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A综述：被忽视的百年谜题—麻醉期间大脑为什么会做梦？

即使人们在麻醉下表现为完全无意识，也可能经历生动的、内在生成的体验。这些被称为麻醉梦境的体验，挑战了“行为无应答即意味着无意识”这一长期存在的假设。相反，它们表明，即使在药物诱导的与外界环境分离的状态下，意识仍可能以改变的或隐蔽的形式持续存在。

麻醉梦境被定义为：发生于麻醉诱导开始至患者恢复对外界环境意识之间的主观体验（术中知晓除外）。它被认为是分离性意识的一种形式，即内在生成的体验在没有感官输入或行为应答的情况下发生。与之相对，联结性意识涉及对外部环境或内部躯体状态的保留感知，这种体验在手术背景下与显著的痛苦相关。尽管术中知晓长期以来一直是麻醉学研究与实践中的关注焦点，但麻醉下的梦境却相对被忽视。

理解麻醉梦境具有重要的临床与理论意义。在临床层面，它对麻醉深度监测、改善围手术期沟通以及提升患者照护质量具有启示意义。在理论层面，它为探索意识的本质与神经机制提供了独特的窗口，凸显了大脑在无外界输入时生成丰富主观体验的能力。

尽管研究兴趣日益增长，但关于麻醉梦境的科学文献仍较为零散。不同研究在术语、方法学、麻醉技术上差异巨大，关于发生频率、预测因素、临床结局及神经关联的研究结论也不一致。迄今为止，尚无系统性综述或范围性综述对这一不断增长但分散的研究体系进行整合。

2026年6月10日，《英国麻醉学杂志》发表一篇来自斯坦福大学医学院麻醉、围手术期与疼痛医学系的综述，回顾并整合手术与实验环境下麻醉梦境的发生频率、内容、预测因素及结局的现有证据。该综述还回顾了与麻醉梦境相关的神经关联及不良事件。通过系统性的探索，旨在阐明新兴的研究模式，识别当前知识的空白，并提出未来的研究方向。

1.文献检索与筛选结果

我们将麻醉梦境界定为分离性意识的一种形式，因此仅纳入受试者在全身麻醉或深度镇静期间出现环境分离的研究，判定依据为以下一项或多项：

(1) 麻醉期间至少部分时间对言语或触觉刺激无应答（如拉姆齐镇静量表评分≥5分，警觉/镇静观察者评分≤2分）；

(2) 使用已知可可靠产生上述状态的麻醉药物/剂量；

(3) 实施气道管理/机械通气；

(4) 明确描述达到了深度镇静或全身麻醉；

(5) 对于解离型麻醉药（如氯胺酮），结合给药剂量与研究描述判定达到深度镇静或全身麻醉，无论行为应答情况如何。

我们关注的是实际达到的镇静深度，而非预期的镇静深度。我们排除了涉及清醒镇静或中度镇静、未联用诱导无应答的镇静药物的区域麻醉，以及亚麻醉剂量麻醉药物的研究（除非有明确证据表明该剂量导致了应答消失或与外界环境分离）。

图1 文献筛选和纳入流程图

图2 按十年划分的麻醉相关梦境发表数量。柱状图代表每十年的研究总数，分为明确聚焦于梦境的研究与附带报告梦境相关发现的研究。

2. 麻醉梦境的定义

在141项临床研究中，仅13项（9.2%）对梦境给出了明确定义。几乎所有定义都基于或高度接近既往被广泛采用的表述： “……患者能够回忆起的、且其本人认为发生于麻醉诱导至麻醉后首次意识恢复时刻之间的任何体验（术中知晓除外）”。在这些研究中，梦境通常在概念上与术中知晓相区分，后者指对术中事件的有意识回忆。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几乎所有试验研究（16项中的12项）都给出了明确且有理论依据的梦境定义，通常将其描述为一种分离性意识，即在无应答期间发生的、内在生成的、不依赖刺激的主观体验。这一状态与联结性意识形成了明确对比，后者被定义为在麻醉状态下对外部环境的术中知晓。这一概念区分已成为近期实验麻醉学与意识研究的核心。

