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论坛追问电影“人味”：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越关键

“很多人认为AI在‘伤害’我们，我们其实是人类最后的堡垒。我们知道各行各业没有纠结，很快就智能化了。但是为什么电影产业就这么纠结，我觉得它可能是一个堡垒吧。它还是要保护人类内心那个最脆弱的地方。”

6月12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上，博纳影业影视制作部副总经理曲吉小江的这段话，道出了电影人在AI浪潮中的复杂心态。这场以“共探电影工业智能化与沉浸化变革”为主题的论坛，在上海科技影都AI创制生态中心（昊浦影视基地）举办。论坛由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主持人金涛主持，论坛嘉宾包括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龚波、导演黄建新、紫荆影业副总经理李挺伟、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早、博纳影业影视制作副总经理曲吉小江、MiniMax副总裁严奕骏及华硕电脑中国业务总部副总经理郑威。

一场以“共探电影工业智能化与沉浸化变革”为主题的论坛

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愈发关键

华硕电脑中国业务总部副总经理郑威在论坛上表示：“创作者不需要的是更强大的AI，而是更听话的AI。”她解释，导演每天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抽卡调整”，心中有一个非常完整的艺术构想，但是AI呈现出来的经常是出乎意料的，很特定的情绪、很特别的光线变化、很微妙的很个人的一些审美的判断，都需要反复调整。由此，一个全新的岗位已在行业中出现——专门在AI提示词领域的AI导演助理的工作。她认为，这既是AI重塑电影工业流程的缩影，也印证了“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愈发关键”。

华硕电脑中国业务总部副总经理郑威

郑威还解释了“算力从集中走向分布”的概念：华硕在这个月初的台北电脑展上推出了AI Factory架构，“核心思路就是把企业级的AI算力，从云端延伸到边缘侧，就是到了本地”。这意味着影视创作以后不是只有像大型渲染农场这一个选项，很多中小工作室就有了更高的算力支撑，就能够实现工业化。

MiniMax副总裁严奕骏从技术迭代角度表示，过去模型迭代速度在半年或者三个月，现在两个月。最核心的是算力，“让模型更好迭代，需要的是更大的算力反复进行实验”。同时，模型训练需要创作者的反馈，“你需要倾听，或者不停地倾听一线使用者到底觉得哪些方面不好”。他还提到一个现实问题：高校里大学生使用AI生产力工具需要自己付费，“很多的学校会把大量经费投入到AI再教育，但是学生用谁来付费？学生要自己掏钱买单”。他认为，让更多人使用和反馈，才能让整个模型能力提升。

MiniMax副总裁严奕骏

“银幕最真实”？05后反驳黄建新

厦门大学电影学院院长、导演黄建新分享了自己与“05后”孩子的对话。他曾说“银幕是最真实的东西”，却被对方反驳：一个比我眼睛大一千倍，那是真实吗？生活中看谁都是中间以外，从来没有那么近过，你们是强制性接受。黄建新认为，“电影就面临新一代人的问题”。如果观众选择了更多的观看形式，传统电影院一定会减少。他建议当下培养的电影人才，应当“学会拍电影的方式，也会拍电视、网剧的方式，也会拍竖屏，要做一个全能的有视觉、听觉能力的故事叙事者”。

厦门大学电影学院院长、导演黄建新

黄建新还深入剖析了AI与艺术的认知冲突：“艺术家跟AI发生冲突是自然不能再自然的事情，其他行业很少见。”他举例在福州考察中国最大的两个茶厂，AI的使用在这些场面、统一流程的规程里一点障碍都没有，障碍都出现在艺术圈。

他进一步指出，电影因技术而生，而AI的出现带来了“平权”：“人人参与艺术的权利被剥夺了，因此AI出现，那么多的年轻人喜欢它，就是平权了——我至少可以做着玩，我不做艺术家，我也可以使用这个工具，以前不能使用。”

黄建新在考察一家从事AI短剧制作的公司时了解到，当前一分钟AI短剧的制作成本是500块，北京好像是800块。他同时透露，在早期的AI影像创作实践中，部分公司一度拒绝招聘专业院校的学生。

“他们说出原因时我很震动，”黄建新回忆道，“这些公司的制作人说，如果我们招了专业院校的学生，我们从0到1到10，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他们天天批评你，原来的规矩把我们要走的路全否了，所以我们拒绝招专业院校的学生。等我们拍到一定量，产值做到了400亿元了，再招专业院校的学生是为了提高质量，而不是被他们全盘否定。”

