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今年八十三了。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但他不爱戴助听器,说嗡嗡响,听着头疼。腿脚也不大利索了,从客厅走到卫生间那几步路,得扶着墙慢慢挪。可他脑子清楚着呢,谁欠了他五块钱他都记得,过年给重孙子包红包,一分不少。
上礼拜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那把老藤椅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薄毛毯,手边小茶几上搁着半块桃酥和一杯热茶。我搬了个马扎坐他旁边,他扭过头瞅我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上礼拜刚来过吗。我说姥爷,上礼拜是上礼拜,这礼拜是这礼拜。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那双青筋凸起的手上,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似的:"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我当时一愣,不知道咋接这话。他也没等我接,又慢悠悠地说:"你姥走了六年了,比我小五岁呢,说走就走了。我这把老骨头,多活了六年,赚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沾了点水渍,拿手背蹭了一下。"昨晚上睡不着,我就想啊,剩下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他扭过头看我,眼神清亮亮的,一点儿不像八十多岁的人。"我琢磨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
我就坐在那儿听他讲。他把那半块桃酥掰成小块儿,泡进茶里,用勺子搅了搅,一勺一勺舀着吃。吃了两口,开始跟我说话,说一句,嚼一口,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听得真真的。
他说第一桩事,就是不再为难自己了。他年轻的时候是木匠,手上活儿细,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做啥事都较真,跟自己较真,跟别人也较真。他说有一回给人家打一对儿太师椅,雕花雕坏了一刀,他愣是锯了重来,三天三夜的活儿白干了。可现在想想,那刀花雕坏了又能咋的,谁看出来了?他说人这一辈子,能让自己舒坦的事本来就不多,还老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不是傻么。打今儿起,桃酥想泡茶里就泡茶里,不想穿袜子就不穿,没人管得着。
第二桩事,是脸皮得厚起来。他耳朵背了以后,去菜市场买东西,人家找钱少了,他不好意思说,觉得丢人。回家一算不对,自己憋屈半天。前几天他又去买豆腐,人家多收了他五毛,他站那儿不走了,说你多收我钱了。人家说不可能,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一个一个数,数完了抬头看着人家,人家脸红了,把五毛钱退给他了。他说我姥爷,你猜怎么着?那卖豆腐的后来见了我反而更客气了。他说人啊,不能太好面子,好面子就得受委屈,这个岁数了,凭啥受委屈。
第三桩事,把心里头惦记的事一件一件摘干净。我姥爷这辈子心里装的事多,姥姥走了以后,他老觉得对不起她,说那些年光顾着干活儿,没好好陪她。还有他大哥,年轻时候借钱给他做生意赔了,后来大哥去了外地再没见过,这事儿他心里一直惦着,觉得欠大哥一个交代。他说上个月他给他大哥打了个电话,打了一下午才打通,那头传来老头颤巍巍的声音,他说哥,当年那钱不用还了。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弟啊,我早忘了"。就这么一句,他这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挂了电话,他一下子轻快了,像卸了块大石头。他说还有啥惦记的,慢慢都给它了了,心里空出来了,才能装新的东西。
第四桩事,得能咂摸出平常日子的滋味儿。他以前吃饭就是吃饭,囫囵吞下去,吃完了连啥味儿都说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中午给自己做碗面,清水挂面,卧个荷包蛋,撒一把小葱花,滴两滴香油。他说你看着它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葱花是绿的,蛋黄是黄的,汤是清的,一口一口慢慢吃,连汤都喝干净,浑身暖和和、舒坦坦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往年开花结果他从来没留意过,今年他每天下午搬椅子坐树底下看,看花骨朵怎么一点点炸开,看小石榴怎么一天天鼓起来,看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邻居小孩。他说这些东西,以前眼睛跟瞎了一样,啥都看不见,现在看见了,才知道活着有意思。
第五桩事,该放的放下,该扔的扔。他指指屋里那些柜子、箱子、坛坛罐罐,说这些都是你姥姥留下的,我一件都没动过。以前我老觉着动了就跟她断了,可后来我想通了,人都走了,东西就是东西,留着占地方,心里头也堵。他把那些不穿的衣裳拾掇出来,扎成两大包,让收旧衣裳的拉走了。有些碗碟平时根本用不着,洗洗干净送给楼下那对小夫妻了。柜子空出来了,抽屉能拉开了,屋里亮堂了,心里头也跟着亮堂。
第六桩事,不凑热闹,也不把自己圈起来。他以前爱去公园看人下棋,后来腿不行了就不去了。可老憋在屋里也不行,他就把窗户打开,坐在窗根底下,看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上学的、遛狗的、倒垃圾的,他看着看着就能看半天,心里头跟着琢磨,这人急急忙忙去哪,那人今天穿的新衣裳好看。他说人得跟人搭着,哪怕只是看看也行,不然就真跟这个世界断了。
第七桩事,对自己好一点,别舍不得。他说他一辈子省惯了,好的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现在他冰箱里常备着排骨和鱼,想吃了就炖一锅,吃不完的冻起来下顿热热。前两天还给自己买了条新秋裤,纯棉的,厚实,穿上腿不冷。他说以前这些东西都留给儿女留着孙子,现在他觉得,自己也配。
第八桩事,不怕死,也不盼死。他说人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的老伙计一个接一个走,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怕也没用,怕它也来,不怕它也来。那就不如不想它。他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饭,照常坐藤椅上晒太阳。他把那个旧收音机修好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听评书,《白眉大侠》听到第三遍了,他说听了忘,忘了听,正好。他跟我说,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留不下,那就把眼巴前儿的每一分钟过实在了,这就是赚。
他说了得有俩钟头,中间歇了好几回,喝了三杯茶。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我姥爷一辈子不爱说话,小时候我总觉得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头儿,可那天我才知道,他心里的账比谁都清楚。
最后他跟我说了第九件事,就一件。他说以后啊,每天出门前照照镜子,跟镜子里的老头说一声"你今天挺好"。说的时候乐呵呵的,嘴角要往上翘。他当场给我示范了一下,扶着茶几站起来,慢慢挪到穿衣镜前头,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咧嘴一笑,说"你今天挺好"。镜子里那个老头也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个老小孩。
他转回身看着我,说"你看,笑了吧?笑了就值了。"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送我,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冲我摆。我走出去老远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被楼道的灯拉得老长。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我姥爷不识字,一辈子没出过省,每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出头,可他活成了个明白人。他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花钱的,没有一件是求人的,全是自己跟自己交代。
人过八十,确实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谁也算不准,老天爷的事。但从今天起怎么活,却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把心里的疙瘩解开,把日子过细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该扔的扔该放放的,对自己好一点,乐呵呵地过每一天。
我姥爷说,能这样活一天,比浑浑噩噩活一年都值。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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