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泡沫还是未来？1929年的幽灵正在押韵

AI是泡沫还是未来

1929年10月，丘吉尔站在纽交所观景廊上。他本以为会看到恐慌中的尖叫与推搡，但眼前只有一片死寂——1200名会员沉默地抛售证券，却找不到一个买家。几周前，他还借钱炒股，写信告诉妻子“这是个明智之举”。他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倒计时。

近一个世纪过去，丘吉尔在1929年崩盘中的亲身经历，早已成为一代代读者反复翻阅的警世教材。而今天，AI革命正掀起比当年电力革命更为汹涌的热潮——技术跃迁是真实的，资本泡沫也可能是真实的。历史从不重复，却总在押韵。押韵的，从来都是人性。1929的镜子正照向AI时代。

01

被误读的1929

崩盘只是序章，真正的灾难在后面

提起1929，很多人想到的是“黑色星期四”——1929年10月24日，华尔街恐慌性抛售，股市崩盘。但《纽约时报》知名财经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Andrew Ross Sorkin）在新作《1929》中，用8年时间挖掘数千份一手档案，纠正了这个流行误解。

1929年的崩盘，甚至算不上《纽约时报》当年最重要的新闻报道。那一年，最热闹的新闻是李察·柏德（Richard E. Byrd）飞越南极的探险。股市崩盘的当天，自杀率没有上升，反而略有下降。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早在1955年就揭穿了“跳楼潮”的迷思。

真正的灾难，是从崩盘之后开始的。1930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引爆全球贸易战；银行挤兑潮接踵而至；美联储持续紧缩、政策一再失误。最终，一场市场危机被拖入了长达10年的大萧条。

索尔金一针见血：危机的根源，不在“黑色星期四”，而在那些年被不断纵容的贪婪、失衡的制度与集体非理性。

1929年前后的美国，弥漫着一种今天听来极其熟悉的声音。工业化、汽车、电力、广播等技术快速普及。华尔街普遍相信，一个“新时代”已经到来，传统经济周期甚至可能被永久改变。耶鲁大学教授欧文·费雪——当时全美最受尊敬的经济学家之一——在崩盘前几天宣称：“股价已经达到了看似永久性的高位平台……我预计未来几个月股市还会大幅上涨。”

这不是一个无知者的呓语。费雪是计量经济学的开创者，是真正有学问、有影响力的人。他在崩盘中损失惨重，自己加了杠杆，最终爆仓。

今天，当我们听到“人工智能正在指数级发展”“大模型展现出递归式进化能力”“Agent时代已然到来”时，有没有觉得这种语气似曾相识？这不是说技术革命是假的。恰恰相反，1929年的美国，技术进步是真实的；今天的人工智能革命，也是真实的。问题在于：真实的技术趋势，与资本市场的过度定价、与普通人的盲目入场之间，从来不划等号。当年的无线电技术确实改变了世界，但无线电公司的股价从1921年的1.5美元飙升至1928年的85.5美元，最终在崩盘中跌成废纸。技术是真的，但估值可以是幻觉。

1929年的故事里，藏着那个时代的“技术狂热”。而今天关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算力永续”的讨论，与百年前“汽车、电力、广播将永久繁荣”的论调，隔着近一个世纪，发出了相似的余响。

02

繁荣叙事、杠杆狂欢与集体误判

谁在制造“这次不一样”

《1929》最精彩的部分，是它还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机制：繁荣叙事是如何被系统地制造出来的。

查尔斯·米切尔，国民城市银行（花旗银行前身）董事长，被称为“阳光查理”。他是那个时代最激进的银行家。他率先向普通美国人推销股票，大力推广保证金交易（借钱炒股）。他说：“我们和百货公司卖领带的店员没区别，只不过柜台里摆的是金融产品。”

他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美国人已经在用信贷买汽车、冰箱和收音机了，为什么不能借钱买股票？

约翰·拉斯科布，通用汽车公司前高管、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在《妇女家庭杂志》上发表文章《人人都该成为富翁》。他承诺：只要每月15美元的“明智投资”，任何人都能在20年内通过股市实现财富自由。他还创办了一家新公司，让普通工薪族用200美元就能撬动500美元的股票投资——分期付款，就像买车一样。

这些人的初衷不全是坏的。米切尔真心相信自己在推动“金融民主化”。拉斯科布也真心认为自己是在“让劳动人民分享美国工业腾飞的巨额分红”。

这正是《1929》最残酷的地方：造成灾难的，往往不是明显的坏人，而是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之事的精英。

而贯穿始终的真正主角，是债务。20世纪20年代初，保证金贷款规模约10亿美元。到1929年，这个数字飙升至近60亿美元。普通人只需支付10%的首付，就能借钱买股票。

这个机制的恐怖之处在于：杠杆是把双刃剑：牛市时助你攻城略地，熊市时让你溃不成军。

当市场开始下跌时，经纪人向客户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拿不出钱的客户被强制平仓，经纪商不计成本地抛售持仓，导致股价进一步下跌——触发更多平仓。短短数小时内，10亿美元市值蒸发。这就是“先是渐渐衰败，然后突然崩溃。”

