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些时候,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曾就对伊朗开战的可能性征询军方高层意见。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上将主张谨慎,并颇有预见性地警告说,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升级,伊朗领导层可能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特朗普口中这位自我标榜的“战争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却对这场冲突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态度。
![]()
特朗普近日在一场记者会上回忆说:“皮特,我记得你是第一个表态的人。你当时说,‘干吧,因为不能让他们拥有核武器。’”美国人参军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是为了报效国家,有人是为了获得经济上的稳定,也有人只是想融入某个群体。对赫格塞思来说,对军事胜利的渴望,以及对男性气质蜕变的追求,似乎压倒了一切。
长期以来,赫格塞思关于这些战争的说辞,大体沿袭了共和党主流论调:用“稳定民主即将到来”的承诺,掩盖中东及其他地区的混乱与死亡。但他的那种狂热似乎还指向更深层的东西:他显然急于从自己的军旅经历中,榨取某种个人意义上的自我确认。
昆西研究所中东政策副主任、海军陆战队老兵亚当·温斯坦在谈到伊拉克和阿富汗时对我说:“基层官兵,甚至一些军官,都已经接受了这些战争失败的严重性。”昆西研究所是一家关注和平与外交的无党派智库。他说:“一种很深的感受是,牺牲与失去最终都毫无意义。这会导向宿命论,也会导向伊斯兰恐惧症。更健康的结果,则可能是开始反思干预主义原则,以及美国外交政策建制本身。”
![]()
而赫格塞思则完全回避了任何个人层面或地缘政治层面的清算。一旦“全球反恐战争”在政治上变得难以辩护,他便开始寻找各种借口,以免自己的军旅生涯被一并卷入反思之中。他没有去追究战术或情报上的失败,而是让自己的言论转向更阴暗的方向,越来越明显地带有伊斯兰恐惧、厌女情绪,以及一种带毒性的男性气质。
随着知名度不断上升,赫格塞思愈发强硬地宣称,五角大楼意志薄弱、杀伤力不足,而且充斥着无能又怯懦的领导者,其中很多还是在他看来被“不公平提拔”的女性或少数族裔。至于他的药方,则和他的诊断一样粗暴而迟钝:美国只需要在中东打得更狠,直到任务完成、直到“伊斯兰极端主义”被消灭。
他的一位前同事对我说:“我从来没觉得他真想离开中东。”我问温斯坦,他2012年在阿富汗服役时,是否看到伊斯兰恐惧情绪在表层之下涌动。他回答说:“根本不在表层之下,而是摆在明面上。但你想想,二战那一代人当年是怎么谈论日本人的?把对方非人化,本来就是战争的自然产物。”“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赫格塞思在明尼苏达长大,少年时期看上去几乎是“美国男性”的标准模板:虔诚、擅长运动、谈吐得体,而且相貌出众。但他也为自己感受到的“软弱”而羞耻。
他在2016年出版的《置身竞技场:好公民、伟大共和国,以及一场演讲如何重振美国》一书中写道:“我小时候不打架,也回避冲突,说实话,因为我害怕。”在书里,他称赞父亲布赖恩拥有“正直”与“斯堪的纳维亚式的工作伦理”,但同时也流露出一种并不完全掩饰的怨意:自己并没有被有效地培养出男性化的攻击性。他写道:“我父亲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对抗并不是他的强项。”
赫格塞思认为,服兵役能赋予自己此前缺失、而又迫切需要的男子气概。这也是他实现阶层跃升和获得声望的最佳路径。到了申请大学的时候,他同时报考了美国最负盛名的军校西点军校,以及他希望借此争取预备役军官训练团奖学金的普林斯顿大学。两所学校都录取了他,而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并于1999年踏上了新泽西那片绿意盎然的校园。
