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鹰
黑娃本来不叫黑娃,黑娃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因为从小就长得黑,有人就叫他黑娃,叫着叫着,他就成了村里男女老少口中的黑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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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真的是吓了我一大跳,还没等着我回过神来,黑娃那粗壮有力的黑胳膊一下子就勒住了我的脖子,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黑娃勒着我的脖子,脚下面使着绊子,使劲一摔,我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棵小树,连枝带叶地就被重重地摔倒在了泥地上,疼的我呲牙咧嘴,放声大哭。黑娃全然不顾我的痛苦和疼痛,末了,又对着我的屁股踢了两脚这才算完事。黑娃管他这一摔一踢的招式叫作“摔鸡娃子"。
黑娃见我一次,就摔我一次“鸡娃子″,见我一次就打我一次。黑娃说了,敢还手,就打断你的腿!平日里,黑娃摔我鸡娃子,打我的时候,我都忍着不还手,我怕他真的会打断了我的腿。
黑娃和我一般大,都是十一岁的年纪。黑娃长得比我壮实,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浑身的力气总是没有地方去使,所有的劲都用在打村里的小孩子和摔人家“鸡娃子"上面了。
黑娃脸黑,胳膊黑,腿黑,脚黑,拳头也黑,黑娃的身上就没有一块不黑的地方。
黑娃的牙齿是黄的,黑娃的眼睛黑的吓人。黑娃那两只长得又黑又大的拳头就像是一对黑不溜秋的大铁锤,“铁锤”抡下去,打到哪里疼哪里,村里的男孩子们就没有哪个没有被他摔过“鸡娃子"的。小伙伴们都已经受得够够的了,都恨黑娃。
黑娃和我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论辈分我还得喊他一声叔呢。就因为他见我一次就打我一次,见我一次就摔我一次"鸡娃子"。还有,就是他和我一般大的缘故,我从来都没有喊过他一声叔。再说了,哪有一个当了叔的人还天天欺负人家小孩子的,天天都摔人家“鸡娃子”的?黑娃他就没有一个做长辈的样子,谁爱叫他叔谁去叫,反正我不叫。
有一天,吃过午饭以后,我兴冲冲地出了门想去找村里的小伙伴们玩,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了,一个人都找不到。闷闷不乐的我不知道找谁去玩,去哪里玩,一个人信马由缰地就来到了村子里空着的打麦场上。
这个时节,麦子正在地里抽着穗扬着花呢,打麦场上空荡荡的,清闲的很,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打麦场的边上伫立着一棵碗口粗细的白杨树,长得枝繁叶茂的样子,一身帅气的“绿军装”正迎着微风沙沙地作响呢。围着树根的位置稀疏地长有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碧绿的草丛中有蚂蚁匆匆穿过,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太多了,我都有点数不过来了。面对着这群忙忙碌碌跑来跑去的蚂蚁,我有点儿纳闷了,蚂蚁们这是在忙什么呢?
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了,好像是有人跑过来的声音。难道是小伙伴们找我玩来了?
不是!抬眼只那么一看的功夫,已经快把我给吓个半死了。来的不是别人,是黑娃。
这个时候的我,跑,已经是来不及了。远处的黑娃活像一匹受了惊的黑色野马,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叫喊着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办?来不及多想,“哧溜”一下我就爬上了白杨树。黑娃到了,站在树下叫骂。
“下来!”
“再不下来,我就一把把你拉下来!”
我本想着再往白杨树的高处爬一点的,无奈哆嗦着的身体已全然不听我的使唤,用不上劲了。我只好强忍着恐惧和害怕,死死地抱紧了白杨树的树杆,咬紧了牙关与黑娃对抗着。
黑娃果然是说话算数的,只见他一个弹跳蹦起来,右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脚腕,一把就把我从树上拉拽了下来,像摔鸡娃子似的把我摔倒在了草丛里。看着我脸上、胳膊上和腿上的肉皮都已经被树皮划伤了,流着血,这时候的黑娃还不忘了在我屁股上踢了两脚以后,才像一个班师回朝的王者一样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扬场而去。空旷的打麦场上,只留下了我杀猪般的哭喊声肆意地蔓延了开来……
小学毕业后,黑娃就辍学回家了,跟着师傅学起了木匠手艺。再见他的时候,黑娃的耳朵上就多了一枝椭圆形的红色的木工铅笔。听教他手艺的木匠师傅说,黑娃还行,是个做木匠的料。就是没敢当面问过黑娃,是不是还经常摔人家“鸡娃子”?怕就怕这么一问,又被他当着木匠师傅的面再摔我一个“鸡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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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后的一天,母亲叫我去找黑娃,说是托黑娃做的一张方桌做好了,让我拿了钱,把工钱给黑娃,把桌子搬回家来。
从母亲手上接过了钱,我一路忐忑不安、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黑娃的家里。老远地就看见了正在卖力地推着刨子,刨花满地,汗流夹背,耳朵上别着椭圆形红色木工铅笔的黑娃。
黑娃看见了我,便停下了手中的活,满脸微笑地看着我,用手指着旁边的方桌对我说,“你看,就是那张桌子,你搬走吧!”
“黑……"刚喊出一个字来,我立马就又改了口,“叔!这是买你桌子的钱,我妈让我给你。”
我平生第一次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叔。
黑娃也是表现得有点儿不自在,很客气地说,“咱这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不好意思,收你钱了!”
“应该的。”
三年后,黑娃结婚了。听到母亲说黑娃结婚的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上高三,紧张的备考就在眼前。母亲告诉我,黑娃娶的媳妇比黑娃小两岁,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能干,家里家外都被她打理得停停当当的。黑娃的父母也是逢人就夸儿媳妇好,黑娃的木匠手艺也是日见长进,早已出师的他也已经开始凭本事独立接活挣钱了。如此这般。
大二寒假的时候我回到家里,母亲又跟我谈起了黑娃的事。说是黑娃手太长,脾气不好,经常打自己的媳妇,打得媳妇鼻青脸肿的。有时候他叫媳妇帮他破木头,拉大锯,稍微拉歪了一点就怪媳妇不操心,就打媳妇。有时候正推着刨子呢,就用手里的刨子打媳妇,媳妇受不了他的打,就一次次地回娘家里呆着不回来。黑娃太拧了,也不愿意去老丈人家接媳妇回来过日子。黑娃的父母年纪也是一年比年大了,老两口常常在背地里偷偷地抹眼泪,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没有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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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母亲说,黑娃媳妇给黑娃生了个儿子,长得也是黑不溜秋的,活脱脱的就是小时候的黑娃的模样。黑娃欢喜的不得了,成天地惯着他的儿子,跟捡了个宝似地亲着、护着,生怕儿子有了一点不满意的地方。
母亲话锋一转对我说,"你跟黑娃你们都一般大,你看人家都有儿子了,你现在也已经是参加了工作的人了,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我问母亲,“黑娃还经常打他媳妇吗?”
母亲说,“不怎么打了,现在就是打,出手也是知道点儿轻重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好着呢。”
我说,“哦!”
2026年5月28日于苏州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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