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男的约会,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晚上还睡一张床上了。结果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接个电话说有急事,嗖一下就跑了。啥天大的事啊?
1
凌晨四点的酒店房间,空调嗡嗡响着。
我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看着那扇刚被摔上的门,门板还在轻微晃动。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充电器还插着,我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味沐浴露气息。
他接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翻身坐起来套裤子,动作快得像被鬼追。我半梦半醒间伸手拽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愧疚不是慌乱,是那种——你根本不配知道的那种冷淡。
门关上。我数了七秒,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
然后世界安静得像葬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昨晚他摘下来又给我戴回去的那枚银戒指。后半夜亲得那么疯,他咬我下嘴唇的时候我疼得嘶了一声,他笑着说对不起然后亲得更用力。十二点他还搂着我说明天带我去吃一家老字号早茶,说那家虾饺在成都没有对手。
我掀开被子坐回床沿,床单上还有他躺过的凹陷,温度还在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消息:"那个相亲对象,人家说你又放鸽子?你到底在干嘛?"
我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一条灰色带子飘来飘去。
到底什么天大的事啊?死人了?公司炸了?还是另一个女人出事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到快要断掉,但没有哭。因为太荒唐了,荒唐到眼泪都觉得不配。
手机又亮。备注"周野"——就是他。
"抱歉,确实很急。钱我转你了。"
然后是转账记录,五万块。
我看着那五个零,笑了一声。
谈好的价格是一晚三万,他多给了两万,像在给一只服务周到的猫多开个罐头。
我没收转账。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
床太大,我缩在靠窗那一侧,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鼻尖蹭到枕头,上面全是他的味道。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倒带。从昨晚七点他站在餐厅门口等我开始,到现在他跑得无影无踪,十九个小时,像被人按了十六倍速。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
可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你是昨晚跟周野在一起的那个女的吧?"
我手指一紧:"你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一句——他跑了,对吧?"
我没说话。
对面笑了:"每年都这样,你信不信?明年的今天,换另一个女的在酒店床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扔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告诉你,别查。查了你会后悔。"
那边挂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窗外天开始发灰,成都冬天的凌晨四点五十分,路灯还亮着,雾霾把一切罩成毛玻璃。
我翻身坐起来,开灯,把手机日历调出来。
今天农历腊月二十三。
周野,28岁,生物科技公司CEO,开一辆黑色保时捷,微信头像是一只金毛犬。
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聊到自己,说父母双亡,一个人打拼,没什么牵挂。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把他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合照,没有女伴,没有深夜动态。干净得像被清扫过。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年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他的朋友圈都会停更三天。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内容,也从不发定位。
我把这三天的日期截了个图,存进备忘录。
然后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屿。
周野的发小,昨晚我们吃夜宵的时候陈屿也在,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周野这人不谈恋爱是有原因的,被周野一脚踹在椅子腿上打断。
我当时没追问,因为觉得不熟。
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拨了陈屿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陈屿的声音明显是熬夜没睡的那种哑:"……喂?"
"我是昨晚跟周野在一起的那个人。"
沉默。
"方便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又是沉默。然后陈屿叹了口气:"妹子,你听我一句劝,别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去的地方,你去了——"他停了一下,"你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什么叫外人?"
陈屿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一口烟:"他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去陪一个人。"
"谁?"
"他前任。"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前任?"
"嗯。他前任出事的那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他每年这几天都会消失,谁找都不回。"
"出什么事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我坐在床沿,脚趾踩着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一枚硬币,硌得生疼。
"怎么死的?"
"车祸。那时候他俩刚订完婚,第二天就——"陈屿顿了顿,"反正你别问了。他不可能跟你解释,因为这事儿他从来不提。我认识他十二年,我就听他喝醉说过一次。"
我把硬币踢开,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雾蒙蒙的,楼下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儿。"
陈屿犹豫了。
"你非得去?"
"我就去看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龙泉那边,长松寺公墓。你导航就能找到。但我跟你说,他要是看见你——"
"我明白。"
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睡裙,肩带滑下来一条。浴室里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插着,他的T恤搭在毛巾架上。
我没有换衣服。直接套上外套,抓了车钥匙出门。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的脸,口红蹭花了一点,眼角没睡好的浮肿,头发乱得像被揉过的纸。
但我没管。
车开上绕城高速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雾很大,我把暖风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全是雾气。
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长松寺公墓。"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前任,能让他半夜四点钟从我床上跑掉,跑得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车停在山脚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黑色保时捷。
就停在一排冬青树旁边,车头还冒着热气,刚熄火没多久。
我下车,冷风灌进外套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石阶一层一层往上,两边种着柏树,树梢上有鸟在叫。
我走到第三层墓区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周野。
他站在一座墓碑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背对着我。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也没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是个长头发的女生,笑得眼睛弯弯的,很漂亮。
名字刻在旁边——赵清。
生卒日期,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我正看着,周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跟墓碑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昨天那个,不是认真的。"
我的脚钉在原地。
"我就是太累了。"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灰,"清儿,你别生气。"
他说完这句话,我胸口那口气忽然散了。
不是生气,是另外一种东西。更冷,更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
我没有走上前。
我转身,走下石阶。
风从背后吹过来,柏树枝叶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把周野的微信翻了翻——没有拉黑,没有删,只是他还没回我那条消息。
昨晚凌晨两点他给我发过一条:"睡了吗?"
