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陶溪川：青年“造梦厂”

　　起先是本地人来“看新鲜”，而后是游客来“看热闹”，再往后是年轻人来“寻创意”，陶溪川文创街区的人气越来越高。2025年，这里举办周末市集、夜间市集超59场，吸引游客近300万人次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黄浩然 陈浚武

　　“去有瓷儿的地方”火了——今年“五一”假期，江西省景德镇市陶溪川文创街区接待游客超24.19万人次。

　　从破败的废弃瓷厂，到年轻人扎堆的城市新地标，这片占地197亩的工业遗产，用10年时间完成一场蜕变。十年间，陶溪川累计培育3.3万名年轻创客，更汇聚56个国家和地区的3600多名“洋候鸟”艺术家。

　　昔日造瓷之地如何摇身一变成为年轻人的“造梦厂”？答案，或许藏在陶溪川投资于人、赋能青年的发展逻辑中。

　　给年轻人让路

　　走进陶溪川文创街区的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一面巨大的电子照片墙映入眼帘，成百上千张瓷工的黑白照片缓缓轮换闪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令人动容。

　　陶溪川的前身——原国营宇宙瓷厂，是瓷都景德镇昔日辉煌的代表。这家始建于1958年的瓷厂，是景德镇第一家机械化制瓷企业，也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日用瓷生产厂之一。宇宙瓷厂以生产、出口美式餐具闻名，其主打产品“红楼十二金钗”系列艺术挂盘，曾远销美国、加拿大、东南亚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包括宇宙瓷厂在内，高峰时的景德镇“十大国营瓷厂”，一度生产了全国一半的日用瓷和80%的出口瓷。

　　20世纪90年代，受全国其他产瓷区工业制瓷快速发展的冲击，以手工制瓷见长的景德镇一度无力招架，宇宙瓷厂停产。2012年夏天，景德镇陶文旅集团团队走访数十位国内外城市规划与文化领域专家，决定以“修旧如旧”的方式，留住这片老厂房。

　　经过3年改造，这片工业遗址重新获名“陶溪川”，寓意陶瓷文化如溪流汇聚、终成江海。

　　改造后的陶溪川文创街区主干道不通车，而是交给年轻人摆摊。第一批摊主只有55人，生意冷清。

　　“90后”查辅元是55人中的一员，从河北科技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后，酷爱绘画的他来到景德镇，一边学画一边摆摊。“那会儿只能吃泡面、打地铺，但挺过来了。”查辅元说，他后来得到中央美术学院专家指导，创作“国潮”风格瓷画，逐渐受到市场认可。

　　一年又一年的坚持，让陶溪川人气攀升：起先本地人来“看新鲜”，而后游客来“看热闹”，再往后是年轻人来“寻创意”。

　　从55个冷清摊位起步，到如今每周末1200余个摊位依旧“一摊难求”，陶溪川最高峰时的单日人流量超10万人次。2025年，这里举办周末市集、夜间市集超59场，吸引游客近300万人次。

　　为创客护航

　　在陶溪川，有一条被年轻创客们验证过的成长路径：创意集市—邑空间孵化基地—独立工作室。

　　这是一套市场化的动态管理机制：只有原创作品才能申请进入集市摆摊；只有市场反响好、原创能力突出的摊主，才能进入邑空间获得实体店铺扶持；当年营业额达标、拥有成熟独立工作室的创客，便算正式“毕业”，把宝贵的孵化席位腾给更多新晋追梦人。

　　这是一场“温柔”的优胜劣汰，更是一场全程陪伴的成长护航。

　　截至目前，陶溪川已集聚全国各地的“景漂”青年创客超3.3万人，成功孵化独立陶瓷品牌4500余个，店铺孵化成功率高达98%——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入驻邑空间的年轻人，都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把热爱的手艺做成安身立命的事业。

