷俩在外头嘀咕什么呢?快进来,电视开了。”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先进去看电视。”
我知道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我说太多,但他那个眼神,我懂。
他是想告诉我: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我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候贴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了。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张月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们都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色婚纱,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谁能想到,七年之后,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拿起手机,这才看到张月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昨晚发的:“你什么意思?退群干嘛?”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你真回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第三条是下午发的:“你是不是生气了?就为了一个座位?”
第四条是傍晚发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到现在都觉得我只是在为一个座位生气。她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不够大方。
可她不明白,我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座位。
我在意的是,在她心里,我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我在意的是,她有没有把我当成她的丈夫,当成她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在意的是,她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爸妈轻微的鼾声。
他们已经睡了。
在这个小镇上,在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里,他们睡得安稳踏实。
而我,在这个我曾经长大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份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好久没听过鸡叫了,在城里住的这几年,每天叫醒我的是手机闹钟。那机械的铃声,听着就让人心烦。
我起床洗漱,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妈正在喂鸡。
“醒了?锅里还有粥,趁热喝。”我妈头也不回地说。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早饭,我说想去看看女儿。
女儿叫小雨,今年五岁,在镇上上幼儿园。平时跟着爷爷奶奶住,周末才回我们自己家。
我妈说:“去吧,这会儿幼儿园应该还没上课,你正好送她去。”
我换了身衣服,骑车去了我爸妈家——我说的不是我自己的家,是我岳父岳母家。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岳父岳母家了。
我跟张月还没离婚,但这件事之后,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到了岳父家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小雨的笑声。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岳母。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来看看小雨。
岳母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小雨正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看见我,立刻扔下积木扑过来:“爸爸!”
我一把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小雨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怎么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心里一酸:“爸爸工作忙,这不一有空就来看你了吗?”
小雨咯咯笑着,拉着我的手去看她搭的积木城堡。
我蹲在地上陪她玩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岳母说该送她去幼儿园了。
我抱起小雨:“爸爸送你去。”
岳母拦了一下:“不用了,我送就行。”
我说没事,我正好顺路。
岳母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她是怕我把孩子带走。
我没多说,抱着小雨出了门。
路上,小雨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幼儿园的事:哪个小朋友跟她玩了、老师教了什么歌、午饭吃了什么好吃的。
我听着,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女儿这么可爱,这么健康。
涩的是,我跟张月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送到幼儿园门口,小雨跟我挥挥手:“爸爸再见!晚上记得来接我!”
我点点头:“好,爸爸一定来。”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室,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月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喂?”她的语气冷冷的。
“张月,”我说,“我们谈谈吧。”
第三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月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谈什么?”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小雨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后,深吸了一口气:“谈我们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就因为我让阿杰坐了个副驾,你就闹成这样?退群、不告而别、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你有多小心眼?聊你有多不信任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又是这句话。
每一次,只要我表现出对陈杰的任何不满,她就会把“小心眼”和“不信任”这两顶帽子扣到我头上。好像在这段婚姻里,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张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压着火气,“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下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到我几乎以为她挂了电话。
“张月?”
“我在听。”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了刚才的尖锐,“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不到。”我说,“我感觉不到你把我当丈夫。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你跟陈杰走得多近也从不在乎我会不会不舒服。在你眼里,我好像就是个摆设,一个帮你养家糊口的工具人。”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工具人了?”
“那你告诉我,昨天你让陈杰坐副驾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坐在高铁上,看着手机上你发的消息,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说话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一个人在陌生的车站,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孤零零地等车,是什么感觉?”
“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到了你家,听着你跟别的男人聊得热火朝天,自己像个外人一样坐在旁边吃饭,他心里难不难过?”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我忍住了。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还有这么多委屈。
“老周……”张月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会想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月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说,“我想一个人待几天。你也好好想想,我们的婚姻,到底还能不能走下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
站在幼儿园门口,阳光很烈,晒得我额头冒汗。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
手机又震了。
张月发了条消息:“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骑车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待在老家。
白天帮我妈种种菜、浇浇水,晚上跟我爸喝两杯小酒,看看电视。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小雨每天放学我都会去接,陪她玩一会儿,再把她送回岳母家。
岳母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我知道她对我有意见。在她眼里,我这个女婿不够出息,赚的钱不多,还总是跟她女儿吵架。
我也不在乎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摘豆角,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张月女士委托,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沟通一下。”
我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我妈在旁边问:“谁啊?”
我说没事,推销电话。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你说什么?”
“张月女士委托我们起草了离婚协议书,”对方重复了一遍,“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虽然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虽然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什么时候找你们的?”
“昨天。”
昨天。
也就是我给她打完电话的当天。
她甚至连缓冲的时间都不给我,直接就找了律师。
“好,”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田野发呆。
七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里的稻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切都那么安宁美好。
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张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你连跟我说一声都不愿意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协议上有所有条款,你看完再说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七年婚姻,到头来,就剩下一份冷冰冰的协议书。
我回了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爸坐在桌前,倒了杯酒等我。
我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爸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儿子,”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跟月月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为啥事啊?”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过不下去了。”
我妈愣住了,我爸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我妈急了,“你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妈,你别问了。”我又喝了一杯酒,“有些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也不能说不过就不过了啊!”我妈眼眶红了,“小雨才多大?你们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我会争取抚养权。”我说。
“你争取什么抚养权?你天天在工地上班,谁带孩子?还不是得靠我们?”我妈越说越激动,“不行,我不同意!你得跟月月和好!”
