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地压下来了。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暗沉沉地垂着头,像是一个个泄了气的皮球。灶台上的饺子已经包好了三盖帘,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一个样,是殷秀兰包了三十年的手艺。
她搓了搓手上的面粉,走到东屋门口,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放得很轻:“爸,今晚小年,您想吃韭菜鸡蛋馅的还是猪肉白菜馅的?我给您下饺子。”
屋里靠窗的床上,一个老人半靠着枕头坐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腿上盖着一条蓝底白花的薄被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一道一道地刻在那儿。他的眼睛不大好使了,看东西得眯着眼,但耳朵还灵光,听见儿媳妇的声音,嘴角就往上翘了翘。
“秀兰啊,韭菜的吧,韭菜的香。”
殷秀兰应了一声好,转身回了厨房。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的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她把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下了锅,用笊篱顺着锅边推了两圈,盖上锅盖,趁着这功夫把灶台擦了一遍。
这是她嫁到单家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头十五年伺候的是婆婆,婆婆走了以后,这十五年伺候的是公公。说伺候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把自己最好的二十八年,全部埋在了这个院子里。
二十八年前,殷秀兰二十二岁,经人介绍认识了单家的老大单国栋。单国栋在县城开货车,人长得周正,话不多,但看着踏实。两个人见了三面就定了亲,过了半年就办了酒席。结婚那天,殷秀兰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婆婆端了一碗红糖水给她,说秀兰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殷秀兰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这就是你的家了”。她以为婆婆说的是一句温暖的话,是欢迎她进这个家门的意思。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婆婆那句话不是在欢迎她,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这个家里的所有担子,都要落到她肩上了。
单家两个儿子,单国栋是老大,老二单国梁比大哥小三岁,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公公单德厚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身体早早就垮了,腰不行,腿也不行,走路得拄拐棍。婆婆身体也差,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殷秀兰嫁过来的第二天,婆婆就把家里的钥匙、粮本、菜篮子的钱,一样一样地交到了她手里。
殷秀兰那时候年轻,有的是力气,也不觉得苦。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伺候公婆洗漱吃饭,然后下地干活。地不多,就三亩多,种玉米和土豆,收成够一家人吃,但剩不下什么钱。单国栋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拿回来的钱她攒着,攒够了翻修了房子,又攒够了给老二国梁娶了媳妇。
老二娶的是省城的姑娘,姓廖,叫廖红梅,人长得漂亮,嘴也甜,但就是不愿意回村里住。结婚以后在省城租了房子,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住一宿就走,跟走亲戚似的。殷秀兰从来没埋怨过,她觉得老二两口子在省城不容易,回来一趟路费不少,能回来看看老人已经不错了。
婆婆是第十年头上走的。心脏病发作,送到镇卫生院就不行了。走的那天晚上,殷秀兰跪在病床前,握着婆婆的手,婆婆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殷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秀兰,这个家,辛苦你了。”
婆婆走了以后,公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后来眼睛也开始模糊,医生说是有白内障,但不建议做手术,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怕扛不住。殷秀兰就把公公从东屋挪到了正房旁边的厢房,方便她随时照看。
公公上厕所不方便,她在床边上放了个便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倒便桶、刷便桶。公公不好意思,跟她说过好几次,说秀兰你别弄这个,让国栋弄。殷秀兰说国栋不在家,我弄一样的,爸你别多想。
公公就不再说了,但每次殷秀兰端着便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都会把脸转向墙那边,不看她。
殷秀兰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当公公的,让儿媳妇伺候屎尿,这在农村是要被人说闲话的。但殷秀兰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觉得这是她该做的,当初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她就认了,这是她的命。
她没想到的是,认了二十八年的命,到头来却不是她想认就能认的。
第一章 那人回来了
小年的饺子还没吃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殷秀兰正端着碗在堂屋里喂公公吃饺子,公公牙口不好,饺子得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地喂。她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侧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单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领子竖着,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肩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那个电脑包殷秀兰没见过,他一个开货车的,背电脑包干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了跟在单国栋身后进来的那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过膝的黑色皮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涂着大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跟这个灰扑扑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商标,一看就是商场里的东西。
殷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认出了这个女人。
不是她见过这个女人,而是她在单国栋的手机里见过。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单国栋难得在家,吃完饭就去洗澡了,手机放在炕上。殷秀兰从来不翻他手机,但那天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她无意中看了一眼。
消息是一个叫“红红”的人发的,只有一句话:“哥,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殷秀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没有去翻聊天记录,没有去查个究竟,甚至没有问单国栋。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叠衣服,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想,也许是发错了。也许是哪个朋友开玩笑。也许是客户发着玩的。
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不然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现在,那个“红红”就站在她面前,站在她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比她家一年的收入还贵的羽绒服,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来参观一个与她无关的地方。
单国栋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堂屋里的殷秀兰,又看了看厢房门口坐着的他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了拉那女人的袖子,走到堂屋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
“秀兰,”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有话跟你说。”
殷秀兰把饺子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跟单国栋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像两个世界里的人。
单国栋看了看那女人,那女人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打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秀兰,这是周红。”他说,“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了。”
殷秀兰的手在围裙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差点叫出声。但她没让自己叫出来。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然后呢?”她说。
单国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他张了张嘴,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我跟她,打算在一起。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
“离婚。”殷秀兰替他把话说完了。
单国栋低下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厢房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殷秀兰转头一看,公公单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地上碎了一只搪瓷缸子,水洒了一地。
“畜生。”单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颤,不是害怕的颤,是愤怒的颤,“你这个畜生。”
单国栋站在门口,听见他爹骂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吭声。
周红站在院子里,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单国栋,你跟她说清楚,别拖泥带水的。”
殷秀兰看了周红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说实话,周红长得确实比她好看,年轻,会打扮,有那种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的女人才有的自信和舒展。她站在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像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鲜艳得不合时宜。
殷秀兰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八年,伺候公婆,拉扯孩子,种地做饭,把所有的青春和力气都耗在了这里,到头来,她成了那个碍事的人,成了被清理的对象。
她没笑出来。她忍住了。
单国栋终于抬起头,看着殷秀兰,说了一句让殷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秀兰,我对不起你。房子和地都归你,我再给你十万块钱,你搬出去住吧。”
十万块钱。
殷秀兰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万块钱,买她二十八年。一年三千五百多块钱,一天不到十块钱。比她在村里给人做零工的工钱还低。
她没说话,转身走回了堂屋,端起了那碗还没喂完的饺子。
单德厚坐在床上,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看了殷秀兰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殷秀兰端碗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殷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