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相亲被女方爹灌酒,我装醉,听见女方家说:这傻小子太实诚
傻小子
198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骑了四十里地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瓶洋河大曲和一条大前门,到了她家门口,棉袄里面全湿透了。
相亲。
那时候我二十四,在县城机械厂当钳工,三级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毛八。家里托了七八个媒人,介绍的对象不是嫌我家穷,就是我嫌人家不好看。这回这个不一样,媒人说姑娘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长得标致,关键是——人家爹是村支书。
村支书,那在当时可是实打实的人物。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在棉袄上蹭了两把汗,才敢敲门。
开门的正是她爹。五十来岁,方脸膛,眉眼很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四个兜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笑,也没不笑,只是侧身说了句:“进来吧。”
我提着礼物进了院子。院子不小,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鸡笼里养着七八只芦花鸡,咕咕咕地低头啄食。堂屋的门开着,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拐了几个弯,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姑娘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低着头,辫子又黑又长,垂在胸前。穿一件枣红色的碎花棉袄,脖子上一圈白色的毛领。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脸红得跟棉袄一个色,又低下去,嘴角弯了一下。
我心说,这姑娘行。
她爹在旁边看了个满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八仙桌那边努了努嘴:“坐吧。”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烫手。我捧着缸子,不知道该说啥。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在煤炉子的咕嘟声里沉默着,像个哑剧。
这时候她爹从里屋拎出一瓶酒来。
老白干,没标签的那种,散装的高度白酒,闻着就辣嗓子。他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会喝吗?”
我说:“会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当时没读懂,后来才知道,那是在掂量我。
“会一点,”他哼了一声,“那就先倒上。”
他倒了四杯。不是小酒杯,是那种喝白酒的玻璃杯,一杯至少一两半。四杯排开,像四个小号的搪瓷缸子,齐齐整整。
“第一杯,”他端起自己那杯,也没跟我碰杯,仰头就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不改色,“这杯是欢迎你来。”
我端起来,也干了。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我忍住没咳嗽,但眼泪差点没下来。
她爹又端起第二杯。
“第二杯,你是小青年,我是老家伙,我干了你随意。”
他又干了。我能随意吗?人家村支书,人家未来的——不,未必是未来的老丈人,我敢随意?我一咬牙,第二杯也干了。这回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眼泪夺眶而出。她在一旁偷偷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被她爹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第三杯倒上的时候,她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老东西,人家头一回来,你别把人灌坏了。”
她爹没理她,端起第三杯,看着我说:“第三杯,你要是有想法,就把它喝了。没想法,不勉强。”
这话说得有水平。有想法就是喝了,不喝就是没想法。我能说我没想法吗?大老远骑四十里地,冻得跟孙子似的,为的就是有想法。第三杯,我端起来,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这回不咳嗽了,因为整个喉咙已经麻了,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
三杯下去,小半斤。
我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在厂里喝啤酒都脸红的主儿。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圈了,八仙桌在晃,墙上的年画在晃,她爹那张方脸在我面前晃成了两个。
但我心里还算清明。最后一根弦绷着,我知道我不能倒。倒了就丢人了,丢人就黄了,黄了我这四十里地就白骑了。
她爹又倒了第四杯。
我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她。她还低着头,但手指在抠棉袄的扣子,一颗扣子翻过来翻过去,快被她抠掉了。
“最后一杯,”她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喝完这杯,今天的话就算说完了。”
第四杯端到我嘴边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假装喝了。其实只是抿了一点,剩下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棉袄领子上,湿了一大片。然后我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胳膊一摊,脑袋歪在胳膊上,打起了呼噜。
呼——呼——
呼噜声我自己都觉得逼真,因为我爸打呼噜就是这个动静,我在隔壁屋听了二十年。
“这就倒了?”她爹的声音。
没人接话。我感觉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膀,推了两下,我没动,呼噜打得更大声了。
“这娃不行啊,”她娘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带着一股葱花味儿,“三杯半就倒了,酒量也太差了。”
“差是差,”她爹沉吟了一下,“但是实诚。让他喝他就喝,一杯都不带推的。”
“那是傻,”她娘说,“人家劝酒你就喝?不知道挡一挡?”
“你懂个啥,”她爹的声音沉下来,“挡酒的人心眼多,跟你喝的时候留一手,跟你也留一手。这小伙子实诚,我看行。”
然后我听见了她女儿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我似的:“爹,他棉袄都湿了,要不要给搭个东西,别着凉了。”
我心里一热,差点没忍住动了动。
“拿我的军大衣来,”她爹说,顿了一下,“这傻小子,太实诚。”
太实诚。
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比那四杯老白干还让人上头。我知道,这事成了。
后来她娘端上来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我趴在桌上闻着那个味儿,肚子咕噜噜叫了三声,但我硬是没敢醒。她爹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给我披上军大衣。她的手碰了碰我的后背,很轻,像羽毛拂了一下。
我在大衣底下闭着眼,心里想,就冲这个姑娘,就冲她爹那句“太实诚”,我这辈子都得好好的。
我在桌上趴了将近一个钟头,后来她爹说“行了别装了我看见你咽口水了”,我才假装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她站在煤炉子旁边,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我,小声说:“喝了吧,解酒的。”
我接过来,手碰到她的手,两个人的指尖都烫了一下。
“谢谢。”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后来我们结了婚。婚后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爹送我的时候,在院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小陈,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灌不死你。”
我说:“爹,您灌不过我。”
老头眼睛一瞪:“你小子那天是装醉?”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晚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腊月二十三的月亮又圆又亮,霜一样铺在乡间的土路上。棉袄上还搭着她爹的军大衣,兜里有她偷偷塞给我的一包花生米,用报纸包着的,还热乎。
我骑了四十里地回去,一点没觉得冷。
一点没觉得累。
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
太实诚。
她爹不知道,这仨字我一记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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