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历三十八年,内阁大学士叶向高上疏,指出明朝官场两大毛病:一是“上下隔绝”,二是“士大夫好胜喜争”。说白了,就是什么都折腾,就不好好工作。
这不是个别现象。万历三十二年,有男子单枪匹马持刀闯入周王府,抢掠一番后扬长而去。为什么能抢得这么轻松?因为当地的巡抚和知府,已经缺了三年,根本就没有主管官员,因此也就没人管。
万历中叶,“惯贼”左文俊一度在北京周边聚集数千人,打劫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气的万历皇帝连连颁下严旨,但各级官员置若罔闻,一个赛一个混日子,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追问的第一层:明朝中后期的“不作为”,不是道德溃败,而是制度倒逼下的理性选择。从“巡抚知府缺三年”的奇观切入,你会发现“混日子”不是懒政,是保命。
你有没有见过,一种躺平,躺到连“躺平”本身都成了最精明的生存算法?
二
“不作为”的第一层土壤:做多错多,不做不错。
明代废除丞相制后,皇帝直接管理六部,靠非正式的“秘书机构”内阁来辅助。这种“头轻脚重”的结构,让皇帝对官员的监控达到了极致。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层层设防,“官很小但权力极大,直接对皇帝负责”。
但监控的重心永远在“纠错”,不在“激励”。官员做任何事,都可能被言官弹劾:收税多了,是“与民争利”;收税少了,是“玩忽职守”;兴修水利,是“劳民伤财”;不兴修水利,是“漠视民生”。
言官的弹劾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风闻”。明中期以后,皇帝多厌恶言路,科道官往往缺员,“六科止四人,而五科印无所属,十三道止五人,一人领数职”。但即便如此,言官的弹劾依然让官员如履薄冰——因为弹劾不需要成本,被弹劾却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在这种环境下,官员的最优策略是什么?是不做。不做,就不会错;不错,就不会被弹劾;不被弹劾,就能保住官位。
这就是追问的第二层:明代监察制度的“纠错导向”,制造了“做多错多,不做不错”的逆向激励。拆解言官弹劾的逻辑,你会发现“不作为”不是懒政,而是对制度风险的理性规避。
三
“不作为”的第二层土壤:干实事的人死得最快。
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时,“铁面无私”,“被罢黜的贪官庸官多达上千人”。考成法打破了“混日子”的官场风气,让中央政令直达边陲。但张居正死后,“除一条鞭法外,其他改革几乎全部废止”,他本人也遭到政治清算,家产被抄,亲人受难。
海瑞在淳安搞政务公开,制订《淳安政事》,把所有的政务细细写清楚。他在应天巡抚任上搞退田,“江南士绅震动”,“百姓拦轿告状,状纸堆成小山”。但半年之后,他被弹劾去职,“条鞭之法尽废,旧弊复萌”。
干实事的人,要么像张居正那样死后被清算,要么像海瑞那样生前被孤立。他们的“作为”,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打破了官场的默契平衡,最终成为众矢之的。
而那些“混日子”的人,反而能平安终老。他们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声不响,不功不过。皇帝需要他们充数,同僚需要他们配合,言官需要他们作为“不弹劾”的参照物。他们是官场的“背景板”,是制度的“填充物”,是“不作为”的既得利益者。
这就是追问的第三层:在明代官场,“干实事”是高风险行为,“混日子”是低风险策略。结合张居正与海瑞的遭遇,你会发现“不作为”不是道德选择,而是风险计算后的最优解。
四
“不作为”的第三层土壤:皇帝亲手逼官僚集体躺平。
万历皇帝二十八年不上朝,不是不管事,而是“用不上朝”来对抗文官集团。他在“国本之争”中屡屡受挫,逐渐怀疑“天道”与“皇权”的关联——如果“天道”真的站在皇帝这边,为何连立储这样的事都要被文官阻挠?
当“天道”不再能为皇权背书,“上朝”这种维系“天人沟通”的仪式,便失去了意义。万历选择“躺平”,本质是对制度的绝望:既然做什么都会被文官骂,不如什么都不做,让官僚自己斗。
但这种“帝王级的躺平”,对整个官僚体系是毁灭性的示范。皇帝不上朝,内阁的奏章“留中不发”,六部尚书长期空缺,地方巡抚知府缺员达三成。行政效率锐减,政令不通,“上下隔绝”。
更致命的是,皇帝的“躺平”向整个官僚系统传递了一个信号:连皇帝都不干活了,我们凭什么干活?万历的消极对抗,最终让整个帝国为他的“不做事”买单。
这就是追问的第四层:皇帝的“躺平”,是官僚集体“不作为”的最高级示范。结合万历二十八年不上朝的连锁反应,你会发现“不作为”不是从底层开始的,而是从顶层传染的。
五
“不作为”最隐蔽的土壤,是“缄默圆活”的官场文化。
明代士大夫以“言不出口”为“淳厚”,以“推奸避事”为“老成”,以“员巧委曲”为“善处”,以“迁就苟容”为“行志”,以“柔媚卑逊”为“谦谨”,以“虚默高谈”为“清流”。与之对应,则反过来将“论及时事”视为“沽名”,将“忧及民隐”视为“越分”。
王邦直揭示道:“上司多喜谄佞,而无靡监之忠;下官专事逢迎,而忘尽职之义。大抵依阿软熟,惟恐招尤;缄默圆活,以图保禄。”
这种文化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它是无数次“干实事者被清算”后的集体学习,是无数次“混日子者平安终老”后的行为模仿,是无数次“言多必失”后的自我审查。当“缄默”成为美德,“圆活”成为智慧,“不作为”就成了最高明的自保。
这就是追问的第五层:“缄默圆活”的官场文化,是“不作为”的隐性制度。结合明代士大夫的风气变迁,你会发现“不作为”不是个体选择,而是文化塑造的集体行为模式。
六
四层土壤叠加,明代官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逆向激励”闭环:
做多→错多→被弹劾→被清算→死得快。
不做→不错→不被弹劾→平安终老→活得久。
在这个闭环里,“不作为”不是道德缺陷,而是制度理性的产物。官员不是不想作为,是不敢作为;不是不能作为,是作为的成本太高。
更讽刺的是,这个闭环的维持,需要所有人的配合。皇帝需要“不作为”的官员来填充职位,维持“天下太平”的假象;言官需要“不作为”的官员作为弹劾的靶子,维持“言路畅通”的假象;同僚需要“不作为”的官员作为参照,维持“我不算最差”的假象。三方共谋,“不作为”成了官场的默认配置。
这就是追问的第六层:“不作为”的逆向激励闭环,是多方共谋的结果。结合明代官场的权力结构,你会发现“不作为”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稳态。
七
所以,古代官场的“不作为”,是最高明的自保。
从万历到崇祯,从叶向高到各级官员,循环往复。变的只是躺平的姿势、混日子的方式、不作为的理由;不变的是“做多错多,不做不错”的逆向激励,是“干实事者死得快,混日子者平安终老”的永恒悖论。
这就是追问的第七层:皇帝亲手逼得整个官僚体系集体躺平,不是通过命令,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作为”的成本无限高,让“不作为”的收益无限大。不是病变,是设计;不是意外,是默认配置。
海瑞死后,箱中只有俸金八两。他是明代少有的“作为者”,也是少有的“不得善终者”。
王用汲大哭而去。
他哭的不是海瑞。
是那个“不作为”才是最高明自保的时代。
(原载《教育大小事》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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