然而，梦境与术中知晓之间的界限并非总是清晰明确的。在概念层面，部分研究将梦境归类为术中知晓的一种类型，而另一些研究的定义则暗示了内在体验与外在相关体验之间存在重叠。在实证层面，一些研究报告了包含手术或研究环境元素的梦境，这引发了关于此类体验是反映麻醉前记忆还是麻醉期间对外界刺激加工的疑问。不同研究对这类模糊报告的分类方法各不相同。一些研究采用互斥类别，将梦境与明确的、可能的术中知晓区分开。另一些研究则允许分类重叠，还有一些研究将包含同期刺激的梦境视为“临界术中知晓”。在两项试验研究中，研究者区分了梦境（纯粹内在生成的体验）、记忆整合（包含麻醉前遇到的研究环境元素的体验）与术中知晓，发现超过半数的麻醉相关报告中同时存在梦境样内容与记忆整合现象。这种方法学的异质性反映了学界在处理同时包含内生内容与外部参考内容的报告时，采用了不同的处理方式。

3.纳入研究的概貌

（1）成人临床研究

130项成人临床研究共纳入84945名受试者，代表了一个多世纪以来对麻醉下梦境的探索，从早期的个案描述到近年来开展的大型研究

研究设计包括随机对照试验（51.5%；26项为双盲）、前瞻性观察性研究（38.5%）以及其他研究（回顾性研究、个案研究、类试验研究；10%）。样本量从单例个案报道到大型流行病学研究不等，最大的研究分别纳入19575名、11101名和6991名受试者。超过10项研究纳入了1000名以上的受试者，其中包括3项双盲随机对照试验。

大多数研究纳入20~60岁的成人。性别分布存在偏倚，40.0%的研究仅纳入女性受试者，这主要是由于纳入了产科与妇科手术。混合性别的样本中通常也以女性居多。

麻醉技术反映了历史与地区的实践差异。早期研究常用硫喷妥钠进行诱导（35.4%），而后期研究则以丙泊酚为主（47.7%）。30.0%的研究使用了氯胺酮，6.9%使用了依托咪酯，4项研究（3.1%）使用了右美托咪定。少数早期研究使用了硫戊巴比妥（n=2）、甲己炔巴比妥（n=4）、乙醚（n=1）和etoxadrol（n=1）。麻醉维持通常使用挥发性麻醉药（氟烷、异氟烷、七氟烷、地氟烷或甲氧氟烷），并常联合笑气。阿片类药物（尤其是芬太尼、瑞芬太尼和阿芬太尼）、苯二氮䓬类药物（尤其是咪达唑仑和地西泮）以及抗胆碱能药物（阿托品和东莨菪碱）常作为术前用药或辅助用药。

24.6%的研究使用了量化脑电图监测（最常用的是双频指数）。1项研究使用了SedLine监护仪，1项使用了无量化指数的脑电图监测，1项使用了听觉诱发电位。

43.0%的研究使用结构化工具评估梦境回忆与内容。改良Brice问卷是最常用的工具（33.8%），而20.0%的研究未报告评估方法的相关信息。访谈时间从苏醒后即刻（21.5%）到麻醉后24小时以上（23.8%）不等。三分之一的研究（33.1%）进行了多次随访访谈。在几项研究中（17.7%），访谈时间未被报告或仅被笼统描述为“术后”。