“行了,”我爸终于开口了,“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可是——”
“我说了,让孩子自己拿主意。”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我懂。
他是想说: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我和张月是怎么认识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装修公司打工,她公司跟我们公司有合作,对接的就是她。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觉得她很好看,就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聊了两个月,我约她出来吃饭,她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火锅,辣得满头大汗,两个人都笑得跟傻子似的。
后来就在一起了。
谈了一年恋爱,结了婚。
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美得不像话。我站在红毯那头,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可这才几年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天就要去见律师了。
签了字,我和她就不再是夫妻了。
这个家,也就散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刺痛。
但奇怪的是,除了痛,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结束也是一种解脱吧。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车去了镇上那家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周先生,这是张月女士委托我们起草的离婚协议书,您先看一下。”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
财产分割、债务处理、子女抚养……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房子归她,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小雨的抚养权归她,我每个月支付两千块的抚养费,每周可以探视一次。
我盯着“抚养权归女方”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条,”我抬起头,“我要争取女儿的抚养权。”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周先生,根据我们的评估,张月女士的经济条件和居住环境更适合抚养孩子。而且孩子一直跟着母亲生活,突然改变环境对她的成长不利。”
“我可以提供更好的条件。”我说,“我有稳定的工作,有住房,我父母也可以帮忙带孩子。”
“但是孩子还小,母亲的角色是不可替代的。”张律师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定,“如果您坚持要争取抚养权,可能需要走诉讼程序,这对双方和孩子都不好。”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小雨从小跟着张月长大,跟妈妈的感情更深。如果我强行要把她留在身边,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可是,我真的舍不得。
“这样吧,”张律师说,“您先把协议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张月女士沟通。如果能达成一致,我们可以在协议上做修改。”
我点了点头,拿着文件站了起来。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眼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
是张月。
我接起来:“喂?”
“你看完协议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看完了。”
“有什么意见吗?”
“抚养权,”我说,“我想要女儿的抚养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可能。”
“张月——”
“你知道不可能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小雨是我的命,你把她带走,我还活不活了?”
“我也是她爸爸。”
“但你带不了她。”张月说,“你天天在工地上,早出晚归的,谁来照顾她?你爸妈年纪大了,能管得了她几年?她还要上学,还要上兴趣班,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都对。
我确实没办法给小雨最好的照顾。
“那探视权呢?”我说,“我要每周都见她。”
“……可以。”
“寒暑假,我要接她过来住。”
“……可以。”
“逢年过节,轮流过。”
“……可以。”
“好,”我说,“那就这么定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的眼睛里,全是灰色的。
第四章
从律师事务所回来以后,我在家里躺了整整一天。
我妈来敲了好几次门,我都说困,想睡觉。她大概也知道我心里不好受,没再催我,只是在门外轻声说了句“饭在锅里,饿了记得吃”。
我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躺在这张床上,都会盯着这块水渍胡思乱想,想象它是一只鹰,是一只鹤,是一只凤凰。
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可能,什么都值得期待。
可现在看着同一块水渍,脑子里想的却是:这房子该修了,下雨天估计会漏水。
人长大了,连想象力都变得务实了。
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工地上的工友老刘发来的消息:“老周,听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我回:“没事,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
老刘又问:“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要我说,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别太较真。”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以前我也这么想,觉得夫妻之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哄一哄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吵架,是离婚。
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决定从此分道扬镳。
我没回老刘的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再不吃饭估计真要饿出毛病了。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都用保鲜膜盖着。电饭煲里还有半锅饭,还是温的。
我盛了碗饭,就着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正吃着,我妈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妈,你吃了吗?”
“吃了。”她顿了顿,“儿子,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你跟月月的事,妈不问了。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妈管不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妈就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不后悔?”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更后悔。”
我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那样:“行,你想好了就行。不管咋样,妈都站在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妈……”
“行了,吃饭吧。”我妈站起来,背过身去,“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快步走出了厨房,但我还是看见了,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倒了一杯酒,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月亮很圆,挂在枇杷树的枝头,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蟋蟀在草丛里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爸终于开口了:“儿子,爸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但爸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点了点头。
“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我爸举起酒杯,“来,干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晚我喝了不少,最后是被我爸扶着回屋的。
躺在床上,头晕乎乎的,但意识却很清醒。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月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张她的自拍照,在某个旅游景点拍的,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协议我签了,明天寄给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了枕头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我揉了揉宿醉后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
拿起手机,开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刘发的,问我啥时候回去上班。
一条是工头发来的,说请假的审批通过了,让我好好休息。
还有一条是张月回的:“好。”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我们还好的时候,她给我发的那些消息。
“老公,我今天加班,你记得吃饭。”
“老公,我给你买了件新衣服,放在衣柜里了。”
“老公,我想你了。”
一条一条,都是曾经的爱意。
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发的。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周建国,打起精神来。日子还得过。”
洗完脸,我换了身衣服,骑车去了镇上。
我把签好的协议书用快递寄了出去,然后在镇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一些老旧的店铺。有卖农具的,有卖化肥的,有几家小饭馆,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理发店。
我路过那家理发店的时候,老板王师傅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他招了招手:“小周,好久不见啊!”
