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间,浙江绍兴府有个书生叫陈文远,自幼丧父,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书。
他二十岁那年娶了同村姑娘林氏为妻。林氏娘家也穷,嫁过来时只带了一口旧箱子,里头几件换洗衣裳。
陈母起初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嫌她粗手大脚不像个读书人的妻子,可林氏过门之后,洗衣做饭、下地种田、伺候婆母,样样抢着干,把陈文远从柴米油盐里摘了出来,让他能一心扑在书上。
陈母慢慢也转了态度,逢人便说:“我家文远能安心读书,全靠这个媳妇。”陈文远更是对林氏感激不尽,常说:“等我考中了功名,一定好好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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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只会憨憨地笑,说一句:“你好好读书就行。”
林氏模样普通,圆脸,小眼,鼻梁有些塌,手上的老茧比做粗活的还多。
陈文远从前没觉得她丑,那时候两个人一起在灯下,他读书,她纳鞋底,窗外下着雨,屋里头暖和和,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可那是从前。
第三年春天,陈文远中了秀才,去绍兴府城拜师访友,在一家书铺里遇见了绸缎商王掌柜的女儿王月仙。
王月仙生得柳眉杏眼,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穿一身藕荷色的绸衣裳,腰里挂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子,说话娇滴滴的,跟林氏那种“水开了、饭好了”的粗嗓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王月仙也看上了陈文远。
她爹王掌柜做绸缎生意,家底殷实,就这一个闺女,一直想给她找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王掌柜打听了陈文远的情况,知道他是个新秀才,家里虽穷但人聪明,将来有指望,便托人去说合,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休了家里的黄脸婆,入赘到王家来,聘礼二百两,陪嫁一间铺面,日后你考举人的费用王掌柜全包。
陈文远动摇了。
他夜里睡不着,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
一边是林氏那双手,那双手给他纳了三年鞋底、做了三年饭,冬天冻裂了口子还在冷水里搓衣裳;一边是王月仙那张脸,那间铺面,那二百两银子和将来不用发愁的赶考路费。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把林氏叫到书房,低着头说了一句:“林氏,你收拾收拾回娘家吧。我……我要休了你。”
林氏正在帮他研墨,手里的墨块一下子掉进了砚台里,溅了她一手的墨汁。
她抬起头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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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不敢看她的眼睛,把一封写好的休书推到她面前:“我没有对不住你。你嫁给我的时候没有嫁妆,这几年你吃我的用我的,我也不亏待你,我给你五两银子,你拿去,以后各过各的”
林氏站在那儿,手还是黑的。
她看了一眼那封休书,又看了一眼陈文远那张侧过去的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间书房,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考中了功名,一定好好报答你”。
她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她没有要那五两银子,当天就收拾了那口旧箱子,背着走出了陈家的门。
陈母追出来拉住她的胳膊说:“林氏,你等等,我去骂那个畜生……”
林氏摇了摇头:“娘,您别骂他,他是读书人,他有他的前程。我不挡他的路。”
她走了。
陈文远休妻后,顺顺当当入赘了王家,娶了王月仙。
成亲那天鞭炮放得震天响,酒席摆了三十桌,王掌柜满面红光地跟亲戚们说:“我家女婿是秀才,明年还要考举人!”