（2）儿童与青少年临床研究

11项儿科研究共纳入2301名2个月至17岁的受试者。大多数为前瞻性观察性研究（n=7），另有2项随机对照试验、1项回顾性/前瞻性观察性研究和1项个案研究。

儿科研究中男性占比略高，女性占比在28.7%至44.5%之间。1项个案研究聚焦于一名女性患者，另有2项研究未报告性别分布。

氯胺酮是最常用的药物（11项研究中的7项，64%），可单独使用或与其他药物联合使用。硫喷妥钠和挥发性麻醉药也较为常见，尤其是在早期研究中。仅1项研究对部分受试者使用了丙泊酚，没有研究使用右美托咪定。麻醉维持包括笑气/氧气混合气体，在部分氯胺酮研究中采用持续静脉输注氯胺酮。1项研究使用固定比例的氯胺酮联合丙泊酚（“酮丙酚”）进行诱导与维持。

没有儿科研究报告使用量化脑电图监测。梦境与术中知晓的评估主要依赖结构化访谈，包括改编版的改良Brice问卷或为特定研究开发的其他访谈工具。1项研究依赖护士观察，3项未报告评估方法。访谈时间差异很大，从手术当日到麻醉后30天不等。3项研究的访谈时间不明确，另有多项研究未报告访谈时间。

（3）试验研究

16项试验研究共纳入620名健康成年人，主要年龄在18至40岁之间。然而，由于数据集重叠，独立样本数量减少至10组（n=356）。

这些研究采用了多种设计，包括随机对照试验、组内研究以及包含组内比较的组间研究。

大多数研究招募了医学健康的受试者。多数研究仅纳入男性受试者，这通常是由于同时进行的正电子发射断层显像存在辐射暴露限制。其他研究纳入了混合性别的样本，6项研究未报告样本的性别分布。

右美托咪定与丙泊酚是最常被研究的药物，通常采用靶控输注给药，并常与氯胺酮（2项研究使用右旋氯胺酮）、七氟烷和氙气等其他麻醉药进行对比。较小一部分研究聚焦于单一麻醉药物，如CL-1848C、氯胺酮、咪达唑仑-氯胺酮合剂或单独使用右美托咪定。大多数研究采用阶梯式输注方案，以系统性地诱导和逆转无应答状态。

除1项研究外，所有研究均记录了脑电图，通常用于分析麻醉状态下的脑动力学，而非监测麻醉深度。仅1项研究使用双频指数来滴定麻醉深度并追踪进入和脱离无应答状态的转变。几项研究结合了多模态神经影像方法（如正电子发射断层显像-脑电图、脑电图-功能磁共振成像）来探索麻醉期间意识体验的神经关联。其他研究将脑电图与经颅磁刺激相结合，以评估麻醉状态下的皮层反应性和信息整合能力。

谈通常在苏醒后即刻或不久后进行，部分研究在每次苏醒后重复访谈，或在完全恢复后核实梦境报告。少数研究在实验结束数月后进行访谈，3项研究未报告访谈时间。许多研究使用结构化访谈，通常基于改良Brice问卷，而其他研究则采用开放式现象学访谈。

4. 麻醉梦境的发生频率

（1）成人临床研究

在成人临床研究中，报告的梦境回忆率差异极大，从0%（16%的研究）到高达94.6%不等。最高的回忆率始终出现在使用氯胺酮的研究中。事实上，所有报告回忆率≥65%的研究都使用了氯胺酮或相关的解离型麻醉药etoxadrol。使用丙泊酚的研究报告的梦境回忆率范围为0%至64%。早期使用硫喷妥钠诱导后联合挥发性麻醉药维持的研究也显示出较大差异，从0%至57%不等。使用挥发性麻醉药（通常联合笑气）的研究报告的回忆率范围为0%至60%，大多数值在3%至8%之间。少数使用右美托咪定（单独或联合其他药物）的研究报告的回忆率为3%至41%。

大型研究通常报告较低的梦境回忆率，多处于范围的下限：3%~6%、3%和8%。同样，最大的几项双盲随机对照试验报告的回忆率在3%至7%之间。

作为对比，在本数据集中报告术中知晓率的89项研究中，半数（51%）报告术中知晓率为0%，大多数报告的术中知晓率在0%至2%之间。最高的术中知晓率为30.8%，出现在一项使用氯胺酮的研究中。大型研究报告的术中知晓率为0.1%~0.4%。