我停下来,跟他寒暄了几句。
王师傅比我爸小几岁,从我记事起就在这条街上开店。他的手艺不错,收费也便宜,镇上的人都喜欢找他剪头发。
“听说你在城里干得不错?”王师傅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过来,点上:“还行,凑合着过。”
“年轻人嘛,慢慢来。”王师傅吸了口烟,“对了,你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她忙。”
王师傅也没多问,又聊了几句别的,我就告辞了。
走在街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跟张月离婚的事,迟早会被镇上的人知道。
到时候,各种闲言碎语肯定会传开。
我倒不怕别人说什么,但我怕我爸妈听了难受。
老一辈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儿子离婚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总归是不光彩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沉了几分。
在镇上转了一圈,我买了些水果和点心,骑车去了岳母家。
我想再看看小雨。
到了门口,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岳母,看见是我,她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小雨。”
“小雨不在家。”岳母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她妈说了,在离婚手续办好之前,不让你见孩子。”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岳母的语气很冲,“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搞成什么样了?我闺女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跟她离婚?”
“阿姨,不是我要离——”
“不是你还能是谁?”她打断了我,“我闺女嫁给你这么多年,跟着你吃苦受累,没过几天好日子。现在你倒好,说离就离,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负心汉,一个毁了她女儿幸福的罪人。
我说什么都没用。
“阿姨,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小雨的爸爸。我有权利见她。”
“权利?”岳母冷笑了一声,“等你把抚养费按时打过来了,再来谈权利吧。”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岳母心疼女儿,站在她的角度,恨我也是正常的。
但我只是想看看女儿而已。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忽然又开了。
是小雨。
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爸爸……”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小雨!”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会?”我蹲下来,隔着门缝看着她,“爸爸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那妈妈为什么不让你进来?”她扁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妈妈说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小雨乖,爸爸只是出差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门缝太小,我的手伸不进去。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雨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我也伸出小拇指,隔着门缝,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雨破涕为笑,抹了抹眼泪说:“爸爸,我等你回来。”
那一刻,我差点就忍不住想要放弃离婚的念头。
可是理智告诉我,就算我现在妥协了,回到那个家里,一切也不会变好。
我和张月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让步就能解决的。
“小雨,快进来!”屋里传来岳母的声音。
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爸爸,我要进去了。你记得早点回来。”
“好,爸爸记住了。”
她依依不舍地关上门,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蹲在门口,久久没有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小雨那张挂着泪珠的小脸,和她那句“爸爸,我等你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爸爸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家里,我把买的水果和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去院子里帮我妈浇菜。
我妈看我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水壶递给我。
浇完菜,我坐在枇杷树下乘凉。
七月的午后,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掏出手机,给张月发了条消息:“我去看小雨,你妈不让进门。”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手续办好之前,你先别见了。免得孩子受影响。”
“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外人。”
“我知道。但现在这种情况,见了反而对孩子不好。等她适应了再说吧。”
适应?
适应爸爸妈妈离婚的事实吗?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怎么适应这种事?
我把手机摔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枇杷叶。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后面的路再难,也得自己走完。
第五章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
协议寄出去后的第五天,张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已经签了字,让我抽时间去民政局一趟。
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星期三,天气热得像蒸笼。
我到民政局的时候,张月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的阴凉处,低着头看手机。我走近了,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就是我们七年婚姻最后的开场白。
我们一起走进民政局,排队,填表,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两位想清楚了?”
我和张月同时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没再多说,把证件分别递给我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月走在我前面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老周,”她说,“好聚好散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我们的车。
不对,现在是她的车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从我面前驶过,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没有告别。
就像一场普通的业务办理,办完了,各走各的路。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大爷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说没事,谢谢大爷。
然后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
点了一盘糖醋排骨,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瓶啤酒。
糖醋排骨做得一般,太甜了,醋放得不够。土豆丝倒是还不错,酸酸辣辣的,很下饭。
我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喝着,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调皮得很,不肯好好吃饭,他妈妈一边哄一边喂,他爸爸在旁边假装生气地瞪着他。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小雨。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月的微信,想问问小雨的情况。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既然已经离婚了,就该学会保持距离。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结了账,走出饭馆。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走到镇口的那座小桥上停了下来。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两岸长满了杂草,草丛里有青蛙在叫,呱呱呱的,一声接一声。
我靠在桥栏杆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被风吹散。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跟张月刚谈恋爱,也是夏天,我们也是这样站在一座小桥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
我说:“那我们是牛郎织女吗?”
她笑着打我:“谁要跟你一年见一次面?”
我说:“那我就天天都来见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可是牛郎织女每年还能见一次面,而我们,从今往后,大概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爸妈都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拿起手机,看到了工头发来的消息:“老周,假批到月底,你好好休整,下个月一号准时回来上班。”
我回了一个“好”字。
还有二十天的假期。
这二十天,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想了想,决定趁着这段时间,好好陪陪爸妈,也好好陪陪小雨。
虽然张月说手续办好之前不让我见孩子,但现在手续已经办好了,她应该没有理由阻拦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岳母家。
这一次,开门的是张月。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刚起床。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小雨还没起床,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手续已经办完了,”我说,“我想见小雨。”
“我知道。”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随时都可以见她,只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我今天能带她出去玩吗?”
