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一老人去世,娘家人来了近50口亲属,上礼时只有三个人的名字
入秋的风带着凉意,李家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灵棚,哀乐声顺着风飘出半里地。去世的是李老太太张桂兰,享年七十八岁,前一天晚上睡下就没再醒过来,走得安详,没遭罪。儿子李建国和女儿李建梅守在灵前,村里的街坊邻居都过来帮忙,搭棚的搭棚,洗碗的洗碗,账房先生王庆山坐在灵棚侧边的桌子后,戴着老花镜,攥着毛笔,面前摊着烫金的礼簿,有人上礼就一笔一笔记清楚。
乡村白事最讲排场,也最讲人情往来。谁家来了多少亲戚,上了多少礼,明明白白记在簿子上,等以后人家有事,要原原本本还回去,差一点都容易落下话柄。按村里这些年的规矩,亲戚家办白事,只要是成了家的晚辈,都要单独上一份礼,一来是对逝者的心意,二来也是人情往来的礼数。张桂兰老太太娘家在邻村张家洼,算上三个弟弟的子子孙孙,成家的晚辈就有二十多户,村里人私下都算着,光娘家人这一边,礼簿上至少能记满满三页。
王庆山做了二十多年账房,经手的白事不下百场,心里也有数。他提前在礼簿上给张家亲戚留了空,磨好了墨,就等着人过来行礼上账。旁边帮忙记杂事的本村小伙,还凑过来跟他打赌,说张家这次最少能上三十份礼,王庆山笑着摇头,说怎么也得二十五份往上,毕竟老太太当年在娘家分量重。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口路上浩浩荡荡过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数下来得有小五十口。领头的三个老头都拄着拐杖,身上披着孝布,走得很慢,后面跟着的中青年、半大孩子也都戴着孝帽,脚步沉沉的。帮忙的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张家村的亲戚。
有人凑在一块小声说,老太太娘家就是人丁兴旺,三个弟弟开枝散叶,一大家子全来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给老太太撑场面。李建国也赶紧迎了上去,扶着走在最前面的大舅张守业,红着眼喊舅舅。张守业今年八十二,耳朵有点背,走路脚步也虚,看见外甥,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妈怎么走得这么急。
按规矩,娘家人到了,先到灵前磕头行礼,再到账房上礼。一行人排着队,挨个走到灵前磕头,年纪大的弯腰费劲,晚辈就扶着,五十多口人挨个行礼,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火盆里的烧纸烧得旺,纸灰飘得满灵棚都是,李建梅跪在旁边还礼,眼泪一直没停。
磕完头,张守业带着两个弟弟张守田、张守民走到账桌前,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轻轻放在桌上。王庆山蘸了蘸墨,握着笔等着,以为后面还有人挨个递礼,毕竟来了近五十口,按乡里的规矩,成家的都要单独上一份,礼簿上至少得写二三十个名字。
结果等了半天,只有三个红包。张守业开口说,老哥哥,麻烦记一下,张守业、张守田、张守民,我们哥三个的。
王庆山愣了一下,抬眼扫了扫站在后面的一大家子,以为老人没带够钱,或者晚辈们还没掏出来,笑着提醒,大兄弟,孩子们的呢?不用急,挨个来就行,我慢慢记。
张守业摇了摇头,说不用,就我们哥三个的。孩子们都是晚辈,过来送姑姑最后一程,是应该的,不上礼。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帮忙的几个婶子都对视了一眼,没好意思说话。等人走了去旁边忙活,立马凑在一起嘀咕。说来了五十多口人,就上三份礼,这也太会算了,一家子过来吃三天席,这点礼钱连饭钱都不够。还有的说,早听说张家三个儿子抠门,今天算是见着了,亲姑姑走了,子侄辈连份礼都不上,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闲话传得快,没半个钟头,帮忙的人都知道了。厨房洗碗的妇女边刷碗边聊,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娘家人这么办事,人来的不少,礼就三份,摆明了是来吃白食。门口搬桌椅的小伙也跟着附和,说以前总听建国说他舅舅们好,现在看来也就那样,亲姑姑走了,连点心意都舍不得掏。有人替李建国抱不平,说娘家人看着阵仗大,实则没半点真心,就是来撑场面混饭吃。也有人说,说不定当年姑嫂之间有矛盾,娘家故意这么干,给主家难堪。