（2）儿童与青少年临床研究

在儿科研究中，梦境回忆率范围为0%至50%，两个极端值均出现在基于氯胺酮麻醉的研究中。然而，大多数研究报告的梦境回忆率为5%~20%。未发现与麻醉药物类型相关的一致模式。但有证据表明，术前使用肌肉松弛剂（筒箭毒碱）和咪达唑仑与较低的梦境回忆率相关（未使用筒箭毒碱：16.7% vs 使用筒箭毒碱：2.8%；氯胺酮：10.9% vs 氯胺酮+咪达唑仑：4.4%），且即刻访谈的梦境回忆率（9.7%、10.4%）高于延迟24小时或更长时间的访谈（如5.9%）。

在报告术中知晓的5项（46%）研究中，术中知晓率范围为0%至2.5%，大多数研究报告术中知晓率为0%。

（3）试验研究

在试验研究中，梦境回忆率范围为0%至100%，通常高于临床环境中观察到的比率。不同麻醉药物对应的回忆率差异显著。氯胺酮始终产生最高的回忆率，范围从44%（右旋氯胺酮）到100%。然而，氯胺酮下的高回忆率可能与浅镇静状态同时存在，这一点可由较高的术中知晓率（如25%）得到证实。氯胺酮还可能与苏醒延迟相关，在一项研究中，20名受试者因药物作用延长而无法在输注后接受访谈。

右美托咪定也显示出较高的梦境回忆率，范围从35.7%到92.5%。在后一项研究中，22.6%的受试者报告了术中知晓，提示较浅的镇静深度可能导致了高梦境回忆率。丙泊酚下的梦境回忆率差异很大，从0%到77.3%不等。在其他几项研究中，该比率约为16%或30%，凸显了其他方法学因素的作用。基于氙气的麻醉显示出类似的广泛变异性，回忆率范围为0%至70%。七氟烷也与可变的回忆率相关，范围为11.4%至60%。

在试验研究中，术中知晓率范围为0%至44.3%，氯胺酮和右美托咪定镇静期间的术中知晓率显著更高。

5. 麻醉梦境的情绪质量与内容

在130项成人临床研究中，90项（69%）报告了梦境效价和/或内容的数据。愉悦的梦境占主导地位，仅9项研究报告不愉快的梦境比例更高，涉及乙醚、硫喷妥钠联合挥发性麻醉药、氯胺酮、丙泊酚或挥发性麻醉药。

梦境内容通常反映日常生活内容，如家人、朋友、工作、学校、度假或旅行、享受户外或海滩环境以及参与娱乐活动。与手术或医院相关的梦境也很常见，但通常语气积极。一些研究报告了存在主义、精神或宗教主题。当使用标准化量表进行评估时，梦境通常被描述为生动、中等程度难忘、情绪强烈、有意义且并不特别怪异。性内容罕见，仅在两项研究中被报告，且即便如此，也仅与性主题有模糊关联。

涉及氯胺酮的研究通常描述了生动、超现实和离体的体验，如漂浮或飞翔、强烈的色彩和视觉扭曲、时空感知改变、离体体验以及死亡或非现实主题。仅5项研究报告了噩梦，其中两项可能反映了可能的术中知晓。尽管噩梦在不同麻醉药物中均有发生，但在使用氯胺酮时似乎更有可能出现。

临床儿科研究（11项中的8项，即72.7%报告了内容）显示出类似的模式：主要为愉悦的梦境，内容包括家人、学校、动物、运动、奇幻或旅行场景、食物、玩具以及不寻常的感官体验。医院和手术相关主题也很常见。4项研究报告了噩梦。

