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员举报情人诈骗700余万案”二审改判：刑期从12年减为6年，家属称将申诉

日前，记者获悉，红星新闻此前报道的“飞行员举报情人诈骗700余万案”，已二审宣判。

根据法院二审判决，上诉人李某某仍被认定诈骗罪成立，刑期由一审的12年改判为6年，罚金从30万元调整为5万元。

拿到终审判决后，李某某的母亲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本案起初为民事纠纷，她认为其女儿的行为不构成诈骗，报案者“以刑化情债”的目的得逞，将为女儿申诉。

▲二审判决书

案件回溯：

十二年亲密关系

700余万资金往来

此前，红星新闻曾以《飞行员举报“情人诈骗700多万”：从万米高空的情书，到以“一般朋友”报案》为题，报道了这起由特殊关系衍生的诈骗案件，引发关注。

这起案件的时间线可追溯至十余年前：2012年前后，时年40岁的马某某在哈尔滨结识刚上大学的李某某，此后二人维持亲密关系——马某某曾在2015年万米高空为李某某写情书，称“天天要电话要微信，感觉自己很年轻”；李某某则曾为马某某购买手机、苹果手表，提供1万美元旅游现金。

银行流水显示，2018年11月至2023年3月，马某某累计向李某某转款700余万元，李某某同期转回超120万元，资金多用于二人共同生活、女装店投资等。

约2023年4月，双方矛盾爆发，马某某指控李某某欠700多万，李某某出具249万元借条后，马某某两次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又撤诉，最终于2024年6月以“被普通朋友诈骗”为由报案。

一审判决：

认定虚构换汇骗钱

涉案金额200余万

2025年12月31日，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法院查明，2019年10月至2022年8月，李某某谎称有换汇渠道，以帮马某某兑换美元用于泰国购房为由，骗取200余万元，还使用微信小号假扮第三方公司财务“cici”掩人耳目；2023年2月至2024年1月，又以换汇失败需诉讼解决为由，虚构需支付审计好处费、律师诉讼费等，再骗取马某某30余万元。李某某将其中40万余元用于换汇及案发前归还，其余用于个人挥霍。

▲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

法院认定李某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构成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并处罚金30万元。

李某某不服，提出上诉，坚称其与马某某系男女朋友关系，双方资金往来属共同生活及投资，否认诈骗。

二审改判：

罪名维持金额下调

刑期减半

2026年6月1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

据二审判决书显示，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出庭意见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李某某犯诈骗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量刑适当，且审判程序合法，建议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李某某辩称，自己与马某某系男女朋友，马某某给其的钱款由两人共同开支，未对马某某实施诈骗行为，两人关系不好后，马某某催促其归还部分钱款，相关聊天记录认可换汇事宜是为了搪塞、拖延马某某。

上诉人李某某辩护人提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李某某与马某某系婚外情关系，一审认定李某某以支付泰国房款为由帮马某某换汇，从而实施诈骗的证据不充分，且马某某的陈述不属实，并当庭提交马某某两次提起民事诉讼的相关材料。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李某某与被害人马某某间长期交往且有大量经济往来。2022年，马某某向李某某提出，让李某某以其承诺为马某某换汇的美元支付泰国购房款，李某某谎称相关钱款已经通过第三方公司换汇，并通过自己的微信小号（微信名“cici”），假扮成第三方公司的财务人员，与马某某微信联系，声称正在帮助马某某处理换汇事宜，骗取马某某信任，期间，其以帮助马某某换汇为由，诱使马某某向其给付钱款20万元。后李某某为隐瞒未换汇的事实，谎称第三方公司换汇失败，需要通过诉讼解决，骗取马某某支付审计好处费及律师费共计33.1万元。李某某于案发前归还15万元。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上诉人李某某与被害人马某某间长期交往且有大量经济往来。在案证人证言、马某某与李某某的聊天记录、马某某给李某某钱款后的流向可以体现出李某某与马某某的经济往来频繁，互有转入转出，也可以体现出二人的关系以及二人有共同投资等行为，很多钱款无法说明具体用途。一审认定的200余万元换汇诈骗事实证据不足。

