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北风刮得脸生疼。我提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女儿婆家那扇红漆大门外,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我叫刘桂兰,今年五十八,山东临沂人。三年前,我闺女小敏远嫁到了八百多里外的河北沧州。当初她非要嫁,我和她爹拗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闺女上了婚车。这三年,闺女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电话里也总是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惦记"。
可当娘的,哪能不惦记?
腊月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伴儿一商量,干脆杀了自家养的两只老母鸡,又装了二十来斤花生、一袋小米、几瓶辣酱,连夜坐上了去沧州的大巴。我寻思着,闺女快生孩子了,做娘的怎么也得去搭把手。
谁知道,门刚敲开,亲家母王秀英那张脸就拉得老长。
"哎哟,亲家来了啊。"她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硬是没让出半步空儿,"你看这……不巧,家里今儿个不方便。"
我愣在那儿,腊月的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手里的袋子越发沉了。我陪着笑:" 亲家母,我大老远来的,先让我进去喝口热水,看看小敏成不?"
王秀英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亲家,你听我的,先回去吧。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
说完,"咣当"一声,那扇红漆门竟然真的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隔着门,我隐约听见屋里有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女人轻轻的啜泣。
那是小敏的声音。
![]()
我没走。
我蹲在他们家门口的台阶上,那石头台阶冰得透骨。北风把我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拿眼睛瞟我,我也顾不上脸面了——我闺女在里头哭,我这当娘的能走吗?
约莫蹲了快一个钟头,门"吱呀"开了。出来的是我女婿张建军。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这会儿眼圈通红,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妈……您别在这儿蹲着了,跟我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建军,到底咋回事?小敏她……"
"妈,小敏她……上个月孩子没了。"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七个多月,男孩。医生说是脐带绕颈……小敏她受不了打击,瘦得脱了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妈怕您看见伤心,更怕您看见小敏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您和我爸也跟着犯病……"
我脑袋"嗡"地一声,手里的袋子"啪嗒"掉在了地上。花生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七个多月的外孙……我连面都没见着,就没了?
我的小敏,那个从小怕黑、爱笑、撒娇说"妈我饿了"的丫头,一个人在这八百里外,扛了一个多月,没敢跟我说一个字。
我跟着建军进了门。屋里头,小敏裹着一件厚棉袄缩在沙发上,整个人小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看见我,她"哇"地一声扑过来,搂着我的腰就嚎:"妈——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孩子保住……"
我搂着闺女,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亲家母王秀英站在边上,也红着眼睛,声音哽咽:"亲家,我不是不让你进门……是小敏前几天刚从医院回来,大夫说她有点产后抑郁的苗头,一提孩子就哭。我寻思着过完年缓一缓再告诉您,怕您这么大岁数受不住……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我这才明白,王秀英那张冷脸下头,藏着的是一个当婆婆的难处和一份笨拙的好心。她不是嫌弃我,是怕我们两家老的小的,一块儿垮下去。
我擦了擦眼泪,握住了王秀英的手:"亲家,是我错怪你了。"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住了。我给小敏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夜里我搂着她睡,她在我怀里哭,我也在被窝里偷偷哭。
第二天一早,我跟王秀英坐在灶台边择菜。她叹了口气说:"亲家,闺女嫁这么远,苦了你们当爹妈的,也苦了孩子。往后啊,咱两家多走动,把小敏的心,慢慢焐热乎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人这辈子啊,做父母的,总以为自己能给孩子撑起一片天。可真到了事儿上才晓得,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摔倒的时候,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搂住他们。
远嫁的闺女,是娘心头一块永远捂不热的肉。可只要这门还为我开着,只要我还能搂着她哭一场——这八百里的路,我走多少回,都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