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泡茶馆这件事，有了「世界级认证」

最近，成都市档案馆有一个含金量颇高的展览：《盖碗里的记忆——成都老茶馆的世界回响》，用210份档案文献资料，呈现了成都老茶馆的历史文化内涵。展览标题往往具有深意，“老茶馆”不陌生，“世界回响”也非虚指——2024 年，成都老茶馆档案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世界记忆名录》分为国际级、地区级和国家级三个层级）。

·《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证书

世界记忆名录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立，它与《世界遗产名录》《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共同构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三大旗舰遗产保护项目。目前，中国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名录》的项目有17个，包括德格印经院院藏雕版、‌徽州千年宗姓档案等，以及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等。

“这是目前中国唯一一个由副省级城市独立拥有并成功入选的项目。”成都市档案馆宣传处工作人员介绍。文献遗产彰显一个国家的文化软实力，而独属于某个城市的文献遗产，则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标记。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既很成都，也很世界。

战火灭不了

茶馆里的炉火

《华阳国志》载，武王伐纣时，巴蜀之师曾参与其中，当地所产茶叶就被列为贡品。公元前59年，资阳人王褒写下一篇《僮约》，记述了他与一个名叫“便了”的奴仆立约的全过程。

这本是一篇有点喜感的小作文，但一句“烹茶尽具”“武阳买茶”，使其成为全世界最早关于饮茶的明文记录。武阳即今眉山市彭山区，离成都不过40公里。说明成都平原在西汉已有茶叶交易市场。

·1944年鹤鸣茶社租赁面积图

·今日鹤鸣茶社

如此，盖碗茶诞生在成都就不足为奇了。展览介绍，盖碗为唐代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发明。盖碗杯分为茶碗、茶盖、茶托三部分，称为“三件头”，后来这种茶具在民间流传开来而后全国仿造。

到了宋代，掌管茶马互市的最高机构“都大提举茶马司”设在成都。雅安是川藏茶马古道起点，成都则是茶马贸易的“总指挥部”，统一管理征榷、运输、销售与换马事宜。

但凡成都人，都喝过盖碗茶，却不一定知道这些历史，有必要记一笔。这也是展览的序章，成都老茶馆的来路。此时，展厅地面投影出李劼人的一句话：坐茶铺，是成都人若干年来就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

《成都通览》记载：清末成都街巷有516条，茶馆454家。到1949年，据成都市茶社商业同业公会统计，成都街道650条，茶馆数量659个，相当于平均每条街道都有一家茶馆，密度相当惊人。

同业公会是成都茶馆的行会组织，起着上行下达的作用，同时对价格和经营情况进行统计。档案显示，当时成都茶馆主要售卖的有花茶、春茶、西路等品种，其中茶叶价、每斤分碗数、每碗成本、每碗售价一目了然。

“比如花茶进价3角2，外售价是7角，利润率是118%，说明了当时茶馆的经营还可以，大家也都喜欢喝花茶。”工作人员说。

·1947年四川象棋学会送成都市民众教育馆关于借用永聚茶社举办象棋分级比赛的代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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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数据让人惊讶，1935年，成都的厕所有1209个（仅次于餐馆2398个）。我对那个时代的想象，多来自巴金的小说——一个腐朽混乱的深渊。然而白纸黑字的档案，有时会颠覆想象。很多城市管理规则，不说多么科学合理，至少非常细致，甚至人性化。

比如开茶社的家具清单、卫生要求、各种禁令（禁止乞讨、奇装异服、聚众赌博等）。茶馆同时可以是剧场、超市、棋室、调解室、咖啡馆（抗战期间，成都出现了卖咖啡的茶馆）、会议室……万事都可以在茶馆完成。

一份档案让人印象深刻。1937年，嫩春茶社以生意萧条为名，想增添话剧、双簧等表演，第一次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场所拥挤，有安全隐患。第二次申请，附上了一张详尽的房屋平面图，标出了舞台、座位、添修瓦棚剖面、厕所、气洞（通风口）、比例尺等。于是申请通过。这种管理思维，即便放在今天也不过时。