在报告效价或内容的8项（50%）试验研究中，梦境通常为积极或情绪平衡的。丙泊酚和右美托咪定的梦境倾向于静态，而氯胺酮和七氟烷的梦境则更具动态性。体验主要为视觉、听觉和动觉，其他感官模态出现频率较低，认知过程较为常见。内容在很大程度上与临床研究相似，包括朋友、度假、娱乐和海滩，而使用etoxadrol或氯胺酮的研究还包括飞翔和坠落感、身体扭曲、超凡环境、超自然主题和死亡。

6. 麻醉梦境的预测因素

总计71项（54.6%）成人临床研究探讨了梦境回忆的预测因素（见表1）。大多数患者特征显示出混合模式：较年轻的年龄、女性性别、更好的健康状态（即较低的ASA身体状态分级）和较高的术前状态性焦虑显示出一定的更高梦境回忆率的趋势，但结果不一致。与麻醉梦境相关的最一致的患者相关预测因素是更高的基线日常梦境回忆频率。

手术相关因素同样存在变异性。手术类型未显示出明确模式，而手术时长始终与梦境回忆无关。相比之下，术前暗示或启动（如在诱导前想象身处“最喜欢的地方”）在所有评估该因素的研究中均与更高的梦境回忆率一致相关。

在麻醉变量中，丙泊酚和氯胺酮与更高的梦境回忆率相关，而右美托咪定（与试验研究结果相反）和挥发性麻醉药与更低的梦境回忆率相关。剂量相关的关联也不一致，一些研究发现更高的丙泊酚剂量与增加的梦境回忆相关，而其他研究则未发现关联。氯胺酮、挥发性麻醉药和大多数其他麻醉药物未显示出系统性的剂量相关关联。关于辅助用药的发现也在很大程度上不一致。

关于术中双频指数/患者状态指数值的关联结果不一，尽管一些研究发现更高的梦境回忆率与更深的麻醉水平（更低的双频指数值）相关。相反，苏醒时更高的双频指数/患者状态指数值倾向于与增加的梦境回忆相关。关于苏醒时间的发现同样存在变异性，一些研究报告更短的睁眼时间或更快的苏醒与更高的梦境回忆相关，而其他研究则未发现显著关联。

最后，访谈时间成为一个关键的方法学决定因素：苏醒后即刻评估产生的回忆率显著高于延迟评估。

仅5项（45%）儿科研究探讨了梦境回忆的预测因素。大多数患者相关变量未显示出一致的关联。年龄显示出混合结果：一项研究报告较年幼的儿童梦境回忆率更高，而另一项研究未发现关联。同样，尽管一项研究报告回忆梦境的儿童在诱导前看起来更平静，但另一项研究未发现梦境回忆与状态性焦虑之间的关系。手术类型和时长均不是显著的预测因素。然而，一项研究报告扩展的术前准备（如角色扮演）与更高的梦境回忆可能性相关。麻醉类型不能预测梦境回忆，关于术前用药和其他药物的发现也存在混杂。与成人一样，更接近苏醒时进行的访谈与更高的梦境回忆率相关。

在16项试验研究中，9项（56%）探讨了麻醉下梦境回忆的预测因素。由于多个数据集重叠，仅总结独立发现。大多数研究比较了不同麻醉药物之间的梦境回忆率，右美托咪定通常与比丙泊酚或挥发性麻醉药更高的回忆率相关。很少有研究评估其他预测因素。

表1 麻醉梦境的预测因素

7. 麻醉梦境的术后结局

仅14.6%的研究明确探讨了报告麻醉梦境的患者与未报告患者的术后结局是否存在差异（见表2）。对于大多数结局领域，包括重症监护室入院、术后恶心呕吐、滥用潜力、疼痛和其他不良事件，现有证据不足以得出明确结论。当有足够数据时，大多数研究报告梦者与非梦者在麻醉照护满意度、患者自评恢复质量或术后焦虑抑郁方面无显著差异。