但法院认定两笔事实清楚：一是2022年，马某某向李某某提出，让李某某以其承诺为马某某换汇的美元支付泰国购房款，李某某谎称相关钱款已经通过第三方公司换汇，并通过自己的微信小号（微信名“cici”），假扮成第三方公司的财务人员，与马某某微信联系，声称正在帮助马某某处理换汇事宜，骗取马某某信任，期间，其以帮助马某某换汇为由，诱使马某某向其给付钱款20万元。

二是李某某为隐瞒未换汇的事实，谎称第三方公司换汇失败，需要通过诉讼解决，骗取马某某支付审计好处费及律师费共计33.1万元（于案发前归还15万元）。

最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李某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刑期由一审的12年改判为6年，罚金从30万元调整为5万元。

当事人被羁押期间突发心梗

家属称将申诉

拿到终审判决后，李某某母亲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认为本案属于“以刑化情债”，女儿与马某某的资金往来属情侣间正常经济往来，不构成诈骗，将为女儿申诉。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一、二审判决书均没有点明李某某与马某某之间的关系，二审判决书中仅体现为“上诉人李某某与被害人马某某间长期交往且有大量经济往来”。

“判决书没有说‘二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普通朋友，是情人，还是长达十二年的包养？”李某某的辩护人说。

李某某母亲告诉红星新闻记者，5月10日，她接到看守所工作人员电话，称李某某当晚突发心梗，需要做一个手术。据医院5月10日出具的入院诊断显示，李某某患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急性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高血压病2级（极高危）。

相关病历记载，手术紧急进行，医生在5月10日深夜至11日凌晨为李某某行冠脉造影术+支架植入术。5月13日，李某某出院回到看守所继续羁押。

家属得知李某某病情后，向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提交羁押必要性审查申请。5月22日，市检一分院作出羁押必要性审查结论，认为李某某患有严重疾病不适合羁押，并建议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李某某变更强制措施。

▲羁押必要性审查结果通知书

2026年6月1日，二审判决下达。据李某某家属介绍，截至7月10日，李某某仍在羁押中，其做完心脏手术不久，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希望相关部门依法保障其医疗救治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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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微信里，飞行员马某某的情书曾跨越云端：“我在万米高空上给你写了这些……”；同一个账号，数年后他发出的信息是：“我告诉你，截至现在700多万你欠我的钱都没有给我。你涉及到诈骗、转移财产”。

十余年前，当时40岁的国内某航空公司飞行员马某某，在哈尔滨结识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李某某。此后，二人十余年间关系持续。

2024年6月18日，马某某走进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周家桥派出所，以被“朋友”李某某诈骗771.3万元为由报案。两个月后，李某某因涉嫌诈骗罪被批捕。近日，李某某因涉嫌诈骗罪被提起公诉。2025年12月25日，该案庭审结束。

随着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一段隐秘的男女关系逐渐浮出水面。

隐瞒：

从报案时称“普通朋友”到承认情人关系

“2012年前后，我在哈尔滨认识了马某某。我们对外称男女朋友，我在外一般称呼他马叔。”李某某在供述中描述这段关系的开端。

而马某某在报案时称，二人相识于2013年，其间一直维持朋友关系。

李某某生于1994年，马某某是1972年生人。10多年前，还是花季少女的李某某与40岁出头的马某某相识。彼时，李某某刚上大学，在省城哈尔滨的一所学校学习国际经贸专业。

据李某某表妹张某某陈述，她2012年、2013年就知道表姐李某某与马某某“在处对象”。在上海工作期间，时常能见到老马。

两人的交往情况，从目前尚存的聊天记录中或可点滴拼凑出来。

2015年1月10日，马某某称自己在万米高空，为李某某写下情书：“感谢你喜欢我很晚很晚等我，很早很早接我电话……虽然我们有誓言，这些日子天天有挂念，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很好，天天要电话要微信，感觉自己很年轻！”

2015年1月17日，马某某发给李某某：“宝贝我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喜欢你！”

2020年1月14日，马某某向李某某发送带有自己护照签证页的图片。

据李某某的辩护律师介绍，这段关系并非“秘密情人的地下往来”。2016年李某某毕业后赴沪工作，马某某要求她“随叫随到”——只要其在沪备勤，便需前往航司合作的某酒店陪伴过夜，还需飞往其执飞城市同住。2019年，马某某在沪租下公寓供二人同居，并购置轿车供李某某使用。即便2020年12月李某某短暂结婚又离婚，这段关系仍未中断。

