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里极有心机、也极善权变的一位人物。史书说他“六出奇计”,意思是说在楚汉相争、汉初政局未稳的时候,他屡次献出奇策,往往不靠强兵硬马,而是借势、借人、借人心,便能扭转局面。《史记·陈丞相世家》里记下他的这些事,读来处处见出一个“奇”字。所谓奇,不是花哨,而是善于在危急之中找出一条别人想不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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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争霸时,项羽虽然勇猛无敌,但他身边也有范增这样老谋深算的谋士。范增素来知道刘邦不可轻视,一心主张趁早除掉这个劲敌。陈平看得明白,若范增在项羽身边,刘邦就很难有喘息之机,于是便献上一计。他让人拿着黄金去收买楚军将领,再暗中散布话语,挑起项羽对范增的猜疑。项羽本就多疑,听见风声之后,果然渐渐疏远范增。范增满腹忠言,却遭冷落,最后愤而离去,半路病死。少了这位老谋士,项羽就像折了一只眼,楚军的脑子一下子弱了许多。陈平这一计,并没有正面与范增相斗,却借项羽之疑,轻轻一拨,便动了楚军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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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刘邦对韩信也起了疑心。韩信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立下平定天下的大功,却也因此最容易成为隐患。刘邦明知韩信难制,却又不敢贸然翻脸,生怕逼得太急,反伤汉室。陈平便替他设下“伪游云梦”的计策。表面上说刘邦要去云梦泽游猎,实际上是借此召集群臣,暗中布置,待韩信赴会之时,趁机将其拿下。韩信毕竟不是泛泛之辈,若正面强抓,未必得手,所以陈平安排得极为周密,既给韩信面子,又不给他反抗的余地。结果韩信入局,被解除兵权,汉廷从此少了一个巨大威胁。韩信此人一生善战,没败在刀枪之下,却败在权谋之中,可见陈平这一手有多狠,也有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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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韩王信的事。北方边地局势一直不稳,诸侯与匈奴之间时有勾连,汉廷若处理不当,后方便会生乱。陈平善于观察人心,也善于利用局势。他不一定处处亲身上阵,却总能在关键处递上一把刀,替刘邦削去最麻烦的枝节。韩王信原本与汉廷之间颇有隔阂,陈平便从中设法离间,使其不得不回归汉室一边。这样一来,汉廷既稳住了边疆,也减少了诸侯反复的可能。对刘邦来说,天下刚定,最怕的不是一时大战,而是四面起火,陈平的用意,就是把火苗一处处掐灭在未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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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之围,则更见陈平临危应变的本事。当时楚军围城,刘邦一度被逼得极险,荥阳若失,汉军士气便会大受打击,甚至连立足之地都可能动摇。危急关头,陈平并不只是出个空计,而是从敌军内部着手,设法分化楚军,扰乱其心,使他们难以一心攻城。他知道兵临城下,最要紧的不是逞勇,而是让对方先乱。荥阳一线能暂时保全,靠的正是这种借势破局的本领。外人看似只是城池未破,实则汉军是从覆没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而拽住这一线生机的人,正是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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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后世常说的“缓和匈奴压力”一类,也多与陈平的权变之术有关。汉初国力未盛,北边匈奴强盛,汉军若一味硬拼,未必占得便宜。陈平深知此时该用的不是蛮力,而是缓冲之策。有时是金帛厚礼,有时是言辞周旋,有时则是借人传话、借局布势,目的都不是一时争胜,而是争取时间,让汉室慢慢恢复元气。天下初定,最宝贵的不是一仗打赢,而是能不能多活几年、多稳几分。陈平懂这个理,所以他的计策总像一层看不见的缓冲,把最猛的冲撞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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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吕后专权、刘氏宗室受压的时候,陈平又显出了他政治上的老练。这个时候,讲仁义已不足恃,讲忠直也未必管用,最要紧的是保住刘氏天下不被外戚夺去。陈平与周勃等人暗中筹谋,在局势最微妙的时候提前布局,等到吕后去世,便迅速发动,诛除诸吕,扶立刘氏宗室重掌朝政。这个过程表面看是一次宫廷政变,实则是汉初权力结构的一次重新整理。若没有陈平这类善于审时度势的人,汉室未必能这么快恢复到刘姓手中。可以说,他前半生替刘邦解围,后半生替刘氏守局,始终在关键处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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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的厉害,不在于他能打多少仗,而在于他懂得何时该硬、何时该软,何时该露、何时该藏。他不像张良那样清高飘逸,也不像韩信那样锋芒毕露,他更像一位在乱局中走棋的人,每一步都看得很远。他的“六出奇计”,未必每一条都记载完全一致,但大意都离不开一个“权”字。所谓权,不是奸诈,而是在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去保全大局。
也正因此,后人读陈平,总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他确实善谋,确实能救人于危急,但他的手段也常常带着冷峻与深沉。可若放回那个群雄并起、刀兵四起的时代,就会明白,能在乱世里活下来,并且帮着一个新王朝站稳脚跟,本就不是靠一腔热血能做到的事。陈平之奇,奇在识局;陈平之功,功在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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