表2 与麻醉梦境回忆相关的术后结局

一个重要的例外与梦境效价相关。尽管大多数经历梦境（包括一些不愉快内容）的患者对其麻醉照护表示总体满意，但经历不愉快梦境的患者再次接受相同麻醉的意愿更低。

几项研究将梦境本身归类为不良事件。这种解释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早期基于氯胺酮的镇静研究，在这些研究中不愉快的梦境更为常见，或者源于将梦境报告视为术中知晓或麻醉深度不足可能指标的研究。尽管有人担心麻醉梦境是可能术中知晓的标志，但明确探讨这一关系的研究发现，报告梦境的患者与未报告患者的术中知晓率无差异。

儿科数据尤其稀少。仅两项研究探讨了儿童梦境相关的术后结局，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8. 麻醉梦境的神经关联

仅7项研究专门探讨了麻醉期间梦境（分离性意识）的神经关联，其中6项为试验研究，1项为临床研究（见表3）。

与联结性意识相比，右美托咪定和丙泊酚镇静期间的分离性意识（梦境）显示出额内侧皮层慢波/δ活动增加、右侧楔叶/楔前叶θ活动增加以及颞叶和额叶β和γ活动减少。这些模式在两种药物中均一致。分离性意识的进一步特征是额叶到后部区域的定向信息流减少，以及标准音和偏差音之间正常诱发电位分辨能力的消失，同时伴随额颞子网内部反馈连接的改变。

与无意识状态相比，分离性意识（梦境）始终与相对保留的高频活动和皮层复杂度相关，表现为更高的β/δ比值、苏醒前30赫兹活动增加和纺锤波减少、更平缓的频谱指数以及更高的中频排列熵。三项分析同一数据集的经颅磁刺激-脑电图研究进一步表明，氯胺酮诱导的梦境产生了更高的扰动复杂度指数值，具有类似清醒状态的时空动力学、与清醒状态相似的频谱指数以及保留的诱发低γ功率，而丙泊酚和氙气（无梦境）则产生了局部的经颅磁刺激诱发反应和陡峭的频谱指数衰减。然而，由于在这些研究中梦境仅在氯胺酮组出现，因此难以将药物效应与梦境本身的效应区分开。

另外四项研究探讨了麻醉期间的神经活动，但在识别梦境特有的神经关联方面存在重要局限性，包括无法区分联结性与分离性状态、分析应答性而非梦境、以及将梦者与非梦者归为同一分离性类别。

表3 麻醉期间梦境（分离性意识）的神经关联

9. 核心发现与见解

麻醉梦境比临床实践中普遍认为的更为常见。在跨研究和研究内的比较中，氯胺酮和丙泊酚始终比挥发性麻醉药与更高的回忆率相关，尽管其他因素如麻醉深度、苏醒特征、苏醒环境和患者因素也可能起作用。右美托咪定的研究仍然相对不足，在临床和实验环境中其回忆率存在差异。大型临床试验（通常3%~8%的回忆率）与试验研究（通常40%~80%的回忆率）之间的显著差异，很可能反映了记忆的脆弱性，而非梦境实际发生率的差异。临床环境通常涉及多模式麻醉方案、延迟评估以及苏醒期间的大量干扰，而这些因素在实验环境中基本不存在，实验环境使用单一药物、即刻评估、可控的苏醒环境以及通过知情同意进行的启动。研究设计、测量方法和潜在混杂因素控制方面的显著异质性，限制了将梦境体验明确归因于特定药理药物的能力。

在所有环境、人群和药物中，麻醉梦境主要为愉悦体验，包含日常自传式内容。即使是氯胺酮，尽管其具有独特的现象学特征，也常被患者描述为积极的。这与早期将麻醉梦境描述为本质上令人痛苦的观点相矛盾，并提示促进而非抑制这些体验可能具有潜在价值。麻醉梦境增强的积极性可能反映了麻醉下情绪加工的改变，这与睡眠梦境中常描述的负性偏向形成对比，尽管这种偏向的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梦境情绪的评估方式。