选择普林斯顿,也让赫格塞思意外走上了一条与另一位来自明尼苏达的前辈——小说家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颇为相似的道路。两人都出身工薪阶层,都进入普林斯顿求学;他们一边对精英气息感到不适,一边又渴望得到这种精英世界的认可。两人都在校园里形成了自己的写作声音,后来也都加入了陆军。
两人都曾在酒精和女人问题上挣扎,不过与赫格塞思不同,菲茨杰拉德对自己的恶习多少还有些反思。他最初把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命名为《浪漫的自我主义者》,后来改名为《人间天堂》。小说讲述的是一名英俊的普林斯顿中产青年,他的贪婪与社会野心妨碍了自己寻找真正的爱情。
在普林斯顿,他被视为一个“有很多面孔”的人:他高调支持伊拉克战争,攻击校园里的女权主义团体,尽管在一些更安静的时刻,他也会显露出细腻和善意的一面。
他的一位前教授曾指出,赫格塞思如今的公众形象与他在普林斯顿时的样子“对不上”。这种断裂,部分来自这样一个事实:特朗普时代那个虚张声势、好战姿态十足的赫格塞思,无论与他的常春藤教育背景,还是与他实际的服役经历,都并不相称。
![]()
赫格塞思从伊拉克战争中带回了一枚铜星勋章。值得注意的是,这枚勋章的授予说明中写着“无英勇表现”。简言之,这是一种较低等级的铜星勋章。《华盛顿邮报》指出,在“反恐战争”那些年,这类勋章的发放“相对宽松”。一些士兵甚至开玩笑说,这种勋章不过是发给有需求的军官的“参与奖”。
赫格塞思的授勋说明确实干巴巴、公式化,塞满了当年白宫用来向美国公众兜售那场灾难性伊拉克战争的高调套话。说明中声称,他“为伊拉克人民建设一个自由民主国家的成功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但现实中,赫格塞思那场战争中被塑造为“英雄”的人,通常并不是像他这样履历光鲜的陆军国民警卫队军官,而是那些破门突击、强悍作战的陆军绿色贝雷帽和海军海豹突击队员。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美国狙击手》《刺杀本·拉登》等电影对他们的英雄化呈现。
回国后,赫格塞思通过在一系列“草台班子式”退伍军人组织中的倡议工作,逐渐打入这类作战人员的圈子,其中包括“关切美国退伍军人组织”。这个组织获得亿万富翁科赫兄弟支持,主张将退伍军人事务部私有化。2014年,作为工作的一部分,他发起了一场覆盖10座城市的“捍卫自由”巡回活动。活动中有被称为“美国最爱国摇滚乐队”的“崛起的麦迪逊”演出,也有获得勋章的军人英雄及其家属发表演讲。
正是在这次巡回活动中,赫格塞思结识了卡伦·沃恩。她是一位“金星母亲”,儿子亚伦曾是海豹六队成员,后在阿富汗阵亡。沃恩对我说,她支持赫格塞思,主要是因为他愿意倾听那些真正近距离经历过战争的人。她说:“他的朋友,是那些打过这些战争的人。不是那些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旁、端着酒杯讨论战争的人。”
![]()
后来,沃恩把赫格塞思介绍给了埃迪·加拉格尔。加拉格尔是一名海豹突击队员,曾因被指控杀害平民并刺死一名受伤俘虏,而引发军方交战规则争议。赫格塞思借加拉格尔以及另外两名被控对平民犯下严重战争罪士兵的案件,试图推动社会对“何为可接受的战时交战规则”的容忍边界。
他强硬地说:“这些人去的是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肩负着保卫我们的任务,并在转瞬之间作出艰难决定。他们不是战犯,他们是战士。”最终,特朗普总统认同了他的看法。在加拉格尔最严重的指控被判无罪后,特朗普撤销了对其降级处分,同时还赦免了其他被判战争罪成立的军人。
正是通过这些工作,赫格塞思在那群以强悍著称的作战人员中赢得了相当高的信誉,并最终成为这一时刻典型“特朗普式士兵”形象的化身:白人、男性、敬畏上帝。
根据2019年美国国防部的数据,现役军人中约有70%是基督徒。而且在唐纳德·特朗普时代,这一情况无疑并未改变。看起来,最容易接受反对女性担任战斗岗位、也最支持带有伊斯兰恐惧色彩战争言论的人,恰恰是那些在外貌、说话方式和祈祷方式上都像赫格塞思的人。
赫格塞思在回忆录中写道:“如果我们要把男孩子送上战场——而且就应该是男孩子——那我们就必须放开他们去赢。美国需要他们成为最无情的人。”但美国此前已经把太多男孩送上了那些灾难性的战场,民众也越来越厌倦冲突。到2013年,正值赫格塞思声势上升之际,已有53%的受访美国人认为伊拉克战争是个错误。