我回:"没。"
然后他说:"那我抱紧点。"
现在看那四个字,像讽刺。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我早就说了,别查。"
"你到底是谁?"
"周野的司机。"
我愣住了。
"他每年今天都让我提前把车加满油,凌晨三点半在酒店楼下等着,四年了,年年如此。"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对面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烦了。我给他开了六年车,每年看不同的姑娘被他扔在不同的酒店床上。我不想再帮他瞒了。"
他顿了顿:"姑娘,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挂了电话。
车里的暖风还在吹,我的手却冷得发抖。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的消息:"钱收了吧?我这两天有点事,回头联系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前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
然后他回了:"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那座公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雾里一个灰点。
我开回市区,把车停在自己楼下,上楼,洗澡。
热水冲到脸上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站在花洒底下,声音被水流声盖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是因为周野跑了。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想——如果明年腊月二十三,他会不会也这样从我床上跑掉。
我关掉水,擦干自己,裹着浴巾走到卧室。
手机屏幕上,周野又发来一条:"见面聊?今天晚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他约在老地方。
那家粤菜馆子,昨晚我们第一顿饭就在这儿吃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一壶茶,没动。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表情不太自然,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白天那事儿……"
"你说。"
他搓了搓手指:"赵清是我未婚妻,四年前腊月二十三,我们出了车祸。她没救回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烫,凉的。
"所以每年那天你都会消失?"
"对。"
"那你知道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酒店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他垂下眼睛:"我知道我不对。但是那天——"
"那天怎么了?"
他没说话。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陈屿走进来,表情很严肃。
"周野,你出来一下。"
周野皱眉:"怎么了?"
陈屿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家里出事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周野站起来:"什么事?"
"你妈回来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周野不是说自己父母双亡么?
陈屿补了一句:"而且她带了一个人回来。说是你弟弟。"
周野脸色变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周野跟陈屿急匆匆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腊月二十四。
赵清的忌日是昨天。
而今天——
周野的妈妈,带着一个从来没人提过的弟弟,回来了。
这事儿也太赶巧了。
我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他妈妈什么情况?"
陈屿隔了两分钟回我:"说来话长。你先别掺和。"
"我就想知道,周野说他父母双亡是骗我的?"
"他爸确实死了。他妈——"陈屿回了一串省略号,"跑了。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妈跟人跑了,留他跟他爸在成都。他爸去年走的,癌症。"
我看着屏幕,指尖停了一会儿。
"那他妈回来干嘛?"
"说是带他弟弟认祖归宗。那个弟弟十六岁,周野今天才知道自己有这号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灯。
这一天,信息量已经大到我脑子快宕机了。
早上四点被扔在酒店,查了一路找到公墓,看见他在前任坟前说"昨天那个不是认真的",然后又收到他司机的电话,说他每年都换一个姑娘扔。
晚上约好见面,还没聊完,他又跑了。
这次是因为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妈和弟弟。
我低头笑了一声,笑自己。
然后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周野站在门口,表情比刚才还难看:"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我家。我妈说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你妈知道我?"
"她看了我手机。"周野走进来,拉我手腕,"她看见你照片了。"
我被拽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的。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我跟着他走了。
因为我想知道,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
周野的家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电梯入户那种。
门一开,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驼色大衣,头发盘得很精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旁边坐着一个少年,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低头玩手机。
"妈。"周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中年女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周野,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这就是你昨天约会的那个?"
周野没回答。
女人笑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好,我是周野的妈妈。你叫我林姨就行。"
她伸手,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我听周野说了,"她看了周野一眼,"你们昨天在一块儿待了一天,是吧?"
"嗯。"
"那你应该知道他今天去干嘛了。"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他每年今天都会去给他那个未婚妻扫墓。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每年今天之前,都会找个女的陪他过一夜吗?"
客厅安静了一秒。
周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
"我说错了?"林姨转头看他,"你爸走了之后你每年都这样,你当我不知道?你司机老刘都跟我说了。"
周野的拳头攥紧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空气有点稀薄。
"阿姨,您叫我来,就是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林姨坐回沙发上,翘起腿,"我叫你来,是想当面告诉你,别对他认真。他这个人心里装的是死人,活人进不去的。"
她说着,偏头看了看那个少年:"我儿子,周知。你比他大一轮吧?别到时候被他耽误得像我一样,蹉跎半辈子。"
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周野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说这些。"
"你妈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说她再婚那个男人死了,没地方去。"
"所以她带着你弟弟回来投奔你?"
周野没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我忽然觉得这一家子人,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妈妈跑了十六年,现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我的面把他底裤扒干净。
而他那个弟弟,从头到尾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周野。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父母双亡,什么一个人打拼,都是假的?"
周野张了张嘴:"我爸确实是走了。我妈——我不知道她回来。"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早上去看赵清,你在墓碑前说的那句话,'昨天那个不是认真的'——那是真的吗?"