此说法得到李某某表妹张某某印证。她表示，自己曾陪李某某去扬州探望过老马。此外，两人常去飞行员过夜的上海某酒店，她陪着表姐去过几次。

马某某在2024年6月报案时，没有透露与李某某的交往程度。该案进入司法程序后，才承认其与李某某是“亲密朋友”，存在非正常的男女关系。

马某某提到，李某某曾于2018年给他1万美元的现金用于泰国旅游，是在委托她换汇之前的事情。另一次笔录他则称，自己2020年时要到曼谷旅游，问李某某美金换了没有，李某某直接给他拿了1万美元现金。

马某某承认，李某某给他买过一部手机、一只价值2600元的苹果手表。

辩护律师称，马某某早年常以现金形式给予李某某几千至上万元零花钱，双方形成长期稳定的“包养式经济供给关系”。

李某某母亲则表示，直到案发后，她才知道女儿跟一个比自己大20多岁的男人交往多年，认为自己女儿受到蒙骗。

拉锯：从两次民间借贷纠纷撤诉到走进派出所

物质上的给予，是这段关系的重要纽带。李某某家属称，早期马某某常给几千、上万的现金作为零花钱。

随着关系深入，双方资金往来愈发频繁。

银行流水显示，2018年11月至2023年3月，马某某累计向李某某转款700余万元。资金流向涵盖女装店投资、轿车购置、茅台酒采购等。

在此期间，李某某的银行账户也向马某某转回款项超120万元，存在马某某的ETC绑定李某某银行卡等资金混同消费记录。

现有材料显示，大约在2023年4月，李、马二人矛盾骤增。聊天记录显示，4月4日，马给李发消息称：“截至现在700多万你欠我的钱都没有给我。你涉及到诈骗、转移财产。”李回复：“我骗你啥了转移你财产啊，真服了。”

2023年4月19日，李某某向马某某打借条，内容为李某某通过现金方式，向马某某借款249万，约定于2025年1月19日归还。同年5月11日，马某某就数年间转给李某某的钱款进行对账，二人并手写了一份“对账单”，李某某签字确认。这份“对账单”记录从2018年11月至2023年3月期间，马转向李的700余万流水。

拿到“债权凭证”后，2023年8月，马某某向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诉请李某某归还借款100.14万元，登记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起诉书中写道，李某某自2018年起，多次以各种理由向他借款；最近几年，他通过各种方式催款，但李某某以各种理由拖延不还。

2023年12月，马某某又以“诉讼案由写错”为由申请撤诉。

2024年2月11日，马某某再次提起民事诉讼，金额相同；理由增加为：从2018年至今，李某某以帮马某某买茅台酒、换美元等，让马某某多次往她及她朋友账户及微信转账。到现在也没有给茅台酒及美元。

2024年7月4日，马某某再次申请撤诉。

蹊跷的是，在第二次民事诉讼尚未撤诉的2024年6月18日，马某某走进派出所，案件性质从此改变。

据辩护律师转述李某某当庭陈述，马某某选择报案，导火索是2024年6月马执飞厦门时，要求李前往陪宿，李未答应，两人由此关系破裂。

为何在第二次民事案件尚未撤诉时，马某某转向警方报案？红星新闻记者就此向马某某发送短信询问，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疑云：

“消失”的茅台酒与变化的指控金额

马某某报案称，被朋友李某某实施“一般诈骗”。他没提二人间长达十余年的“亲密关系”，只称与李某某是“2013年飞哈尔滨时认识的微信好友”，“一直维持朋友关系”。

在报案笔录中，他聚焦在“茅台酒诈骗”上。他自述，李某某称有茅台厂内部渠道，1499元/瓶拿货，累计向她转账500万元左右，仅收到21箱酒。同时指控李某某以换汇（泰国买房）、叔叔换肝需要用钱为由对其诈骗，导致损失共计771.3万元。

2024年7月11日，该案正式立案。7月底，李某某被抓获并刑拘。此后，她以涉嫌诈骗罪被批捕。

▲2024年7月31日，李某某被刑拘

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后，指控金额、事实等与报案时出现变化。公诉机关指控金额变为332.1万元，起诉书中虽然提及“以可以购买茅台酒、代为换汇等事由，双方间多次频繁往来大额资金”，但具体指控的诈骗事实，不包含“购买茅台酒”这一金额最大的部分。聚焦在换汇诈骗249万元、律师费及审计好处费诈骗33.1万元、叔叔治病借款诈骗50万元，合计332.1万元。