张月想了想,点了点头:“行,等她醒了,你带她去吧。”
过了一会儿,小雨醒了。她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欢呼着扑了过来:“爸爸!”
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小雨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昨天怎么没来看我?”
“爸爸昨天有事。”我没敢告诉她昨天我去办离婚手续了,“今天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小雨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们去哪儿玩?”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游乐园!”
“好,那我们就去游乐园。”
我给小雨换了衣服,收拾好水壶和零食,牵着她出了门。
镇上新开了一家小型游乐园,有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之类的设施。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那种大型游乐园,但对小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好玩了。
小雨玩得很开心,每个项目都要玩好几遍。我陪着她坐旋转木马,坐得我头晕眼花,但她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觉得值了。
中午,我带她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她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我拿纸巾帮她擦干净,她又笑嘻嘻地继续吃。
吃完面,我们又去了镇上的公园。公园里有个小湖,可以划船。小雨非要划船,我就租了一条脚踏船,带着她在湖上转了一圈。
她坐在船上,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湖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咯咯地笑着。
“爸爸,你看,有鱼!”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小雨,你喜欢跟爸爸一起玩吗?”
“喜欢!”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最喜欢跟爸爸一起玩了!”
我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爸爸以后经常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好!”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还不知道,爸爸妈妈已经分开了。
她还不知道,以后这样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少。
傍晚,我把小雨送回了岳母家。
张月出来接她,小雨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我看了张月一眼,她点了点头。
“来。”我蹲下来,看着小雨的眼睛,“爸爸明天还来。”
“那我们拉钩!”
我又跟她拉了钩。
看着她跟着张月走进门,我站在门口,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老刘的电话。
“老周,听说你离婚了?”老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这也太快了吧?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你不懂。”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老刘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咋办?还回工地吗?”
“回,月底就回去。”
“行,那你回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哥几个请你喝酒。”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暖暖的。
我走得很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每天都去接小雨,带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
我们去河边捉过螃蟹,去山上摘过野果,去田埂上放过风筝,去镇上看过露天电影。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满足。
小雨也越来越黏我,每次分开的时候都要哭一场。
我知道这样不好,她会越来越依赖我,等到我回去上班了,她会更难适应。
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跟她相处的机会。
转眼就到了月底。
七月三十一号那天,我去跟小雨告别。
“爸爸要回去上班了,”我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小手,“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爸爸你不要走……”
“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是要去赚钱,给小雨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
“我不要好吃的,也不要漂亮衣服,我只要爸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心都被她哭碎了。
我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雨乖,爸爸一放假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爸爸保证。”
她抽抽搭搭地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张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我站起来,看着她:“小雨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她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我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小雨的哭声:“爸爸!爸爸!”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八月一号,我回到了工地。
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干到六点。晚上跟工友们一起吃顿饭,喝点小酒,吹吹牛,然后回宿舍睡觉。
日子单调、重复、乏味。
但也安稳。
不用再担心回家晚了会被唠叨,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不用再为了别人的情绪而委屈自己。
一个人,也挺好的。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小雨。
想起她甜甜的笑容,想起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想起她柔软的小手拉着我的大手。
想着想着,就会失眠。
然后爬起来,点根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工地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转眼到了九月。
有一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小学的老师,您的女儿周小雨在学校出了点事,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对方家长也在,希望您能来学校处理一下。”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跟工头请了个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学校赶。
第六章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小雨打架?
我闺女我了解,她从小就胆小,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玩具被抢了都不敢吱声,只会瘪着嘴来找我。她怎么可能主动跟人打架?
除非是被欺负狠了。
想到这里,我拧紧油门,车速又快了几分。
到了学校,我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往教学楼跑。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小雨。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比她高了半个头,正趾高气扬地看着她。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应该是那个男生的家长。
班主任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您是周小雨的家长?”
“对,我是她爸爸。”我快步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小雨,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小雨抬起头,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爸爸……”
我心疼坏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别哭,告诉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胖男生哼了一声:“她活该!”
我抬眼看了那男生一眼,没说话,又看向李老师:“李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李老师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课间的时候,几个男生在教室里追逐打闹,不小心撞翻了小雨的文具盒。那个胖男生不但不道歉,还踩了一脚她的作业本。小雨让他捡起来,他不捡,还推了小雨一把。小雨气不过,就推了回去。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说是打架,其实就是那胖男生单方面欺负小雨。他人高马大的,小雨根本打不过他,脸上那道红印子就是他挠的。
我听完,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但我还是压住了脾气,看向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这位大姐,您家孩子把我女儿打了,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说:“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是你女儿先动手的,我家儿子只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我差点没被气笑,“他比我女儿高一个头,这叫正当防卫?”
“那又怎么样?谁让你女儿先推人的?”
“是你儿子先推的她!”