黄建新还介绍了去年在浙江一个电影周上发动了叫“AI极限挑战创作”的活动。八所高校，每个学校老师带三个学生，给三天时间、72个小时，不限题目，创造一个叙事的AI作品，时长5分钟。八所学校风格迥异，中国美院得了第一名，厦门大学电影学院得了二等奖。他由此得出结论：“AI会把想象力消灭了？我们在实践中认为不存在，只要你跟它对话，那个操控手的美学决定了AI对你服务的方向。”

数字生命来了：AI角色走红毯

博纳影业的曲吉小江分享了AI原生电影项目《三星堆：未来往事》的案例。片中的主角角色去年已在考古大会的公众号上发言了，“拥有了自己的观点”。她透露，这三名角色也会来参加上海电影节，他们也会走红毯。

博纳影业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曲吉小江

“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跟动画电影角色，跟我们传统电影里创造好的角色也是一样的，还是要内容好，观众喜欢电影才会喜欢这个角色，”曲吉小江表示。她同时指出，数字资产还有另一个维度意义，它是数据，数据更重要。海量关于IP世界的物理定律、文物和历史的细节数据，理论上可以训练出自我迭代的垂直大模型，实现从面向C端电影模型到B端工业模型的进化。

曲吉小江在论坛开场时就点出一个关键差异：“我们在手机上经常刷到很好的AI短视频，但不代表着你在电影院能看到一个连续两个小时叙事的长篇AI电影，这完全是两种叙事方式，两种工业基础。”她还直言：“现在我们所用的所有模型都是To C的，跟工业化还是有很长的距离。如何实现跟传统电影工业的紧密融合，我们要把模型变成电影领域的垂直大模型，（但）我们现在一个都没有。”她回顾《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过程时直言“天天跟模型较劲”。

中国牵头AI电影国际标准

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龚波表示，要“拥抱AI，同时在标准化和规范化方面我们会做大量工作”。他透露，中国电科所担任国际标准化组织中电影人工智能的国际牵头人，目前主要解决“你拿AI做的内容，要打标识”，包括训练数据的问题、制作质量问题。国内标准也已同步立项。他强调，标准化是要帮忙的，而不能添乱，“成熟的国际标准、行业标准，一些探索性的可以采取团体标准”。

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龚波

紫荆影业副总经理李挺伟提出，行业对AI不应“谈虎色变”，也不必过度担忧其作为创作者的制约。他认为AI不仅是工具，更可以成为创作者的伙伴。紫荆影业已在内容与科技双赛道布局，今年5月在香港举办了“全球首届国际AI电影节”，收到了来自46个国家的2900多部作品。

紫荆影业副总经理李挺伟

李挺伟还提出了“去‘AI感’”的概念——一个好的AI电影不应刻意突出技术的标签，而应在内容中消弭技术的痕迹，通过“真人+AI”的主流创作方式，让AI成为增强而非替代艺术表达的手段。他透露了一个数据：“AI短剧95%是AI生成。”他同时指出，传统的制片流程是工业化的、流水线的、带有线性模式的，而基于AI的流程不仅是线性的，可以双向的，可以交互的，甚至可以可逆的。他认为，“现在基于AI生成模式，我们进入一个成片时代，就是生成式内容的时代”。

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早表示，从上影的角度看，IP需要更长的生命力的构建和观众的体验和认知。未来会有更多跨界形式的娱乐产品内容，通过AI的赋能，“能够让观众从原来观看的这样一个体验走进到更复合的，更互动的一种体验里”。她强调，“我们无论用什么方式创作，观众觉得它好看，观众对它有共鸣，有兴趣，是我们最主要的追求。”

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早

黄建新在论坛中预测，未来电影的格局可能发生变化，“我们未来的电影是动画片、真人的故事片和AI电影再加上纪录电影”。尤其在表现神话题材方面，“我们发现AI在表现传奇、神怪片方面超过真人”，并将在发展中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特美学体系。

随着AI模型迭代速度不断加快，论坛传递出的共识是：电影这一“因技术而生”的艺术形式，在保留艺术核心价值的同时，正在面对由技术带来的生产关系变化。郑威的话或许可以作为注脚：“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愈发关键。”电影人的核心价值将更多回归至创意、风格和娴熟的技巧，而非是否使用AI的二元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