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前儿晚饭后我端着西瓜下楼，正碰见陈姐在单元门口扯横幅，那布面白得晃眼，金字在路灯底下亮得扎人，她踮着脚够钉子，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嘴里还念叨，川川估了709分，北大稳进，我这张老脸总算能支棱起来了，她当年高考差三分，这事儿提了半辈子，如今儿子要替她把这口气争回来，十六桌酒席钱都交了八千定金，连烟都备的是中华，就等查分那天，请全厂的人好好瞧瞧。
那几天她见谁都拉着说，声音脆得像刚掰的嫩玉米，连楼下流浪猫路过，她都要念叨两句，说以后去北京，得给猫也带点烤鸭味儿的零食，我听着乐，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她这股子兴奋劲儿，能把整个单元的闷热都冲散几分。
到了二十九号晚上，我正好在厨房刷碗，听见她家电视声猛地拔高，投屏的光亮得窗帘都透不亮，里头挤满了人，连对门刘婶都端着瓜子进去了，说是要凑个热闹，十点刚过，我手里的碗停了，屋里静得吓人，连刘婶嗑瓜子的“咔”声都像在敲鼓，过了好半天，才听见陈姐那变了调的声音，673，怎么会是673，那709呢，差了36分啊。
我擦着手靠在墙边，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这分数其实够好了，可架不住她之前把话说得太满，理综那道实验题公式用反了，化学漏了个易潮解的条件，生物遗传算错了两遍，语文作文估高了，数学涂卡还串了行，一分一分就这么漏走了，川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沙发套起球的边，半天没吭声。
屋里乱了一阵，陈姐急得声音劈了，说什么十六桌菜，8000块定金，还有那3800的定制行李箱，印着北大的字样，这下脸往哪儿搁，她当年没考上的遗憾，本来指望儿子补全，这下倒好，像是被人当众掀了底，她红着眼圈，话都说不利索，手在儿子肩膀上搭了一下，又滑了下来，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倒是老赵，川川他爸，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啤酒罐，半天没吭声，他在厂里修了26年机床，话少，烟抽得凶，他早觉得估分那事儿悬，劝过陈姐低调点，没听进去，这会儿他不紧不慢地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陈姐身后，拍了拍她肩膀，说屹川是你儿子，不是你的脸面，考多少就是多少，天塌不了，待会儿你妈要是崩了，你先别吭声，让她先崩完，爸再上去扶。
陈姐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硬是没掉下来，她看着屏幕上的673分，又想起那十六桌酒席，突然就泄了气，声音哑着说，我这十六桌菜白请了，那箱子咋整，印着北大呢，川川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妈，能退，陈姐一听，气得直拍大腿，退什么退，留着，你考研再给我考进去，这话一出，屋里那股子憋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连刘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瓜子壳掉了一地。
后来我下楼扔垃圾，碰见老赵在楼道里抽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说这分数够上燕大医学院，或者浙大南大的冷门专业，不丢人，比他当年强多了，陈姐现在还在屋里盘算呢，说要把那箱子留着，等川川考研用，我回头看了看那扇窗，光还是亮的，里头传出来收拾东西的动静，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响，这日子啊，就像估分，总觉得算得准，可总有几个条件漏了，不过路还在脚下，走哪条，都得接着走，673分够不着北大，可也够得着别的广阔天地，谁说研究生就不能去未名湖边上晃悠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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