李建国听见了闲话,没往心里去,也没出去辩解。他把三个舅舅请到里屋坐下,倒了热水,说舅舅们路远,先歇会,饭好了我喊你们。张守业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走得这么突然,我们哥仨心里都不好受。有什么重活累活,你就让孩子们干,他们都是晚辈,该出力。
没等李建国客气,外面张家的晚辈们已经动起手来。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主动去抬供桌、搬桌椅,最重的棺罩,四个张家侄子抢着抬,不用村里安排的人上手。女眷们跑到厨房帮着摘菜洗碗,切菜、揉面、蒸馒头,手脚麻利得很,比村里来帮忙的妇女还勤快。半大的孩子也不瞎跑,帮着递东西、看东西,有人过来吊唁,就主动上前引着到灵前。没有一个人坐着等吃,也没有一个人拿自己当客人。
灵前守灵的差事,张家的侄子们也抢着来。白天人多,李建国兄妹要招呼客人,张家的大侄子就带着几个弟弟跪在火盆边烧纸,有人行礼就帮忙还礼。到了后半夜,熬人得很,李建国本来打算自己守,张家二侄子直接把他扶到里屋,说表哥你这几天都没合眼,身子熬坏了不行,后半夜我们哥几个轮着来,你放心睡会。
厨房帮忙的王大娘,本来还等着看娘家人的笑话,结果半天下来,张家的几个侄媳妇洗菜切菜都抢着干,连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中午开席,她们也不上桌吃饭,先伺候老人孩子吃完,自己蹲在厨房角落扒拉两口,吃完就接着收拾碗筷。王大娘歇着的时候跟旁边人说,看着不像来吃白席的,干活是真下力气,不像装样子。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老族长李老汉过来吊唁,听见旁边人嚼舌根,当场就沉了脸。他蹲在墙根抽了袋烟,跟旁边围过来的人说,你们懂什么。当年桂兰嫁过来的时候,她爹妈刚走没半年,下面三个弟弟,最大的才十二,小的六岁,连饭都吃不上。桂兰那时候刚十六,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挣的工分一半都拿回娘家,自己啃窝头,把细粮省给弟弟们吃。三个弟弟上学、盖房子、娶媳妇,哪一样不是桂兰跑前跑后张罗的?为了帮娘家,她自己头两个孩子都没保住,建国都是快三十才生的。
旁边的王奶奶也跟着点头,说可不是嘛。我跟桂兰同岁,当年亲眼见她,冬天零下好几度,踩着冰碴子走十几里路回娘家,背上背着半袋玉米,怀里揣着给弟弟们做的布鞋。路上摔了一跤,玉米撒出来,她一粒一粒捡起来,自己膝盖都摔青了,也没舍得吃一口。那时候日子难,她自己都吃不饱,心里还全是三个弟弟。
李老汉磕了磕烟袋锅,接着说,人家三个弟弟记了一辈子的恩。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来看姐姐,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送。建国盖房子的时候,三个舅舅每家掏了两万,连借条都没要。建梅出嫁,三个舅舅每人给了一份厚嫁妆,比亲闺女出嫁都上心。今天人家来五十口,是全家都来送姐姐最后一程,让她走得风光。不上礼,是不想给建国添负担。乡村的人情是债,今天子侄辈每家上一份,以后人家有事,建国就得挨家还回去。三个老人是替外甥着想,不想让他背这么多人情债。你们倒好,张嘴就说人家抠门,真是不懂事。
旁边听的人都闭了嘴,再看张家那些忙前忙后的晚辈,眼神都变了。之前说闲话最凶的那个婶子,转身就去厨房帮着烧火了,没好意思再瞎念叨。
李建梅在旁边听见了,转过身抹了抹眼泪。她记得小时候,每次家里揭不开锅,都是舅舅们背着粮食过来。她上初中的时候,学费凑不齐,是二舅舅连夜把钱送过来,说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侄女辍学。她出嫁的时候,三个舅舅每人给了她一份厚嫁妆,说不能让侄女受委屈。这么多年,娘家的情分,从来没断过。
晚上守灵,屋里就剩下李建国兄妹和三个舅舅。张守业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李建国手里,说这是我们哥仨私下凑的两万块钱,不算礼金,是给你妈办后事用的。白天上礼那点钱,是按规矩走的账,这个钱你拿着,别往外说,也不用记在礼簿上,不用还。
李建国赶紧往回推,说舅舅,办丧事的钱我够,不能要你们的钱。你们年纪都大了,留着自己花。