他沉默。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周野,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说不出话。
林姨在沙发上冷笑了声:"他把你当陪葬的呗。每年一个,替他那个未婚妻烧纸钱。"
我转头看她:"您倒是清楚。"
"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爸心里也装着别人,我忍了十二年,最后跑了。你比我年轻,别走我的老路。"
空气彻底僵住了。
周知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姐,你走吧。这家人没一个正常的。"
我看向那个少年。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我妈回来是为了让周野给她买房。我那个死掉的继父欠了一屁股债,她跑回来躲债的。"
林姨脸色变了:"周知!"
"我说错了?"少年声音没起伏,"你昨天在车上自己说的,原话是——'你哥现在有钱,不啃他啃谁?'"
客厅里安静得像停尸房。
周野的脸已经黑透了。
林姨站起来,指着周知:"你闭嘴!"
周知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姐姐,我劝你真的别掺和了。这家人,一个心里有死人,一个心里只有钱,我?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认这个哥。"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姨开始哭。
哭她命苦,哭周野不认她,哭周知不听话。
周野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看了他背影三秒钟,然后走了。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海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
腊月二十三,赵清忌日,周野每年那天找一个女的陪他过夜,第二天凌晨跑掉。
今年他找了我。
他妈妈在他十二岁那年跑了,十六年后回来,带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为了躲债,为了啃他。
他爸去年癌症去世。
他一个人打拼到现在,成了CEO。
但这个人,把我扔在酒店床上,一句完整的解释都没给过。
电梯到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风灌进领口。
手机响了。
周野的来电。
我按了拒接。
他又打。
我又拒。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能不能别走?"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我回了他一句:"你先把自己家里那摊事理清楚了再来找我。"
发完之后我拉黑了他。
打车回家。
车上,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成都的夜晚流光溢彩地往后滑。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所有画面。
凌晨四点门关上的那一声响。
公墓里墓碑上的照片。
他蹲下去说"清儿你别生气"。
还有林姨那句"他把你当陪葬的"。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回到家,我脱了外套扔在地上,倒进沙发里。
手机静音,灯没开,我就那么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没动。
又响。
我爬起来,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周知。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缩着肩膀,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
我开了门。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周野手机里有你地址,我偷看了一眼。"他把袋子递过来,"给你买了点吃的。你今天一天没吃饭吧?"
我没接。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地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进去。我就是觉得——你挺惨的。"
"我惨?"
"嗯。跟我妈一样惨。"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我妈当年也是被我爸那么对待的。我爸心里有别人,我妈熬了十二年,走了。然后找了个更烂的男人,现在又回来找周野。"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因为周野跟我爸是一种人。"他看着我的眼睛,"他心里那个死人,谁都替代不了。你不行,下一个也不行。"
我靠着门框,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比我矮半个头,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老人。
"那你呢?"我问他,"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反正不像他们。"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地上的袋子,里面是一瓶热牛奶和一个面包。
我拿起来,关上门。
坐在沙发上撕开面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周野在找你。"
我没回。
"他把他妈和他弟都安置到酒店去了。他说他想跟你好好谈。"
我还是没回。
然后陈屿发来最后一条:"他说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想改。你信不信?"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牛奶。
牛奶是温的,甜得有点腻。
我信不信?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这一整天,我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从酒店床上被扔下来,到公墓看见他在墓碑前说那句话,到他妈妈当众扒他的皮,到他弟弟跑来给我送吃的。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踩在我的情绪上。
愤怒、好奇、憋屈、心疼、震惊、恶心、荒诞。
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我反而平静了。
凌晨一点。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周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终于接了。"
"你怎么有别的号?"
"陈屿的。"他吸了一口气,"我就说三句话。第一,今天早上我跑掉是因为我习惯性逃避,我错了。第二,赵清是过去,我每年去看她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不是因为我放不下。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你愿意听我把所有事讲完吗?不是今天这种碎片式的,是完整的,从头到尾的。"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赵清跟我订婚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她提了分手,然后跑了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她闯了红灯。"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亲眼看着她被撞飞出去。那天腊月二十三。"
"从那天开始,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睡不着。我找人陪,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所以你每年换一个?"
"三年,换了三个。"他声音很低,"你是第四个。"
"你知道你这样很混蛋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早上那句'昨天那个不是认真的',我站在你身后听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周野说:"那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因为我怕我自己认真了。"
我愣住了。
"每年我都告诉自己,别认真,熬过去就行。但是今年——"他声音哽了一下,"今天早上我跑的时候,我其实回头看了一眼。你那时候还没醒,睡在枕头旁边。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三秒钟。然后我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怕。"他说,"怕我认真了之后,又会失去。"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周野。"
"嗯?"
"你妈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活人进不去你心里。"
他不说话了。
"但她漏了一句。"
"什么?"
"死人留不住活人。"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干嘛?"
"带你去吃那家虾饺。我说过的那家,成都没有对手。"
我想了想,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你先把钱收了。"
"什么?"
"那五万块钱。你不收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哑,一点点松。
"好。我收。"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到转账记录,看见他点了收款。
备注那里他改了一行字:"下次不跑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窗边,天边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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