出现了不同的药物特异性现象学特征。丙泊酚和右美托咪定的梦境通常简单、静态且并不特别怪异，在特征和情绪强度上类似于非快速眼动睡眠梦境。相比之下，氯胺酮的梦境更为复杂、动态和怪异，可能与快速眼动睡眠梦境的现象学相似，尽管这需要系统性的研究。这种药理学特异性表明，不同的脑动力学模式是不同形式主观体验的基础。

两个预测因素显示出显著的一致性：更高的基线日常梦境回忆频率和术前暗示或启动。前者与睡眠研究中显示的梦境回忆存在稳定的特质差异相一致，提示睡眠和麻醉共享共同的记忆机制。启动效应表明，自上而下的认知过程，如预期、注意力定势和意图，会影响梦境回忆。这与睡眠研究中睡前体验和指导语可以影响梦境内容和回忆的证据相一致。

访谈时间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即刻评估始终比延迟评估产生更高的回忆率。梦境记忆迅速消退，这与睡眠梦境的快速遗忘这一公认现象相呼应。这种快速衰减可能反映了在改变的脑状态下编码和巩固的脆弱性，以及由于苏醒环境干扰导致的提取困难。

尽管关于麻醉梦境与术后结局关系的研究很少，但出现了一个一致的模式：那些经历不愉快梦境的人再次接受相同麻醉程序的意愿更低。因此，即使客观结局相当，麻醉期间的主观体验也可能影响患者未来的医疗决策。

重要的是，梦境回忆与术中知晓无关联，这对将梦境解释为麻醉深度不足标志的观点提出了挑战。

新兴的证据尽管有限，但表明麻醉期间的梦境具有不同于无意识状态和联结性意识的神经特征。这与睡眠梦境的发现相平行，并提示麻醉包含可分离的状态，而非单一的“无意识”状态。

10. 关键空白与未来研究方向

该领域最根本的挑战是概念性的。仅9.2%的临床研究明确定义了“梦境”，而在那些明确定义的研究中，定义的应用也不一致。此外，梦境与术中知晓之间的界限可能并不总是二元的。包含环境元素的梦境可能反映了麻醉前的记忆和担忧，或者是麻醉期间对外界刺激的加工。区分此类梦境的起源在临床和理论上都很重要。未来的研究必须采用明确的操作定义，借鉴意识科学和睡眠-梦境文献。在已建立的框架基础上，应用精细化的分类系统来区分无意识与意识体验的连续体非常重要：完全分离（纯粹内生的梦境体验，包括记忆整合）、部分分离（刺激整合的梦境体验）和完全联结（术中知晓）。

在方法学上，该领域需要经过验证的标准化评估工具，以捕捉麻醉梦境丰富的现象学：感官模态、叙事连贯性、情绪效价、怪异程度、能动性、自我感和时间感知。改良Brice问卷可以作为起点，但应加以扩展以表征这些现象学特征，并纳入睡眠-梦境研究中成熟的访谈技术。苏醒后即刻评估（5~15分钟内）应成为标准，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记忆衰减和干扰。研究还应系统地探讨苏醒特征（如速度、环境刺激和疼痛水平）如何干扰梦境记忆巩固。常规的原始或量化脑电图监测将能够研究不同麻醉药物下梦境体验与镇静深度的关系，这与多导睡眠图在睡眠研究中的作用相类似。

