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文|郑学富
明代画家仇英的《观榜图》，以科举放榜为创作题材，用工笔写实的绘画手法，定格金榜张贴之时众多士子围观榜单的鲜活瞬间，将科举制度下的士子百态、文人心境尽绘于画卷之中。该画既是一幅惟妙惟肖的风俗名画，更是一卷映照时代风貌的历史缩影。
如今的考生可从网上直接查到自己的高考成绩或录取结果，学校也会寄出精心设计的录取通知书，而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科举考试的结果主要通过“放榜”的形式公布。《唐摭言》记载：“南院放榜，张榜墙乃南院东墙也，别筑起一堵，高丈余，外有壖垣，未辨色。即自北院将榜就南院张挂之。”礼部南院(贡院)是举行进士科、明经科等科举考试及放榜的地方；此榜由四张竖着的黄纸写成，因此称为“金榜”，“金榜题名”由此而来。唐代进士陈标在《赠元和十三年登第进士》诗中描述道：“春官南院粉墙东，地色初分月色红。文字一千重马拥，喜欢三十二人同。”
古时候放榜日是个重大的日子，万人瞩目，观榜者除了应试的各路举子外，还有一些官员和民众，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为了缓解南院东墙下的拥堵情况，朝廷在张贴榜文的墙外又设有一堵没有上色的矮墙，相当于现代的安全栅栏。唐代徐夤有《放榜日》云：“喧喧车马欲朝天，人探东堂榜已悬。万里便随金鸑鷟，三台仍借玉连钱。花浮酒影彤霞烂，日照衫光瑞色鲜。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这首诗描写了唐代放榜日的热闹情景。
自唐以后，各朝基本延续了放榜制度。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确立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每级考试的结果都会放榜。清代的乡试是省内考试，也是淘汰率极高的一个环节，其放榜过程也是牵动人心。《清稗类钞》描写道：放榜“自朝至夕毕，别自第五名倒写至解元，每写一名，易满堂灯烛一次。至是时而人声嘈杂，如鼎沸，如火警……如夕鸦之归林。”可见公布榜单的场景非同一般，第五名以上，每写一个名字，就要更换一次室内的红烛，而室外的观榜者心情也格外激动。清小说家吴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三回描写观榜时的情形：“时候虽早，那看榜的人，却也万头攒动。一路上往来飞跑的，却是报子分头报喜的。”“万头攒动”即源于此。
仇英的《观榜图》以绘画的形式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更加鲜活生动地展示出来。此图纵34厘米、长638厘米。画卷以河流、建筑为界，构图大致分为五段，依次描绘了从乡野到皇城，再到殿试庆典的连贯场景。画卷起首于绿柳成荫的乡野景致，其间隐现民居，意境宁静。接下来便是观榜盛况，楼阁巍峨，金榜高悬，数百个人物簇拥在高院大墙的张榜棚下争相观看。画家将观榜者的心境刻画得细致传神、入木三分。高中者喜极而泣，仰天大笑，相拥道贺，急欲快马报喜；落榜者面色惨白，身形踉跄，被友人搀扶而去；焦灼者踮脚探头，眉头紧锁，奋力前挤，生怕错过名字；淡然者负手而立，神色从容；还有随行亲友、围观百姓驻足其间，或满心期盼，或低声议论，众生百态跃然纸上。
画面中，城楼有持械戒备的武士把守。穿过城门可见一组华表与灵星门，围墙边的河流上横跨三座石桥。一座五拱门城楼前，有锦衣卫值守，并有大象与象奴立于城门处。画卷后段描绘殿试与传胪盛况：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丹楹饰金，色彩绚丽，墨绘蟠龙窗布于四面，中设七宝云龙御榻，皇帝站其中受百官朝拜。宫殿内外，丹陛丹墀上文武百官、侍卫云集，场面隆重，烘托出殿试、传胪的景况。画卷结尾，宫女太监立于御后苑门前，园内孔雀漫步，大片绿柳与假山亭阁掩映其中，与卷首景致呼应。
在绘画技法上，此画承袭传统工笔绘画精髓，线条细腻流畅，笔触沉稳精巧。人物衣冠服饰、神态举止刻画精准入微，亭台楼宇、街巷景致描摹古朴典雅，尽显古画清雅韵味。画师不重浓墨重彩的渲染，而重人物内心情绪的描摹，以形写神，将科举士子的悲欢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写实功底与人文底蕴兼备。
丹青流转间，不仅留存下古典绘画独有的艺术之美，更让后人透过古卷丹青，窥见数百年前的社会风貌。
(作者为山东省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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