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家族里没有一个人不信。从我记事起,三叔这个人就活在我妈的抱怨里。“你三叔啊,白养了,老爷子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爷爷去世那年我十二岁,记得灵堂前跪了一排人,唯独少了三叔。奶奶哭得几乎晕过去,嘴里反复念叨着“老三、老三”。大伯打了十几通电话,刚开始没人接,后来直接关机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三叔在我们家就成了一个禁忌话题。我妈偶尔提起,语气里全是刀子:“人家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了,哪还记得咱们这些穷亲戚。”二叔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支书,说起三叔就摇头:“当年要不是我帮他联系西安的工作,他能有今天?白眼狼一个。”就连堂哥堂姐结婚,给三叔发了请帖,他照样没来,红包也没一个。
我小时候对三叔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一年过年他回来过一次,带了很多糖,给我买了一架玩具飞机。那架飞机我玩了一个冬天,后来电池盖摔坏了,我还哭了一场。那年我大概六岁,三叔二十五,刚从技校毕业,瘦高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走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小远,好好学习,以后来西安念大学,三叔带你去吃羊肉泡馍。”
后来我果然考上了西安的大学。报到那天,我妈犹豫了很久,还是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叔的电话和地址。“到了看看你三叔,”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忙,就算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惦记的,嘴硬了一辈子,到底放不下那个小叔子。
我到西安安顿好以后,给三叔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小远?”我愣了一下,二十年没见,他居然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
“三叔,我在西安上大学了,想来看看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好,好,你来,你婶婶做饭好吃,你来了就知道了。”
三叔住在城东一个很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我敲门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被全家族骂了二十年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大伯还多,腰微微佝偻着。但他笑起来的那个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和二十年前那个给我买玩具飞机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小远,长这么高了。”他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婶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跟我打招呼。三叔带我参观他的家——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沙发扶手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毛巾,电视机还是老式的那种。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爷爷和奶奶的遗像。
看到爷爷奶奶的照片,我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饭桌上,三叔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喝了两杯酒后,他的话多起来,问我家里的情况,问大伯二伯的身体,问堂哥堂姐的孩子多大了。他问得很细,细到谁家盖了新房、谁家添了孙子、谁家地里的庄稼今年收成好不好,他都知道。
我愣住了:“三叔,你不是从来不跟家里联系吗?怎么……”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走的那年,我刚好查出肝硬化。”他的声音很轻,“住院住了三个月,你婶婶把嫁妆都卖了。我不敢回来,怕一回来大家看我那个样子,更难过。后来你奶奶走的时候,我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危险,你婶婶跪着求医生让我出去,医生没同意。”
“那些年,我总觉得先把身体养好了,等挣了钱,再回去好好补偿。可身体一直没好利索,钱也没挣到。一年拖一年,越拖越不敢联系。后来你们肯定都开始骂我了,我就更没脸回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给我看。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日期和人名——“大伯六十大寿”“堂姐结婚”“二婶住院”“小远考上大学”……每一个日期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有些打了勾,有些没打。
“我人回不去,但该记着的我都记着。每年的份子钱,我都单独存了一张卡。”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有六万多块钱,你帮三叔一个忙,回去以后,把这钱按照这份名单,一家一家还上。别告诉他们是谁给的,就说……就说你知道就行。”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穿的衣服袖口都磨毛了,鞋还是那种老式的解放鞋,可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个亲戚的生日和喜事。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你三叔这人,心最软了。”
我接过那张银行卡,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二十年的误会、二十年的谩骂、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全部压在这一张小小的卡片上,沉得我几乎拿不住。
“三叔,过年你回来吧,大伯他们现在都用智能手机了,我教你们视频。你不必带钱,也不必带什么礼物,你回来就好。”
三叔没说话,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看到了他眼角的那滴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被他悄悄抹掉了。
窗外的西安城灯火通明,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从没有留住过他真正想回的那个家。
那个家在千里之外,黄土坡上的小村子里,有他爹娘的坟,有骂了他二十年的哥哥嫂子,有他欠了一辈子的、一叠厚厚的“人情债”。
而他唯一偿还的方式,就是拼命记住每一个日子,然后把钱攒下来,等着一个合适的人,替他说出那句——
“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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