起诉书提到，2019年10月至2022年8月间，李某某得知马某某在泰国购房需外汇事由后，虚构其可代为换汇，骗取马某某通过银行转账的钱款，共计人民币249万元。事后被告人李某某为逃避被害人对上述款项的追索，向被害人马某某虚构上述款项具已支付，并通过微信小号，假扮“cici”成财务的名义，与被害人微信联系，骗取被害人信任。

争议：

是“以刑案化情债”还是诈骗

红星新闻记者获悉，近日，该案一审已在上海市长宁区法院开庭，且历经多次庭审。法庭上，控辩双方围绕案件性质展开了激烈交锋。

公诉机关认为，李某某虚构换汇事实，伪造律师身份组建微信群，以诉讼需费用为由，骗取马某某钱财，数额特别巨大，构成诈骗罪。在第二次开庭中，公诉人给出了判处李某某有期徒刑15年的量刑建议。

李某某及其辩护律师则进行无罪辩护，认为这是一起典型的“以刑事手段解决经济纠纷”，实质是“以刑案化情债”。

记者注意到，对于第一项骗取249万元的换汇指控，公诉机关的指控逻辑为：李某某在聊天记录中编造“30万美金被冻结”，因此泰国方面未收到房款，且马某没有追问，据此认定马某曾委托李某换汇30万美金的事实存在。根据当时汇率及各种费用折算出249万元。

辩护律师指出，指控的“换汇诈骗”249万元，是根据所谓“30万美金”倒推得出。但马某某提供的泰国购房合同显示房款币种为泰铢，无论按哪个合同计算，难以得出恰好30万美元的数额。这30万美金，李某某当庭供述，是在对方不断辱骂催债下，为拖延而随口编造数字。

公诉人认为，如30万美金是李某某情急之下虚构的，马某某作为正常人，怎会不追问来源？其辩解不合常理。

就“律师费、审计费诈骗”，公诉人出示微信群记录显示，李某某利用多个微信小号，假扮律师口吻在群里说话，以诉讼需费用为由继续索要钱款。相关聊天记录显示，李某某曾联系之前打过交道的法律工作者协助“假扮律师、不要接听电话”，并安排“律师费”走账回转，以此骗取被害人信任。

对此，辩护人认为，李某某为拖延给付马某某钱款而编故事，但根据双方银行流水，后续已陆续还回17万元，不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

对于“假借叔叔治病借款诈骗”的指控，控方在2025年12月25日第三次开庭中口头撤销。

▲该案已历经多次庭审，图为法槌 资料图

辩护律师指出，本案存在多处疑点，如资金性质不明：指控的2019年至2022年间的13笔转账，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如转账备注或当时聊天记录）能证明马某某在转账时明确指明该笔款项是用于“换汇”。这些钱款银行流水显示，大部分被用于二人共同生活消费、给马某某买车、为其子交学费以及女装店经营。

律师还提到，双方在十多年间资金往来频繁，李某某也向马某某转回大量款项，并为马某某支付诸多费用。如2021年7月16日，李某某用人民币324005元换成50000美元，通过时任老公的账户，向马某某在美国上学的儿子学校汇款，交纳学费。

截至发稿前，本案已历经多次庭审。记者注意到，在第二次庭审过程中，公诉机关当庭将换汇诈骗金额由249万元变更为184万元。第三次开庭后指控金额再次调整，指控李某某以换汇、律师费和审计好处费的总体金额调整至182万元，量刑建议仍然为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据悉，李某某承认后期为拖延还款“编过故事”，但强调“卡里只要有钱，就会给他转回去”。

她当庭称跟马之间的问题是“情感的债”。表示自己从18岁跟马某某在一起。“这十几年，他所有给我的钱，现在全部变成诈骗他了？”

关于二人交往情况及本案细节，记者多次拨打马某某电话，仅有一次拨通，他称“没有义务沟通此事”，随后挂断电话。记者也将相关问题通过短信发送，截至发稿时未获回应。

该案进入司法程序后，辩护律师曾向法院申请补充侦查，要求公安机关查证双方之间情人关系，调取双方的开房记录、出入境记录等相关证据。律师称，该建议目前未获采纳。

据悉，经过三次庭审，法庭审理阶段已经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