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嘉陵江流到蓬安周口镇(今相如街道),拐个大弯。水缓,回漩多,长年冲出一片沙碛。
渡口在下河街尽头,青石板从街口铺到水线,中间被纤绳磨出两道深槽,能卡住布鞋前掌。
石面发乌,雨后滑,沾一手青苔腥。龙角山就在对岸斜着,灌木挤在红砂岩缝里。
唐代开元十八年(730年),吴道子奉玄宗诏入蜀,沿嘉陵江上行,在此停驻数日。
《唐朝名画录》记他返京后"图嘉陵江三百里于大同殿,一日而毕",时人传其腹稿多取自蓬安这段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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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旁旧有禹王宫、万寿宫,封火墙残段还在,砖缝里长野枸杞。
清末民初,这儿是蓬州最大水码头,米、盐、山货由此换船下行合川、重庆。
下河街最里头那户,以前住着个周福生。街坊叫他周老幺,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生,属猴。
他爹撑渡船,爷爷也撑渡船。家里没田,就一条歪屁股木船,艄公一支棹,纤藤一根。
周福生十岁摸桨,十四岁能单独走水,认得每段暗礁、每个回水沱。他婆娘姓唐,圆脸,嗓门大,在码头边支个摊卖甜醪糟,木勺敲瓦缸,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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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前方吃紧,川北广元、阆中、南部、蓬安征粮,全走嘉陵江水路运重庆再转抗日前线。
周口渡口是蓬安境内最主要装船点。征船征夫,船主按"船头阔狭"派差,每船配三到五名船工。
周福生那年三十五,有两个娃,小的还在吃奶。保长来敲门,说皇军打到了独山湖,"你家船要出公差"。
他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没二话,把船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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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水枯,江风利。凌晨四点多,街巷还黑着,糖醪糟摊子没支,周福生已经跟十几个船工蹲在码头石阶上啃冷红苕。
江面浮着白雾,脚底板是凉的。纤藤搭上肩,往上游拉,去运南部县调来的黄谷。一袋谷一百二十斤,码进船舱,用竹席盖。
船重载,吃水深,下行时基本靠流,上行靠纤。最险是燕子砭、青居街那些峡口,漩涡打转,纤绳绷得像弓弦,一断就是人命。
周福生掌艄,站在船尾,身子往后仰,眼睛死盯着水面颜色变化,青灰色是深槽,泛白是浅滩,旋着细碎黄花的是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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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返航过青居,对岸山坳里飘来日本飞机扔炸弹的闷声,江面炸起水柱。
船上人趴下,周福生把艄把死死压住,等水花落完才起身,棉袄后背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江水。
同船的年轻工友腿软,说不干了。
周福生没骂,递过自己那壶温热的老荫茶,说:"运到了,前线弟兄少吃一顿胀,多打死一个鬼子。你龟儿莫怂,到了蓬安请你吃碗大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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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渡口昼夜不停。白天船帆点点,夜里桅灯晃荡。船工号子一起,"嗨佐——嗨佐——",贴着水面传很远。
周福生嗓音哑,号子却稳,像锚。街坊说,那几个月,下河街弥漫着谷壳味、汗味和桐油味,混着江水的土腥气。
糖醪糟摊子照常开,唐寡妇给每个出船的先舀半碗,不收钱,说等你们平安回来再算。
当年腊月二十一,返航时装完最后一批谷,船拢渡口。周福生跳上岸解缆,脚一滑,半截身子浸进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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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来时嘴唇紫乌,笑着摆手说没事。回家倒头睡,半夜发起高烧,赤脚医生来看,说是风寒入肺。
三天后,人没了。三十五岁。没死在炮火下,死在渡口石阶上那摊永远擦不干的青苔。
唐寡妇没哭出声。把他的旧蓝布对襟褂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年开春,糖醪糟摊子照常支起来,只是再也不给人赊账,也不提前舀那半碗"壮行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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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问起,她只说:"他走了,这规矩就免了。"渡口后来慢慢不行了,公路通了,1958年后大宗物资走汽车,木船少了。
再后来,古镇开发,石板重新铺过,纤绳槽被水泥补平一部分,老禹王宫改成展馆。
游船换成柴油马达,呜呜响,再没人唱那句"嗨佐——嗨佐——"。
下河街转角还有个老剃头匠,姓邓,七十六了。铺面窄,一把铸铁理发椅,漆都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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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起周福生,手里的推子没停,说:"周老幺啊?嗯,认得。小时候看他撑船,肩膀上勒出紫印子,夏天脱了衫,背上是太阳晒脱的皮。"
又补一句:"吴道子画的那画,咱看不着原件喽。可这渡口,这水,跟唐朝那会儿比,差不到哪儿去。画得出形,画不出周老幺肩膀上那道绳印子。"
龙角山新修了栈道,年轻人周末上去拍抖音,背景是嘉陵江大拐弯,配文"千年古韵"。
他们大多不知道吴道子来过,更不知道1943年这条江上死过撑船的人。
返乡的学生趴在栏杆上刷手机,嫌古镇老、没意思,说以后要去成都、去深圳。"太慢了,"他们说,"这地方留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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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留不住人的,从来不是地方慢,是人忘了慢里头藏着的劲。吴道子站这儿看几天水,回来一日绘三百里,那是把山河看进骨头里的耐心。
周福生们一声不吭扛谷包、拉纤藤、在冬水里泡透衣裳,那是晓得"前方要这口粮"的朴素质地。
老邓守着那把破椅子,糖醪糟摊子没了主人却还飘着甜香那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接着过的日子。
这些东西,史书不记,县志半句带过,全靠老街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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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渡口石阶被踩得光溜,纤绳槽还在残缺处露一角。江还是那江,早上起雾,下午放晴,水鸭子贴着回水湾掠过去。
你蹲下来,手指插进那两道凹槽,能摸出粗粝的磨痕,那不是景观,那是几代船工活过的证据。比任何"古韵"二字都沉。
古镇的热闹是游客给的。古镇的魂,是那些再没回来、再没被写进书里的撑船人、熬醪糟的女人和守老店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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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家那边的老码头、老渡口,是不是也被修成了景点?那拉船的号子声、挑担的吆喝声,还有没有人记得?不妨点个关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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