陈文远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袍子,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得满面春风。可婚礼那天,他喝多了酒,半夜被王月仙的丫鬟扶着回房的时候,忽然恍惚了一下,他看见王月仙坐在床沿上等他,可那身影恍惚间变成了林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眼前还是王月仙那张精致的脸,可他已经醒了酒。
新婚头一个月还算和美。
王月仙漂亮,漂亮得让人赏心悦目;王家的日子阔绰,阔绰得让陈文远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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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过日子跟看画不一样。王月仙不会做饭,家里有厨子也不需要她做;王月仙不会针线,衣裳全是铺子里买的成衣;王月仙更不会帮他磨墨、抄书、收拾书房,她说墨汁弄脏了指甲,不好看。
陈文远从前习惯了林氏磨的墨,浓淡刚刚好,如今自己磨总掌握不好火候,写出来的字看着都不顺眼。
王月仙喜欢逛街,喜欢买首饰,喜欢跟小姐妹们打牌、听戏、赏花。
陈文远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她来敲过几次门,第一次说“陪我去看新来的绸缎”,第二次说“陪我打两圈牌”,第三次说“你整天关在屋里头,闷不闷”。
陈文远说“我要备考”,她就嘟着嘴说“考考考,考上了又能怎样”。
陈文远被她打断得心烦,又不好发作,毕竟这是人家的宅子,人家出的银子供他读书。
半年后,陈文远忽然收到一封乡下捎来的信,是林氏托人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文远,我离开你家后,去了绍兴城里替人浆洗衣裳,日子还过得去。你安心读书,别挂念,若你中了举,托人带个信给我,我也替你你高兴高兴,若你中不了,也别灰心,你还年轻,横竖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陈文远握着那封信看了三遍,鼻子忽然发酸。他想起来林氏的手浸在冷水里搓衣裳的样子,大拇指冻得通红。
他不知道林氏现在的手是不是也泡在冷水里,替别人搓着衣裳,攒着那几个铜板,却还惦记着他考不考得中。
他把信收进了箱子最底下,那天晚上没有去陪王月仙看戏。
第二年春天,陈文远参加乡试,落了榜。王掌柜的脸沉了三天,王月仙嘟着嘴说:“早知道你考不上,当初就不该让爹花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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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林氏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去,重新摊开了书本。
第三年他又考了一次,还是没中。这一回王掌柜没有沉脸,直接把话挑明了说:“文远,我当初招你入赘,是看中你是个秀才,将来有出息,你连考两回都不中,我也不能一直养着你。铺子里缺人手,你先去柜上帮忙吧”
陈文远想说“我还要读书”,可看着王掌柜那张冷淡的脸,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他去铺子里帮忙了。
他一个读书人,算账比不过账房先生,招呼客人比不过伙计,站了半天柜台,腿都酸了。
王月仙看他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淡。从前她说“我家夫君是秀才”,如今她说“你别老在铺子里杵着,挡了客人的道”
夫妻之间,话说得越来越短。
有一天,陈文远在铺子里看见一个妇人提着一篮子洗好的衣裳来交货,背影有些眼熟。
他多看了一眼,那妇人也转过头来——是林氏。
她比两年前瘦了,黑了一些,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比从前更粗壮了,全是浆洗衣裳泡出来的青筋。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利索地把衣裳数好、折好,接过掌柜递来的铜板,仔细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她没看见陈文远。陈文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转身走出去,脚步稳当,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文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到十两银子,包好了,第二天一早去了林氏租住的那间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林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衣裳啪嗒掉进了水盆里。
两个人隔着一院子湿漉漉的衣裳,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氏弯腰把衣裳捞起来拧干,晾上竹竿,拍了拍手说:“你来干什么?你家娘子知道了,怕是要闹。”
陈文远把那包银子放在她脚边的石墩上,低着头说:“林氏,我……我对不住你,这银子你拿着,别给人浆洗衣裳了,你……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林氏看了那包银子一眼,没有拿。她背对着他,继续晾下一件衣裳,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不嫁人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银子你拿回去,你备考要花钱,我不缺这个,你走吧,别让王家人看见你往我这儿来,对你名声不好”
陈文远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他休了她,以为能攀上高枝,结果高枝上全是刺;他自以为给了她五两银子算是了断了恩情,可她在这里浆洗衣裳,赚着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辛苦钱,却还在替他着想,说“别让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那包银子留在了石墩上。
又过了半年,陈文远第三次落榜的消息传开后,王掌柜彻底寒了心。
他把陈文远叫到跟前说:“文远,咱们当初说好的,你考中举人,王家供养你读书。考了三回不中,我也仁至义尽了。铺子里的事你不用管了,你搬出去住吧,月仙留在这儿,你们和离”
陈文远没有争辩。他收拾了自己那几箱书,搬出了王家的大宅,在绍兴城郊租了一间小屋子住下。