·1937年嫩春茶楼申请添加表演的申请，及房屋平面图

这突如其来的秩序感，让我对那个时代“民不聊生”的刻板印象有所扭转。其实并不矛盾。当年安史之乱，杜甫流寓成都，作品也变得春风明媚，与之前风格大异。这就是时代的两面性：再宏大的乱世，也挡不住地方性的、日常生活层面的“小阳春”。

也衬托出成都的可贵，成都平原以天府之利、远离核心战场的区位优势、以及千年形成的市井文化传统，为这种“秩序感”提供了土壤。战火可以烧毁一个朝代，却很难熄灭一座城市茶馆里的炉火。

·1913年关于严禁茶馆打棋牌聚众赌博的训令

老茶馆档案

大有文章可做

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的成都老茶馆档案，收录了1903~1949 年间，老茶馆经营管理过程中形成的档案，总共6345件，全方位记录了老茶馆与城市的共生关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评选有一套严苛评估标准，申报项目通常需要满足真实性、世界意义和完整性等核心要求。其核心，是看一份文献是否具有超越国界、对人类整体有重要价值的普世意义。

·1940年来川难民申请租定清和茶楼以维持生活的呈

成都老茶馆档案，不仅记录了茶馆经营，还反映了社会政治、重大历史事件和民生百态，用历史学者王笛的话说，它是一座城市生活的微观史。然而入选并不是终点，如何做好“后半篇文章”更具挑战。眼下这场展览，从6月9日（第19个国际档案日）起，已在区县巡展超50场，覆盖观众10万人次；同时，开展“我的成都老茶馆记忆”微分享活动，邀请嘉宾在观展后录制短视频，分享观展感悟。

做好“后半篇文章”，活化利用文献遗产，其实已有“珠玉在前”。最近大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创作动因和素材都来自侨批档案（2013 年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拍摄前，导演蓝鸿春和团队在档案馆查阅了近千封真实的侨批。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泛黄的纸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牵挂。于是，一部感人至深的电影诞生了，更重要的是，让人了解到那段历史。

·1944年二泉茶楼增咖啡茶座的商业登记呈请书

不过话说回来，家书抵万金，侨批自带强烈的情感冲突和戏剧张力，更好上手。但茶馆档案也是一个“故事富矿”。

一份1941年的档案记载，一家茶馆的经理为吸引艺人来演出，向政府保证会“每日加唱抗战歌曲，藉资宣传”。这本身就是一个小人物在大时代下，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抗战的鲜活故事。更有档案记载，茶馆曾是地下党接头、宣誓的秘密场所，甚至有茶馆老板为革命献出了生命。这些都不是虚构，是档案里实实在在的“剧情”。

档案的细节也极其丰富。比如，它有1916年茶馆为红十字会募捐时，开始售卖“女宾票”的记录；也有各种艺人的执业信息登记证等等。这些细节就像是一块块历史的“乐高”，可以被组合成无数个关于那个时代的故事。而更动人的故事正在发生。彭镇观音阁老茶馆店主李强曾讲过一件事——

一天清晨5点，茶馆刚开门，一个女孩就来给他50块钱，请他倒杯茶。李强以为是游客，正要倒水，女孩说，这杯茶是给她爷爷倒的，爷爷昨天走了。李强顺手抽出一支烟说，你爷爷走了，这支烟和这杯茶，不收钱，现在送他一程。在李强看来，这是成都茶馆的一个传统，“甚至整个四川的茶馆解放前都是这样做的”。

·在彭镇观音阁老茶馆喝茶的老人 图据/李强

参观结束，工作人员让我走到一个门头下，准备告诉我一个“秘密”。

“你在这个展厅里看到的每一个‘成都老茶馆’几个字，都是从馆藏档案里抠出来的，并且每一个字都不一样，可以有80多种排列组合。”

这时我才注意到，果然，每个字都形态各异。

展览信息

盖碗里的记忆——成都老茶馆的世界回响

法定工作日（9:00-12:00，13:00-17:00） 拨打电话61884351，预约免费参观

成都市天仁路260号成都市档案馆

撰文 / Rain

未标注图源 / 官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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