在机制上，未来的研究应使用多模态神经成像，在受控条件下比较梦境和无梦境报告之前的脑动力学。连续唤醒范式在麻醉和睡眠-梦境研究中都已被证明是成功的。至关重要的是，连续唤醒范式结合连续脑电图可以帮助确定梦境实际发生的时间（在维持期间、逐渐苏醒期间，还是仅在苏醒前的瞬间），以及苏醒是否涉及通过生理睡眠样脑状态的转变，还是遵循不同的神经轨迹。理解麻醉梦境是源于类睡眠机制还是麻醉特异性机制，对于解释麻醉与睡眠梦境之间的现象学相似性，以及确定梦境是反映手术麻醉期间的体验还是仅为苏醒现象，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为了缩小实验与临床发现之间的差距，实验方案还应纳入临床现实的麻醉方案。这包括系统性地操纵诱导速度、维持时长、苏醒特征和多药组合，以了解这些变量如何影响梦境回忆和内容。

麻醉与睡眠梦境之间的现象学相似性提示，在药理学和自然发生的梦境中存在共同的生成机制。然而，与睡眠梦境相比，麻醉梦境增强的积极性表明情绪过程可能受到不同的调节。需要使用标准化的现象学和神经测量进行系统性比较，以理解这些相似性和差异背后的机制。

关键人群仍未得到充分研究，尤其是儿童（仅11项研究）、老年患者以及可能易受痛苦体验影响或可能从积极体验中获益的精神疾病患者。未来的儿科研究应采用借鉴儿科睡眠和梦境研究的、符合发育特点的方法，可能包括视觉辅助工具、简化语言或针对年幼儿童的家长协助回忆。

在麻醉背景方面，尽管右美托咪定的临床应用日益广泛，但对其研究仍然不足。此外，辅助用药和其他精神活性物质对麻醉梦境回忆和现象学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未知。

麻醉梦境主要为积极的性质、启动效应以及在创伤相关疾病中持续治疗益处的初步证据，提出了一个问题：麻醉梦境体验是否可以被有意地用于临床获益。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最近进行的一项可行性研究表明，结合言语启动、基于丙泊酚的麻醉、脑电图引导的苏醒、苏醒前最小刺激以及苏醒后即刻访谈的标准化多组分方案，实现了93%的梦境回忆率，且主要为积极体验，无术中知晓。这表明在临床环境中系统性地促进麻醉梦境既可行又安全。未来的研究应探讨麻醉梦境体验是否会导致精神健康症状的减轻，研究将这些梦境体验与持久积极变化联系起来的机制，识别最有可能获益的患者人群，并建立主观状态有意操纵的伦理准则。

11. 局限性

定义、方法和报告方面的异质性限制了我们得出明确结论的能力。一些试验研究涉及重叠的数据集。更根本的是，所有梦境研究都依赖于主观自我报告。梦境无法被直接观察或客观验证，因此无法区分无梦境报告是反映了未发生梦境，还是记忆编码、巩固或提取失败，也无法确定梦境发生在麻醉期间的哪个时间点。自我报告易受记忆扭曲、虚构、社会期望偏差、需求特征以及内省和语言能力个体差异的影响。尽管存在这些限制，自我报告仍然是获取主观现象学的唯一方法，这是整个意识研究领域共同面临的挑战。

12. 结论

本项范围性综述表明，麻醉期间的梦境比普遍认为的更为常见，通常为积极体验，并具有药理学特异性的现象学特征。未来，该领域必须采用标准化的定义和经过验证的评估工具，优先进行苏醒后即刻评估，并使用多模态神经成像来阐明不同麻醉药物如何产生不同的主观体验。启动效应的一致性以及麻醉梦境主要为积极的性质提示其治疗潜力值得严格研究。通过以更高的概念清晰度和方法学严谨性解决这些空白，未来的研究可以增进我们对麻醉期间主观体验的理解，这对临床实践、与患者照护相关的伦理问题以及意识的理论框架都具有启示意义。

编译：徐婉卓

校订：薄禄龙

原始文献：

Sikka P, Hu S, Heifets BD. Dreaming during anaesthesia: a scoping review. Br J Anaesth. 2026 Jun 11:S0007-0912(26)00340-5. doi: 10.1016/j.bja.2026.05.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