![]()
对赫格塞思来说,这正是一个能够满足他在阿拉伯世界中实现军事支配欲望的国家。与美国总试图为战争寻找技术官僚式理由不同,以色列的优势在于,它可以把一切都放进《圣经》叙事中去理解。赫格塞思最后写道:“我发现自己羡慕以色列人所承担任务的分量与实质。”
此后多年,他多次前往以色列。这些访问在某种程度上重新点燃了他对上帝和战争的信念。在以色列,赫格塞思与保守派政治人物和以色列国防军士兵交流,参观该国北部边境的军事掩体,还到访了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城市希伯伦——以色列曾在那里发动袭击并推进定居点建设。
他还为福克斯新闻流媒体服务制作了一系列亲赴现场、支持以色列的纪录片,包括《圣地之战》《伯利恒之战》和《耶稣的一生》。在拍摄其中一个项目时,他第一次注意到耶路撒冷十字——这一符号曾被中世纪十字军使用——随后把它纹在胸口,理由是“要表明我的宗教在我的生命中处于最核心的位置”。
赫格塞思身上的纹身,后来几乎成了他那种高度攻击性基督教男性气质的完整注脚。如今,他身上的纹身拼贴包括美国国旗、一支突击步枪,以及“天意如此”这句十字军东征时期的口号。这句口号后来被白人至上主义者采用,并曾出现在2017年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那场致命游行中。
赫格塞思还在自己的右上臂纹了“卡菲尔”一词,意为“异教徒”或“不信者”。到2016年时,他已开始把以色列的成功视为与美国的成功不可分割。那年1月,巴拉克·奥巴马总统批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伊朗核协议,赫格塞思则将其视为对伊朗的懦弱屈服。他当时声称,伊朗“如果有能力,会把以色列和美国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再次把美国士兵送入险境时极其脆弱、又极度自恋的借口。因此也就不难理解,特朗普政府前官员中已经出现了一系列公开反对和退出的情况,他们对与伊朗的冲突感到不满。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乔·肯特。这位曾在特朗普政府担任反恐官员的人已经辞职,并表示伊朗“并未对我们的国家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和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也以较为含蓄的方式承认,对伊朗开战并非基于真实的威胁指数。
从赫格塞思的言行来看,这场最新的美国战争很大程度上是由情绪因素驱动的,此外,报道还显示,以色列方面施加了强大压力。如今他掌管五角大楼,又重新获得了打击中东的机会,于是彻底丢掉了制度层面上对同情与谨慎的伪装。
他显然寄望于仅凭信仰和男性化姿态就能赢得胜利。在缺乏切实情报支撑的情况下,他借鉴了以色列的做法,把宗教色彩注入军队内部。他最近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节目中表示:“全能上帝的眷顾正在保护那些部队,而我们致力于完成这项任务。”当被直接问及他是否将这场冲突视为宗教冲突时,赫格塞思回答说:“显然,我们面对的是一群宗教狂热分子,他们寻求获得核能力,是为了某种宗教意义上的世界末日。”
![]()
赫格塞思将力量、宗教与暴力熔于一炉的风格,最近甚至被浓缩在一张据称张贴于美国军事设施内的海报上:海报中的耶稣基督正发射一枚迫击炮弹。赫格塞思2024年出版的《向战士开战》一书,则进一步勾勒了他如何重振军队男性气质的理论,其中充斥着不少粗糙的警句,仿佛随手就能印在福特F-350皮卡的保险杠上。
书中还穿插着一些近乎神话化的故事,而故事中心大多是赫格塞思本人,或者另一个愤愤不平的白人男性。他写道,军队已经被扭曲和“觉醒化”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一边降低标准让女性进入战斗岗位,一边又把“那些因为手臂上纹了女性而被清退的好士兵”赶出军队。在赫格塞思眼里,女人当然只有作为纹身图案出现时,才适合出现在前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