张守田按住他的手,声音有点哑,说你妈当年为了我们,受了那么大的罪。我们三个能有今天的日子,全靠你妈。当年我得了急性阑尾炎,没钱做手术,是你妈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卖了,给我凑的手术费。要不是你妈,我早就没了。这点钱算什么,就是我们当弟弟的一点心意。我们不让孩子们上礼,就是怕你以后还人情麻烦。我们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谈什么人情往来。你妈走了,我们就是你最亲的娘家人,以后家里有事,你尽管开口。
张守民也跟着说,是啊建国。我们三个老家伙,年纪都大了,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跟建梅,就是我们张家的亲孩子。家里有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找舅舅们。钱不够,我们凑;人手不够,让孩子们过来。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李建国握着布包,布包里的钱叠得整整齐齐,烫得手心发疼。他想起小时候,三个舅舅经常过来,每次都给他带糖,家里农活忙不过来,舅舅们放下饭碗就下地干活,从来不说二话。农忙的时候,舅舅们天不亮就过来,收完麦子种完玉米,连顿饭都不肯多吃,就怕给姐姐家添麻烦。这么多年,舅舅们从来没让他家吃过亏,处处都替他们着想。
那天晚上,三个舅舅陪着他聊了半宿,聊张桂兰年轻时候的事,聊小时候姐弟四个在老家的日子。说以前穷,一个窝头四个人分着吃,姐姐总把最大的那块留给弟弟们。说姐姐手巧,会做布鞋,三个弟弟从小到大的鞋,全是姐姐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说着说着,几个老人就红了眼,屋里的气氛沉沉的,全是舍不得。
第二天出殡,送葬的队伍排得很长。张家五十多口人走在最前面,三个舅舅年纪大了,走几步就喘,却坚持要送到坟地。晚辈们扶着老人,哭声一片。村里人跟在后面,都在说,张桂兰这辈子没白疼弟弟们,走了这么风光,娘家人全来送,是真福气。
下葬的时候,张守业跪在坟前,老泪纵横。他说姐,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我们都盯着,不会让建国兄妹受委屈。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来看你。你这辈子太苦了,到了那边,别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好享享福。
两个弟弟也跟着磕头,哭得直不起腰。他们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这个姐姐,姐姐走了,他们心里的半边天也塌了。
后事办完,送走娘家人的时候,张守业拉着李建国的手反复叮嘱,家里有难处就说话,别自己扛着。你妈不在了,舅舅家就是你的娘家。逢年过节,带着孩子回去转转,别生分了。
李建梅站在旁边,擦着眼泪说,三个舅舅,你们也多保重身体,以后我们常回去看你们。家里有什么事,也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后来日子慢慢回到正轨,头七、百日、忌日,三个舅舅都会带着家人过来。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自家种的蔬菜、磨的面粉,还有给孩子带的零食。李建国也常带着老婆孩子回张家洼,看望三个舅舅,老人家里有什么重活,他都抢着干。去年冬天,大舅舅张守业摔了腿,李建国开车把人接到县医院,跑前跑后办手续、陪床,照顾了半个多月,比亲儿子还上心。
村里再有人办白事,都会提起这件事。有人说,亲戚往来,不是看礼单上的名字多,也不是看礼金厚不厚,得看心里有没有对方。有的人来了一个人,上了厚厚的礼,心里未必有几分真心;有的人来了一家子,只上三份礼,却全是实打实的情分。
张桂兰用半辈子的付出,换来了弟弟们一辈子的记挂。她走的时候,全家老小都来送她最后一程,没有虚头巴脑的排场,没有算来算去的人情,只有实打实的亲情和念想。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这么记在心里,就算没白活。亲情从来不是靠礼金衡量的,你真心待我,我真心待你,互相惦记,互相体谅,才是走得长远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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