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镜中看她,好了吗?
她笑笑,姑娘生来就该这样打扮。
像吗?
她手上动作一顿,仍是笑着,姑娘生来就该像。
傍晚我去回廊散步,又撞见谢临站在檐下。
他今日没佩刀,侍卫服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动,见我走近,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看出来了?我朝他盈盈一拜,行的是标准的宫中礼节。
他看着我没答,别这么笑,像个被人摆上台的木偶。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侯府护我,太后扮我,是想把我变成谁,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谢临靠着廊柱,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
我不是侯府庶女,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想办法活下去。
他看着我眸色变暗,记住,做出来的,容易坏。
今日嬷嬷们说到旧库房,说到里面的东西,说到太后不让人进去。
旧库房在永安宮东侧夹道的尽头,平时少有人去,
香兰去领太后赏赐的药膳,小宫女们在门口低声议论明日要整理旧库房。
和我想的一样,平日里至少有两个宫人持灯守着的夹道上,今夜一个都没有。
旧库房的铜锁挂在门环上,半新不旧的锁,锁孔里却有新蜡的痕迹。
库房的旧木架上,是我要找的东西,一只积了厚灰的木匣。
里头放着半枚残损玉扣,边缘有裂痕,看着像宫里规制的纹样。
还有几封烧毁大半的旧信,纸页发黄,能辨清的字不多,只看得到送出、护、活着个词。
最底下压着一块浸泡过的襁褓布片,线色已经散了,瞧不出究竟是宫中物,还是勋贵人家所用。
每一样都是证据。
"砰"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架子后窜出来,我下意识攥住那枚玉扣。
他动作很快,目标明确,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我往后一退,躲开架子,抓起盒子转身就跑。
宮道又黑又长,像是没有尽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永安宫。
我终是跑进了一条死路。
前头是荒祠,左右是高墙,后头是甩不掉的黑影。
那人抬手来抢,我拼命后退,背一下撞上斑驳门板。
那门板年久失修,被我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木屑都簌簌掉下来。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手中的盒子险些掉落。
那人乘机夺了盒子,却没发现玉扣被我藏进了袖口。
谢临找到我时,我满手是血。
我摊开掌心。
他拿走了他们想让我看的。
但我留下了他们不想让我留的。
谢临将我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拽,我跌进他带着寒气的怀抱。
沈栖梧。
我张了张唇,想要回答,视野里的天地颠倒,陷入暗色漩涡。
我醒来后,发现谢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手里把玩着一块腰牌。
香兰说我昏迷的时候握着谢临的手不肯松开。
我尴尬的朝他挤了个笑脸,讪讪的将手缩回被子里。
是我捡的那块腰牌吗?
腰牌是黑影掉落的,牌子上刻着永安宫的纹样。
太后要杀我?
谢临随手将腰牌折断,假的。
你怎么知道?
你留宮那天,永安宮的牌子换了纹样。
他抬眼看我:有人想让你以为,是太后要杀你。
你还找到了什么?
我沉默半晌,将怀里的半枚玉扣递给他。
他接过翻看,目光停了很久,眼神深了些,却没显出惊意。
果然,他认得。
从现在起,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是别人故意留给你看的。
我盯着他,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
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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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下唇角,比你想的多很多。
门外传来香兰的声音。
姑娘,太后娘娘召见。
谢临把那半枚玉扣放回我掌心,拿着。
我说:她要看这个?
她要看你。
永安宫里灯很少,太后坐在榻上,手边放着一只旧木盒。
她开口第一句便是:东西在你手上。
我跪下,太后指什么?
半枚玉扣。
我把玉扣放在掌心。
臣女在旧库房取的。
太后说:旧库房是哀家让人开给你的。
那黑衣人呢?
不是哀家的人。
襁褓呢?
假的。
旧信呢?
有真有假。
我抬起头,太后娘娘把真假混在一起给我看。
太后没有否认,哀家要知道,你会先信证据,还是先查证据。
我把玉扣重新放回袖袋收好。
臣女差点死在荒祠。
太后说:你若连这一步都过不去,后面的路没人能替你走。
我轻笑出声,侯府养我十六年,也说是为我好。
她手指按在木盒上,东宫当年确有孩子失踪。
太子妃临产那夜,鲁王宮变,东宫起火,有人抱着孩子从侧门出逃,去的是太子妃娘家苏家。
苏家当夜被灭门,苏家少夫人受惊早产,官差到时尸横遍野。乳母身下压着两个襁褓,一个活着的女孩,一个死了的男孩。
我说:靖安侯府参与了。
参与了。?
还有人也参与了。
为了这事,死过不少人,也有不少人改了口,闭了嘴。
我问:我是那个活着的女孩。
不知道,证据被人动过,不止一处,不止一次。
谁动的?
"不止一个人。"太后说,案子十六年没有定论,因为每一个摸过它的人,都按自己的需要改了一点。
她闭了闭眼,继续说,三天后,宗室要在宫中议事,他们要借血脉之名,乱宫中之权。
若我承认,我是旗子。
若我否认,我是弃子。
若我死了,我是旧案收尾。
你很聪明,但宫里从来就不缺聪明人,聪明人活得长,聪明人也死得快。
那我就为自己挣条活路。
从暖阁出来回屋,香兰给我一封信,说是谢临留下的。
我想起临出门时,谢临拉住我,用了力的。
信封里是那个假腰牌和一张寥寥数字的纸。
小心,宁王。
我把纸条烧了,火星在铜盆里一闪一闪。
宁王,宗室里最会站位置的那一个,每逢宫中有变,他都出现在最有利的那个角落。
先帝子承父业也是个多疑的性子,在位的时候和老皇帝一样,把所有的兄弟子侄都给弄死了。
皇上和宁王虽都是出了五服的旁支,却也是宗亲里最近的血脉。
皇上无父无母,这才被太后选中抚养,继承大统。
香兰,我轻声唤,你说我是谁?
香兰一愣,旋即莞尔,姑娘就是姑娘。
答得不错。
窗外的风越吹越急,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将天色压得黑沉沉的。
我这张即将被翻开的牌,谁都想替我决定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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