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李太师帖》：武帝、王戎书若篆籀，谢安格在子敬上

李太师帖

北宋 米芾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释文：李太师收晋贤十四帖。武帝、王戎书若篆籀，谢安格在子敬上。真宜批帖尾也。

一

李太师收藏了晋代贤人的十四件法帖。其中晋武帝司马炎和王戎的字，写得像篆书和籀文一样古拙浑厚；谢安的书法品格在王献之（子敬）之上。这件作品的题跋，确实应该写在这卷法帖的末尾啊。»

二

“李太师收晋贤十四帖。”

开篇交代缘起。李太师，指的是李玮，他是宋仁宗时期驸马李遵勖的儿子，也是当时著名的书画收藏家。米芾在李家看到了这卷汇集晋代十四位名贤手迹的收藏。这句话像一个引子，把我们带入一个文人鉴赏的现场：米芾站在这些墨迹前，目光灼灼，口中念念有词。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字，更是人，是时代，是晋人风流的遗影。

“武帝、王戎书若篆籀。”

这是米芾对其中两件作品的第一印象。晋武帝司马炎和王戎，一个是开国君主，一个是“竹林七贤”之一。他们的书法有什么共同点？米芾说：像篆书和籀文。篆籀是先秦的古体，笔画圆厚，结构朴茂，不追求妍媚，而有一种高古的气质。米芾这一评，有点石成金之妙。他是在说，这些晋人的字，不是那种流美的“今妍”，而是带有一种返古的厚重。这透露出米芾本人的审美取向——他推崇的是那种“意趣高古”的境界，而不是甜俗的漂亮。

“谢安格在子敬上。”

这句话更厉害了。谢安，东晋名相，风流领袖；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之子，在书法史上与父亲并称“二王”。当时一般人认为，王献之的书法成就仅次于王羲之，甚至有人认为他超过了父亲。但米芾这里却说：谢安的品格，在王献之之上。这是对传统书法品评的一次挑战。米芾为什么会这么说？很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谢安这件作品中的“自然”与“名士气”，超越了王献之那种精心安排的、技巧性的美。米芾向来重视“天真”“率意”，他曾在《海岳名言》中批评张旭、怀素“变乱古法”，而推崇那种“随意所适”的境界。谢安的字，恰好符合米芾的这一标准。

“真宜批帖尾也。”

最后一句，米芾以一个鉴赏家的身份，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这卷法帖，最合适的题跋位置，就在末尾。为什么不说开头或中间？因为这样可以保持对晋贤的尊重，不喧宾夺主。同时，也是对自己书法位置的一种自信——他相信自己题在末尾，能够为此卷增色，又不至于压过前贤的气场。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透露出米芾的“狂”与“敬”。他狂，是因为他敢于在晋贤墨迹上题跋；他敬，是因为他知道把题跋放在哪里最合适。

三、从米芾个人书法发展看《李太师帖》

这幅帖子写于元祐二年（1087年），米芾时年三十七岁。这个时间点，在米芾的书法生涯中至关重要。

米芾学书经历了一个典型的过程。他早年学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等唐名家，后经苏轼点拨，转而专攻晋人，尤其是王献之。他曾在《海岳名言》中自称：“壮岁未能立家，人谓吾书为集古字，盖取诸长处，总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所谓“集古字”，就是广泛临摹，融汇诸家，还没有形成强烈的个人面貌。而“自成家”则是熔铸百家后形成的独特风格。

《李太师帖》正值他从“集古字”向“自成家法”过渡的关键时期。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印证：

第一，写法的“晋人味”。这篇帖子是米芾对晋人法帖的评论，他的字自然也沾染了晋人的风神。笔意轻松、姿态欹侧、起收多露锋，有王献之那种“一笔书”的流动感。但他又加入了自己的生猛和倔强——线条的粗细对比、空间的疏密变化，都比晋人更强烈。这种“似晋而非晋”的状态，正是过渡期的典型特征。

第二，“刷字”的雏形。苏轼曾评米芾的书法是“风樯阵马，沉着痛快”，黄庭坚则说他“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米芾自己也说：“善书者只有一笔，我独有四面。”所谓“刷字”，就是行笔时不仅用中锋，还用侧锋、锋面变化，使得线条产生丰富的肌理和速度感。看《李太师帖》，笔画的起收处往往露出一截“芒”，转折处干脆利落，仿佛笔在纸面上扫过。这种“刷”的感觉，在这个阶段已经初露端倪，但还没有发展到晚期那种“刷”得成竹在胸的地步。

第三，内容的自信。米芾敢于在帖子中评价前贤，而且语出惊人——“谢安格在子敬上”，这需要极大的学养和胆识。他在书法史上，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有人认为他颠狂，有人称他为“米颠”。但恰恰是这种“颠”，使他不盲从权威，敢于用自己的审美去判断。这种自信，也来自他对晋人法帖的长期浸淫。他能在李太师那里看到这批真迹，并郑重其事地写下这段文字，本身就是他“以晋为宗”书法观的实践。

第四，与苏轼的交游背景。元丰年间，米芾曾专程到黄州拜访苏轼，得到苏轼的点拨，从此“始专学晋人”。此帖写于1087年，距那次黄州之行已过去数年，米芾对晋人的理解更加深入，但他还没有完全形成晚年那种“癫狂”的个人面貌。这幅字中，仍保留着一种收敛和严谨——结体相对端正，变化不像晚期那么夸张。我们可以把它看作米芾书风成型的“临界点”。

第五，文化意义。米芾对晋贤的品题，不仅关乎书法，更关乎一种文化认同。他以一己之力，将书法品评的标准从“技法”拉回到“品格”和“意趣”。他推崇谢安过于子敬，本质上是推崇那种从容、天然的名士风度，这正是晋人风流的精髓。所以，这篇帖子的意义，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展示，更是一份文化宣言。

一幅小小的《李太师帖》，三十余字，却像一扇窗口，让我们窥见米芾的审美眼光、师法路径和创作状态。它写于米芾从“集古字”到“自成家”的关口，既有晋人的古雅，又有米氏的生辣；既有对前贤的敬畏，又有不羁的自我主张。

下次你再临摹或观赏这幅帖子时，不妨想一想：那个站在李太师府中、手捧晋贤墨迹、口中念念有词的人，他是如何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的？他既是在向古人致敬，也是在向自己证明——这条路，他走对了。

好了，今天关于《李太师帖》的分享就到这里。愿你也能在忙碌的生活中，留一点时间，静静地看看这些穿越千年的墨迹，听它们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文心与笔意。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