“我儿子那是闹着玩的,你女儿当真了怪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我转头看向李老师:“李老师,学校应该有监控吧?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李老师面露难色:“教室里的监控上周坏了,还没修好。”
没有监控。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凭两张嘴说。
那女人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算了,跟这种人纠缠下去,浪费时间不说,还会吓到小雨。
我蹲下来,擦掉小雨脸上的眼泪:“小雨,咱们不哭了。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雨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对李老师说:“李老师,我给孩子请半天假,带她回去休息一下。”
李老师点了点头:“行,回去好好安抚一下孩子。”
我牵着小雨的手,往外走。
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这就走了?不赔医药费啊?我儿子的手都被抓破了!”
我没理她,牵着小雨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校门,我把小雨抱上电动车后座,给她戴上头盔。她的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
“爸爸,”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心里一酸:“没有,小雨最乖了,怎么会惹麻烦呢?”
“可是老师说,打架是不对的。”
“打架是不对,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保护自己。”我说,“你今天做得没错,是他先欺负你的。”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爸爸,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妈妈说,你回城里上班了,不能经常来看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你能不能不走?我不想你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雨,爸爸答应你,以后每个星期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爸爸说到做到。”
小雨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我重新发动了电动车,载着她往家的方向骑。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小雨靠在我背上,小手搂着我的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骑了一段路,我发现她睡着了。
我放慢了速度,尽量让车骑得更稳一些。
到了岳母家门口,我停好车,小心翼翼地把小雨抱下来。她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抱着她进了门。张月不在家,岳母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抱着小雨进来,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我接她回来休息一下。”
岳母皱了皱眉,走过来看了看小雨的脸:“脸上怎么红了?”
“被同学挠的。”
“学校怎么管的?怎么能让同学欺负人呢?”
“没监控,说不清楚。”我把小雨抱进她的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走出房间,岳母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小周,”她说,“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岳母坐在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跟月月离婚的事,我一直有意见。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我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但小雨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她看着我,“你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能管得了她多少?她跟着月月,月月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也顾不上。这孩子,可怜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阿姨,我知道您心疼小雨。我也心疼她。”
“光心疼有什么用?”岳母的语气有些激动,“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你要是真疼她,就别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我没有不管她——”
“那你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叫管吗?”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一两天,这算管吗?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要上班,要赚钱,要养家。我不出去工作,拿什么养活她?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小雨好。”我低着头,“我会尽量多抽时间回来看她的。”
岳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等她醒了,我跟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雨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地以后,我整个人都蔫了。
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事故。老刘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收工后拉着我去喝酒。
“老周,你这几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灌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是不是想你闺女了?”
我点了点头。
“想她就回去看看呗,又不远。”
“来回要四个小时,加上路费,一个月回去两三次还行,多了吃不消。”
老刘叹了口气:“也是,咱们这些人,哪有什么办法。”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来,喝吧,喝完了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最后还是老刘把我扶回宿舍的。
躺在床上,头晕得厉害,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我想起了小雨今天在学校被欺负的画面,想起了她哭着说“爸爸你能不能不走”,想起了岳母说的那句“你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叫管吗”。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了招聘软件。
我想换个工作。
换个离家近的工作,这样就能经常回去看小雨了。
可翻了一圈,发现附近的镇上根本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要么是工资太低,要么是要求太高,要么就是根本不招人。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了张月的电话。
“小雨昨天的事,我妈跟我说了。”她的语气还算平静,“谢谢你过去处理。”
“应该的。”
“那个同学的家长后来找我了,说要赔医药费,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他儿子把小雨打成那样,凭什么不要?”
“算了,都是一个学校的,闹僵了对小雨也不好。”张月顿了顿,“对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给小雨报个舞蹈班,她跟我说想学跳舞。但学费有点贵,一学期三千多,我手头有点紧,你看你能不能分担一半?”
“行,没问题。你把账号发给我,我转给你。”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我们是一家人,钱的事从来不分彼此。现在倒好,连给女儿报个兴趣班,都要像谈生意一样商量着分摊。
这就是离婚的代价吧。
我把钱转给张月之后,又给她发了条消息:“小雨要是还有什么想学的,你跟我说,我来出钱。”
她回了一个“好”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到了九月底,中秋节快到了。
工地上的工友们都在讨论放假的事。今年的中秋连着国庆,有八天假,大家都挺高兴的,计划着回家团圆。
我也打算回去。
不光是为了过节,还因为小雨的生日在中秋节后两天。我想回去给她过生日。
放假前一天,我去镇上买了一个蛋糕,还买了一套画笔和一盒水彩颜料。小雨最近迷上了画画,上次视频的时候跟我说她想当画家。
我把东西装进背包,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橙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我先把东西放回自己家,跟我妈说了声我回来了,然后就骑车去了岳母家。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张月。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了,回来看看小雨。”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小雨呢?”
“在里面跟阿杰玩呢。”
阿杰。
陈杰。
他也来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换鞋进了屋,果然看见陈杰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跟小雨一起搭积木。
小雨看见我,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跑了过来。
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小雨搂着我的脖子,“爸爸你看,阿杰叔叔给我买了新积木!”
我看了陈杰一眼,他冲我笑了笑:“老周,回来了?”