这个机制，在全球市场反复上演。2022年，加密货币交易所FTX从数百亿美元估值轰然倒塌。2023年，硅谷银行因短期债务与长期投资严重错配，48小时内倒闭。每一次，剧本都惊人相似——在好时光里，杠杆被美化为“撬动财富的支点”；在坏时光里，它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929》告诉我们：杠杆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当整个市场都在加杠杆时，没有人在计算“如果方向反了会怎样”。而大多数人，只有在潮水退去时，才知道自己裸泳了多久。

更令人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些明显的投机者，而是那些极其聪明、极其权威、本该预见危机的人全都错了。

耶鲁大学的欧文·费雪，在崩盘前断言股价“已达永久性高位”。摩根财团的托马斯·拉蒙特，在崩盘几天前给胡佛总统写了一封18页的信，核心结论是“无须惊慌”。胡佛总统本人，在就职典礼上对失控的股市只字未提，他告诉民众：“我对美国的未来毫无担忧。”

这些人不是傻瓜。费雪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经济学家之一，拉蒙特是全球最有权势的银行家之一，胡佛是公认的危机管理高手——他曾在“一战”后组织救济比利时饥荒，协调密西西比河大洪水救援。

那么，为什么他们都错了？

索尔金的答案是：在一个繁荣系统里，坏消息很难被认真对待。

因为坏消息会冒犯既得利益，会破坏增长叙事，会让乐观者不舒服，会让高层显得判断失误。于是，组织会自发形成一种“乐观过滤器”——销售团队只报好消息，投资团队只强调上涨逻辑，管理层只听支持战略的证据，媒体只放大成功故事，普通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未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人性。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杨斌在为《1929》中文版作的推荐序中写道：“我发现同学们不太能够接受‘没有显然的坏人，却做出了显著的坏事’。”这种现象，在1929年、在今天，反复重演。

03

信心不是口号

是一套社会系统

在今天的经济讨论中，“信心”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消费信心、企业家信心、资本市场信心……每一样都在影响着整个系统的运转。

《1929》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信心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一套社会系统的产物。

信心来自真实收入增长，来自资产负债表安全，来自就业稳定，来自政策可信度，来自市场公平感，来自精英责任感，来自普通人相信“努力仍然有回报”。

1929年崩盘之所以演变成大萧条，不是因为股市跌了，而是因为它毁掉了信任。人们开始怀疑银行、怀疑市场、怀疑精英、怀疑未来。当人们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时候，信贷就消失了，消费就停止了，经济就冻结了。

这就是为什么索尔金说：“遗忘的代价永远高于记忆的代价。”

04

五个无法回避的1929启示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写道：“一切金融危机，归根结底都是人性与制度的共振。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会押着相同的韵脚。”

对今天关心财富安全、市场周期与企业生存的人而言，《1929》至少提供了五个无法回避的提醒。

▎不要把时代机会误认为个人能力

1929年，很多人在牛市中赚得盆满钵满，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崩盘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只是在顺风期航行。企业家尤其容易犯这个错误——把外部红利当作内生能力，把资本青睐当作商业护城河。

▎真实的技术进步，与过度的资产定价是两件事

AI是真的，新能源是真的，产业升级是真的。但这不意味着所有相关资产的价格都是合理的。1929年的无线电技术也是真的，但无线电公司的股价最终跌去了90%以上。

▎当所有人都相信“这次不一样”时，恰恰需要最警惕

1929年，所有人都在说“新时代”，传统的经济周期规律被宣告失效。今天，当“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第四次工业革命”成为日常用语时，也许恰恰是需要回归常识的时刻。

▎组织的最大风险，不是没有聪明人，而是聪明人都被同一种叙事困住

读《1929》，你会发现崩盘前不是没有预警。罗杰·巴布森早在9月初就预言“股市崩盘迟早会来”，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乐观的浪潮中。一个健康的组织，必须保留让“坏消息”上达的能力。

▎保护家庭财富的第一原则，不是追求高收益，而是避免被系统性风险击垮

普通人不读美联储报告，不研究宏观经济学，也不需要成为投资专家。但普通人的财富，恰恰是系统性风险的最终承担者。读懂《1929》,最大的价值不是学会预测下一次危机，而是训练一种风险直觉——当所有人都在谈论机会时，你能不能在人群中看见风险的影子。

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查尔斯·米切尔在崩盘中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他以个人名义借款1200万美元——相当于他净资产的好几倍——用来买入自家银行的股票，试图托市。

他的银行行长恳求他千万别这么做。但米切尔说：“必须采取行动了。”

在那一刻，他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还是一个有责任感的银行家？也许两者都是。这就是《1929》最残酷的地方：它不给你简单的英雄与恶棍的二分法，它让你看到，在真实的历史中，人都是复杂的，决策都是两难的，灾难往往是无数个“局部合理”的选择叠加而成的。

读《1929》，不是为了预测下一次崩盘什么时候来，而是为了在它来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在狂热中应该保持的那一点点清醒。

毕竟，历史不会重复，但人性会。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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