临走那天,王月仙站在二楼的窗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
他那二百两聘礼已经花在了王家这几年的开销上,铺面是王家的他带不走,甚至连当初那身绸缎袍子都是王家的。
他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那几箱书,还有林氏的那封信。
他在那间小屋子里住了下来,重新开始读书。没有人供养他了,他白天帮人抄书、写信挣几个铜板,晚上在灯下苦读。
他的手也磨出了茧子,是抄书磨的,跟他从前林氏手上的茧子一样硬。
他有时候写到半夜停下来,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会想起林氏,想起那双手在冷水里搓衣裳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安心读书,别挂念”
第四年秋天,他又去考了一次。这回中了——第三十七名举人,不高不低,可毕竟是中了。
放榜那天他站在榜前看了半天,确认了自己的名字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报喜,是去绍兴城里找林氏。
他跑着去的那间小院,到了门口,门锁着。
邻居说林氏半年前就搬走了,去了杭州,投奔一个远房表姐,说是表姐在杭州开了一家绣坊,缺人手。
邻居又递给他一个纸包,说:“林氏走的时候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你要是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你。你要是没有来,就烧了。”
陈文远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那包十两银子,原封不动,一文没少。
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林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句话:“文远,我走了,你好好考,我知道你能中。银子你留着,将来娶个好媳妇。我这一辈子,不怨你”
陈文远捏着那张纸条蹲在院门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字迹洇湿了一片。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站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那张纸条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锁进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二年春天,陈文远进京赶考。
他没有盘缠,是绍兴城几个敬重他苦读的老秀才凑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的。
他一路省吃俭用到了京城,住在城隍庙里备考。会试发榜那天,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没有自己的名字,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忽然看见中页上赫然写着“浙江绍兴陈文远”,二甲第十二名,进士。
他中了。
殿试之后他被授了知县,派到陕西一个偏远的小县去做官。赴任路上他特意绕道杭州,在城里打听了一个多月,找到了那家绣坊。
绣坊的老板娘说:“林氏?她不在我这里干了。她去年嫁了人,嫁的是城南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姓刘,人家对她很好。她如今住在柳巷,你去找她吧,她如今不叫林氏了,叫刘林氏”
陈文远站在柳巷口,看见一间杂货铺,门口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一个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圆脸,小眼,鼻梁有些塌,跟从前一样。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高,黑瘦,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男人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林娘,晚上的鱼是红烧还是清蒸?”那妇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说:“红烧吧,你爱吃。”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平平淡淡的,像秋天的阳光晒在旧墙根上,不刺眼,可暖和。
陈文远没有上前。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在陕西做了三年知县,政声颇佳。他没有再娶,衙门的师爷劝过他好几回,他都摇头说:“一个人惯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欠了一个女人,那人不要他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后来他调任回浙江,在杭州府做了个清闲的官,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柳巷那间杂货铺门口站一站,远远地看一眼。
林氏跟那个刘掌柜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她比从前胖了,白净了,笑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大,可那声音里没有他陈文远的份了。
有一年清明,他站在巷口,看见林氏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从铺子里出来,跟邻居家的媳妇有说有笑地往菜市走。
刘掌柜在铺子里头喊:“林娘,回来带包盐!”林氏回头应了一声:“晓得啦!”那声音清亮亮的,像从前的夜晚她隔着院子喊他“文远,饭好了”一样。
可如今她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陈文远站在巷口的柳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
柳絮飘了他一头一脸,他也不掸。
站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
这正是:
糟糠之妻不下堂,古训千载有余香。
贪图富贵休结发,换得门庭冷落霜。
三考功名终到手,满身荣华哪有双?
当初若是守本分,何来今日空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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