“嗯。”我也笑了笑,“麻烦你陪小雨玩了。”
“不麻烦,小雨很乖。”
我把小雨放下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张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刚到家。”
“那正好,一起吃点吧。我妈今天做了不少菜。”
我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陈杰坐在张月旁边,我坐在小雨旁边。岳母忙前忙后地端菜盛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唯独我,像个外人。
饭后,陈杰说要走了。张月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坐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月送完陈杰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老周,”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跟阿杰在一起了。”
第七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看着张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她很认真,认真到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多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没多久。”她垂下眼帘,“正式确定关系,也就这几天的事。”
我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今天回来,也是想跟我说这个?”我问。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告诉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们离婚才两个月,她就跟陈杰在一起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或者至少,她已经对陈杰有了超出友谊的感情。
“你们……之前就有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有。”张月回答得很快,“我跟阿杰以前真的只是朋友。离婚之后,他一直陪着我,安慰我,慢慢的我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三颗灯泡亮了两颗,另一颗大概是烧坏了,一直没有换。
就像我们这个家一样,残缺不全。
“小雨知道吗?”我问。
“还不知道。”张月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慢慢来吧,等她再大一点,能理解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那些笑声和我们这个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老周,”张月打破了沉默,“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事,影响你来看小雨。”
“不会。”我说,“小雨是我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就好。”
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不再坐一会儿?”
“不了,我爸妈还在家等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张月跟在后面。
拉开门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中秋节快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色小花,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
“老周。”张月又叫住我。
我回过头。
“对不起。”她说。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离了婚,各自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说完,我走出了门。
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按理说,我跟张月已经离婚了,她和谁在一起,跟我没有关系。我也没资格吃醋,没资格生气。
但知道她跟陈杰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
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输了。
输给了一个我一直以来都在意的男人。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就好像你辛辛苦苦守护了七年的东西,别人轻轻松松就拿走了。
我走到自家门口,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月光下,烟雾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推门进了屋。
我妈还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回来,问:“见到小雨了?”
“见到了。”
“月月……哦不对,张月她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我没打算告诉她陈杰的事。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对了,明天中秋,你二叔他们说要一起吃饭,你爸已经答应了。”
“行,我知道了。”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妈你也早点睡。”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张月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跟你说,小雨的生日我打算在家里过,就我们几个人,简单吃顿饭。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中秋节。
一大早,我妈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去镇上买些月饼和水果。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街上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很。
卖月饼的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我排了十几分钟才买到。又去水果摊买了些苹果、梨和葡萄,满满当当塞了一篮子。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新开的游乐园,我看见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门口排队买票。
孩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手里拿着气球或者棉花糖,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想起了小雨。
要是没有离婚,今天我们应该是一家三口一起来玩吧。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骑着车回家了。
中午,二叔一家来了,还带了堂弟周磊。周磊比我小五岁,在省城上班,平时很少回来。见了面,他递了根烟给我:“哥,听说你离婚了?”
“嗯。”
“离了就离了,没啥大不了的。”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同事也有离婚的,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二婶夸我妈做的菜好吃,我爸跟二叔喝着酒聊着天,周磊在旁边刷手机。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张月和陈杰的事。
不知道他们今天是不是在一起过中秋。
不知道陈杰会不会去岳母家吃饭。
不知道小雨会不会问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越想越烦,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哥,少喝点。”周磊在旁边说。
“没事,今天高兴。”我又倒了一杯。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二叔一家走后,我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毒辣,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手机响了。
是张月打来的。
“喂?”
“老周,晚上的饭你过来吃吗?”
“几点?”
“六点左右。”
“好,我准时到。”
“那行,我挂了。”
“等一下。”我叫住她。
“怎么了?”
“陈杰……会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会。”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岳母家。
进门的时候,陈杰已经到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跟岳母聊天。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老周,来了。”
“嗯。”我也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微妙。
岳母大概是知道了他跟张月的事,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自然。她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
她走后,客厅里只剩下我、陈杰,还有在旁边玩积木的小雨。
陈杰似乎想找点话题,开口说:“老周,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工地上的活累不累?”
“习惯了就好。”
“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幸好小雨及时跑了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我顺势蹲下来,跟她一起玩积木,化解了这场尴尬。
过了一会儿,张月从厨房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大家都很默契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岳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小雨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陈杰坐在张月旁边,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我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张月切了一个大月饼,分给大家。小雨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月饼屑,我拿纸巾帮她擦干净。
“爸爸,明天是我生日!”小雨忽然想起来,兴奋地说。
“爸爸知道。”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明天你就知道了。”
“现在给我看嘛!”
“不行,明天才能看。”
小雨撅了噘嘴,但很快就又被月饼吸引了注意力。
饭后,我陪小雨玩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张月送我到门口。
“明天小雨的生日,你几点过来?”她问。
“下午吧,我带蛋糕过来。”
“好。”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老周。”
“嗯?”
“明天……阿杰也会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蛋糕和礼物,又去了岳母家。
这一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进门的时候,陈杰果然已经在屋里了。他正陪小雨看动画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一袋薯片。
看见我进来,小雨立刻扔下薯片跑过来:“爸爸!我的礼物呢?”
我把蛋糕和礼物盒举起来:“在这儿呢。”
“哇!”小雨兴奋得跳了起来,“我能拆开吗?”
“等吃完饭再拆,好不好?”