　　“95后”王南浩与妻子李玲誉，就是这条成长路径的亲历者。

　　4年前，这对来自黑龙江鸡西的年轻情侣，做出一个让身边人都意外的决定：王南浩放弃稳定的体制内工作，带着仅1万元出头的启动资金，和李玲誉奔赴景德镇创业。

　　初到陶溪川，夫妇二人从集市摆摊起步，靠原创陶瓷作品慢慢积累口碑，如今不仅拥有属于自己的陶瓷工作室，年收入也突破12万元。“想过创业可能会失败，没想到只用了4年，就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王南浩的感慨，也是无数年轻创客的心声。

　　创业路上，完善的配套保障为创客追梦卸下后顾之忧。周末创意集市通过微信小程序即可申请，每月摊位费仅300元；公共窑炉50元就能烧制一窑作品，泥料釉料一个电话送货上门；与陶溪川一路之隔的青年公寓，月租几百元就能拥有30平方米的独立空间；当地还专门成立景漂景归人才服务局……

　　“我们就是要给在异乡追梦的年轻人满满的归属感。”景德镇陶文旅集团总经理熊洪华说。

　　低成本配套是土壤，对原创的保护则是土壤中最珍贵的养分。呵护奇思妙想，守护原创初心，是陶溪川孵化体系的“灵魂”。

　　在手工艺市场，创意是最宝贵的财富。过去，景德镇各大集市的摊位上，不时会看到“禁止拍照”的小牌子，这是一些摊主保护创意的无奈之举。如今，牌子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沉甸甸的版权证书。

　　2019年起，陶溪川专门设立版权服务中心与快速维权窗口，为创客提供免费的咨询、申报、维权全闭环服务。至今，已累计登记版权证书超6.3万张，也助推景德镇成为中部地区首个全国版权示范城市。

　　25岁的胡一鸣从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两年多，已拿到7个版权证书。在他看来，“每一张证书，都是给创意穿上的保护罩”。这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投资年轻人，不止于一笔启动资金，更是给足试错的空间、向上的阶梯和公平的规则保障。

　　留住年轻的心

　　“你们向往的诗和远方，就是我们的日常。”这是年轻“景漂”常挂在嘴边的话。

　　对原创的推崇、对手艺的尊重、对多元文化的包容，让陶溪川形成独一无二的精神气质，也让天南海北的年轻人，由“漂”而“定”，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

　　北京姑娘侯玥在25岁时独自南下扎根景德镇。“你为何从北京来这种小地方？”这样的质疑她听过无数次。父母不解、朋友不看好，曾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跟家里多聊近况。

　　6年过去，侯玥从陶溪川的集市地摊起步，如今和丈夫共同经营起一家成熟的陶艺设计公司，作品屡屡斩获行业大奖。“在景德镇，哪怕你不善应酬、不懂商业套路，只要作品够好，就能好好活下去。”她说，当初强烈反对的父母，早已认可自己的选择，骄傲地称她是一名“还不错的小老板”。

　　源于陶，却不止于陶。如今的陶溪川，已跳出单一陶瓷赛道，金工、漆器、织造等11个手工艺门类在此汇聚，吸引1.1万名各领域手艺人扎根。

　　比如，“烧玻璃”成了瓷都的新时髦。这种与陶瓷烧制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技艺，正好切中年轻人“体验式消费”的热潮。两年多时间里，冒出上千家玻璃工作室，景德镇一跃成为全国最具活力的玻璃艺术创作基地之一。

　　聚于瓷，更传于瓷。2015年起，景德镇陶文旅集团推出面向全球的“候鸟计划”，邀请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设计师、手艺人到陶溪川驻场创作3个月，吃、住、行、创作全免费，唯一要求是留下1/3的创作作品。这项看似“不赚钱”的项目，已累计吸引56个国家和地区的3600多名艺术家前来交流创作，再现“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景象。

　　从废弃的“造瓷厂”，到青年的“造梦厂”。陶溪川用十年光阴，书写了一段城市与青春双向奔赴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