“好吧。”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把礼物盒放在一边。张月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饭马上就好。”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坐到沙发上,跟陈杰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放着《小猪佩奇》,小雨看得津津有味。陈杰也很专注地看着电视,不知道是真的喜欢看,还是为了避免跟我交流。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张月端着菜出来了:“可以吃饭了。”
今天的菜很丰盛,有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张月的厨艺一直不错,这些菜都是小雨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小雨坐在我旁边,陈杰坐在张月旁边。
岳母今天不在家,说是去亲戚家了,特意给我们留出了空间。
“小雨,生日快乐。”陈杰举起饮料杯,“叔叔祝你健康成长,越来越漂亮。”
小雨举起她的牛奶杯,跟陈杰碰了一下:“谢谢叔叔!”
我也举起杯子:“小雨,爸爸也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爸爸!”
小雨喝了一大口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渍,像长了白胡子一样。我们三个大人都笑了。
吃完饭,终于到了拆礼物的环节。
小雨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我送的礼物盒。里面是一套画笔和水彩颜料,还有一本空白的画本。
“哇!好漂亮!”小雨把画笔一支支拿出来,爱不释手,“爸爸,我现在可以画吗?”
“可以啊,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我们一家人!”
她拿出画本和画笔,趴在茶几上认真地画了起来。
我和张月、陈杰三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她画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十几分钟,小雨举起了她的作品:“画好啦!”
我接过来一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一个黄色的太阳。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小雨指着画上的人物一一介绍。
“那阿杰叔叔呢?”陈杰笑着问。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在画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人:“阿杰叔叔在这里!”
陈杰哭笑不得:“为什么我在角落里?”
“因为你不是我们家人呀。”小雨理所当然地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张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陈杰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我赶紧打圆场:“小雨画得真好,爸爸要把这幅画裱起来。”
小雨高兴地笑了,然后又跑去画第二幅了。
那天下午,我陪小雨画了一整个下午的画。她画了好多张,有画房子的,有画花朵的,有画小动物的,每一张都充满了童趣。
傍晚的时候,我准备走了。
小雨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爸爸一放假就回来。”
“那你要早点回来哦。”
“好,爸爸答应你。”
我蹲下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张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陈杰在里面说:“小雨,叔叔也走了,好不好?”
小雨说:“好,叔叔再见。”
然后陈杰也走了出来。
我们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老周,”陈杰先开口,“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骑车来的。”
“那行,路上慢点。”
“嗯。”
我走到电动车旁边,正要跨上去,陈杰又叫住了我。
“老周,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你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对不起你。但我想告诉你,我跟张月,真的是你们离婚之后才在一起的。以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事实。”他的语气很诚恳,“我不会做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对她。别再让她受委屈。”
陈杰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我跨上电动车,发动了引擎。
“老周,”陈杰又说,“以后小雨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找我。”
“不用了。”我说,“我女儿的事,我自己会管。”
说完,我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了夜色中。
第八章
十月过得很快。
工地上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忙,工期赶得紧,工头天天在屁股后面催。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回到宿舍连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累是累了点,但也有好处——累到极致,就没那么多闲工夫胡思乱想了。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小雨。
想起她画画时认真的小表情,想起她咯咯笑的声音,想起她软乎乎的小手拉着我的手指。
想得厉害了,就翻出手机看看她的照片。
照片里她举着我送她的那套画笔,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我接到张月的电话,说小雨在幼儿园的绘画比赛上拿了奖,老师让她参加市里的少儿绘画大赛,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问了时间和地点,说好。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我提前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比赛在市青少年宫举行,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等在门口了。小雨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看起来精神得很。
看见我,她高兴地跑过来:“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来看你比赛呀。”我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蝴蝶结,“紧不紧张?”
“有一点。”小雨老实地说。
“不用紧张,就当是平时画画一样,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嗯!”
张月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看起来气色不错。她冲我点了点头:“来了。”
“嗯。”
陈杰没来。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没问。
比赛开始了,小朋友们被领进考场,家长们在外面等着。
我跟张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其他家长低声交谈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张月先开口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工地挺忙的。”
“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我知道。”
然后又没话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劳保鞋,鞋底沾满了水泥印子,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张月也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但这距离,比我们结婚那几年任何时候都要远。
比赛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小雨第一个从考场里跑出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爸爸!妈妈!我画完了!”
“画得怎么样?”我问。
“可好了!”小雨自信满满,“老师都说我画得棒!”
我和张月都笑了。
不管比赛结果如何,看到她这么开心,就够了。
成绩是当场公布的。小雨得了幼儿组的二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笑得合不拢嘴,举着证书和奖品,冲我们使劲挥手。
我站在台下,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这是我的女儿。
她那么优秀,那么可爱。
回去的路上,小雨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抱着她的奖品——一盒48色的马克笔,高兴得唱了一路的歌。
我把她送到岳母家门口,她跳下车,又跑回来抱了我一下:“爸爸,谢谢你来看我比赛!”
“不客气,爸爸为你骄傲。”
“那我下次比赛,你还会来吗?”
“会,爸爸一定来。”
她满意地笑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暖暖的。
十月末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
工地上的活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工头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了。大家都在盼着完工,好拿了工钱回家过年。
那天傍晚,我刚收工,正蹲在工棚门口洗脸,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儿子,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还得半个月吧,怎么了?”
“你爸这两天老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去,非说是老毛病,歇歇就好。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劝劝他?”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他也没说多严重,就是老皱着眉头,有时候还捂着胸口。我瞧着不对劲。”
“行,我明天请个假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爸身体一向硬朗,这些年连感冒都很少得。他突然说胸口闷,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跟工头请了两天假,坐车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我搬了张小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妈说你胸口闷?”
“没事,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了。”我爸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什么老毛病?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不碍事。”
“爸,”我看着他,“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花那冤枉钱干啥?”
“这不是钱的事。查清楚了大家都放心。”
“不去。”我爸倔得很,“我好着呢,不用查。”
我知道我爸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硬劝没用,得来软的。
“爸,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妈想想。她天天惦记着你,觉都睡不好。你去检查一下,没事最好,大家都安心。万一真有点啥,早发现早治疗,你说是不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行吧,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我爸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做检查,折腾了大半天。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脸色有些凝重。
“老人家,你这个心脏有点问题,冠状动脉有狭窄,需要进一步做个造影看看。”
我爸一听,脸色就变了:“啥?心脏有问题?”
“目前看是有一些异常,但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的语气很平和,“您也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技术发达,很多心脏病都能治。”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爸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一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现在知道自己心脏可能有问题,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爸,没事的,医生说了,能治。”
“治什么治,”我爸闷声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治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有点急了,“你才六十出头,怎么就这把年纪了?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的人多的是。”
我爸没再说话,默默地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
我心里一酸,快步跟了上去。
造影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爸一直闷闷不乐的。我妈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也不怎么动筷子。我跟他说话,他也是爱答不理的。
我知道他心里害怕。
不只是害怕手术,更害怕万一查出什么大病,会给家里增加负担。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儿女。
造影那天,我和我妈守在手术室外面。
我妈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妈,别担心,现在医学发达,不会有事的。”
我妈点了点头,但手还是在抖。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老爷子运气不错,狭窄不严重,不需要放支架。开点药,定期复查,平时注意饮食和作息就行了。”
我和我妈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妈眼眶红了,拉着医生的手不停地道谢。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看见我们,他还笑了笑:“我说没事吧,非要折腾这一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妈抹着眼泪,“以后你可不能再逞强了,有不舒服就得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爸心情好了,还喝了两杯酒。我妈在旁边唠叨他:“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就两杯,没事。”我爸端着酒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不富裕,但有爸妈在,就是最温暖的港湾。
我在家待了五天,等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回了工地。
回去之后,我给我妈转了五千块钱,让她给我爸买点补品。我妈说不用,你自己攒着。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妈收了钱,又在电话里唠叨了半天,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心里暖烘烘的。
十一月中旬,工地的活终于干完了。
工头结了工钱,我数了数,小半年攒了三万多块。虽然不算多,但过年绰绰有余了。
工友们陆续收拾东西回家了。老刘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还有点事,晚几天再回。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趁着还没回家,去县城给小雨买几件新衣服。
冬天快到了,她去年的棉袄应该已经小了。
我坐车去了县城最大的商场,在童装区逛了大半天,挑了两件羽绒服、两条加绒裤子和一双小皮靴。售货员夸我有眼光,说我女儿穿上肯定好看。
我笑了笑,又给她买了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手套。
付钱的时候,我看着购物车里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已经离婚了。
可我还是在给女儿买衣服,还是在想着她穿上这些衣服会有多好看。
也许这就是当爸爸的心情吧。
不管发生了什么,女儿永远是女儿。
我提着大包小包回了老家,把衣服洗干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袋子里。
第二天,我提着衣服去了岳母家。
开门的是张月。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这是?”
“给小雨买了几件冬装,天冷了,去年的应该穿不下了。”
张月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不用买这么多的。”
“冬天冷,多穿点暖和。”我说,“小雨呢?”
“在屋里写作业。”
我换了鞋进屋,小雨正趴在桌子上写字。看见我,她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跑过来抱住我。
我抱起她,发现她确实重了一些,也长高了一些。
“小雨,爸爸给你买了新衣服,要不要试试?”
“要!”
我帮她换上新的羽绒服,粉色的,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穿在她身上特别可爱。
“好看吗?”小雨在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我们家小雨最好看了。”
小雨臭美地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舍不得脱下来。
张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我陪小雨玩了一会儿,又辅导她写了作业。她现在上大班了,已经开始学拼音和简单的算术。她学得很快,就是有时候粗心大意,会把b和d搞混。
我耐心地教她区分,她学了一会儿就记住了,得意地跟我说:“爸爸,我聪明吧?”
“聪明,随你爸。”
“才不是呢,妈妈说我是随她。”
我和张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刻,恍惚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还是那对普通的夫妻,她还是那个爱跟我斗嘴的妻子,我还是那个被她嫌弃的丈夫。
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傍晚,我准备走了。
小雨拉着我的手,有些不舍:“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过几天就来看你。”
“那你过年会回来吗?”
“会,爸爸过年一定回来陪你。”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我走出门,张月跟了出来。
“老周,”她叫住我,“谢谢你给小雨买衣服。”
“应该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过年……你要是有空,可以带小雨去你那边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可以吗?”
“嗯,她一直念叨着想跟你多待几天。”
“好,到时候我安排。”
我骑上电动车,驶出了巷子。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我心里却热乎得很。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跟张月之间发生了什么,在小雨的事情上,我们还能好好地沟通,还能为了孩子互相让步。
这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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