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吃光我孕期买的榴莲,老公一耳光把我打醒:这日子,不过了
楔子
林梅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耳光。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冰箱里仅剩的那块榴莲壳。榴莲是上周托同事从水果市场捎回来的,金枕头的,一斤四十八块钱,整个花了她小半个月的伙食费。怀孕五个月,她就馋这一口,馋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那块榴莲肉,她一口都没吃着。
打开冰箱的时候,保鲜层第三格空空荡荡,只剩下被掰开的金黄色硬壳和裹着果肉的白色隔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垃圾桶里倒是堆满了果肉上扯下来的黄色丝络,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浓郁得近乎霸道的气味。
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客厅传来小姑子的笑声——正在和闺蜜视频通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对呀对呀,我哥给我买的,一整颗榴莲,可大方了!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是真好吃,就是太贵了,平时我可舍不得买……”
林梅的手开始发抖。
她去客厅问了一句。就那么一句——“你吃了我的榴莲?”
小姑子挂掉电话,翻了个白眼:“不就一个榴莲吗?我哥买的,我吃几个怎么了?”
她去找正在阳台抽烟的丈夫。还没把话说完,丈夫转过身来,眼神里全是不耐烦:“你怀个孕怎么这么多事?一个榴莲而已,她是我亲妹妹,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林梅说那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丈夫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栏杆上,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把林梅心里最后那根弦给割断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几块榴莲壳捡起来,放回垃圾桶里。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丈夫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这日子,不过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一场关于房子、孩子和这场婚姻里所有秘密的风暴,才刚刚撕开一道口子。
第一章 巴掌之后
那一巴掌落在脸上,声音不大,但林梅的耳朵嗡嗡响了很久。
阳台上的烟灰缸被风吹倒,灰白色的烟灰在午后阳光里飘散开去。丈夫的手还保持着扇完耳光后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也没料到自己真会动手。客厅里小姑子的视频通话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闺蜜,笑声更尖,更刺耳。
林梅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榴莲壳放进垃圾桶,手指摸到壳上残留的果肉纤维,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颗榴莲是上周四买的,那天产检,医生说胎儿偏小两周,让她多补充营养。她从医院出来,在水果摊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咬牙买下了那颗四斤多的金枕头。
一百九十多块钱。
她在工厂食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丈夫在工地上开铲车,收入不低但从不往家里拿钱,房贷、水电、菜钱,全从她那份微薄的工资里出。怀孕后她没敢休过一天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公交,晚上七点到家还要做饭。存这一百九十多块钱,是她在食堂吃了一个星期素菜省出来的。
“你蹲那儿干什么?”丈夫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比刚才还冲,“装可怜给谁看?”
林梅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她扶着冰箱门站稳,没有看丈夫,而是朝客厅走去。小姑子窝在沙发里,两条腿跷在茶几上,脚趾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正对着手机镜头比心。
“嫂子,你至于吗?”小姑子看都没看她,“不就吃了你一个榴莲,我哥说了明天给我买一箱车厘子,贵多了,到时候分你两颗行了吧?”
两颗。
林梅在沙发对面站定。她的脸上开始发烫,左边脸颊慢慢肿起来,五个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她看着小姑子那张和丈夫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真是可笑。
她和丈夫结婚三年,小姑子搬进来住了两年半。
当初结婚的时候,婆婆说小姑子刚离婚,没地方去,暂住两个月就走。两个月变成半年,半年变成一年,一年变成两年半。小姑子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做过一顿饭,没洗过一个碗。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化两小时妆出门,半夜才回来。偶尔早回来一次,就是把冰箱翻个底朝天。
林梅忍了两年半。
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她妈在她出嫁前拉着她的手说:“嫁了人就别事事计较,家和万事兴,你让着点,人家也就不好意思闹了。”
她妈是农村女人,一辈子都在让,让到婆家把她当免费保姆,让到丈夫出轨都不敢吭声,让到最后五十岁不到,查出乳腺癌,晚期。
让了一辈子,命都没让回来。
“我说的是榴莲的事吗?”林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姑子终于放下手机,正眼看了她一眼。这一看,倒是愣了一下——嫂子的脸上那五个指印太明显了,半边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
“哥!”小姑子朝阳台喊了一声,“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丈夫从阳台走进来,手里又点了根烟。他在林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吐出一口烟雾:“我给你个台阶,你下了就完了。别在这儿没完没了的,丢人不丢人?”
丢人。
林梅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想起三年前相亲的时候。他是家里介绍的第五个相亲对象,在镇上开了辆半新的面包车来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媒人说这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后来才知道是只不在外人面前抽烟喝酒),在工地上挣钱不少,嫁过去吃不了苦。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看着还算顺眼,家里催得又紧——那年她二十六,在农村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相亲到第五个,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挑。
谈恋爱的时候他不这样。那会儿他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在厂门口等两个小时,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想吃草莓”记在心里,第二天就买好送到她宿舍。她以为这就是好的,这就是对她好的男人。
直到结了婚,搬到一起住,她才慢慢看清——那些好,不过是他在婚姻市场上亮出的样品。样品和实物的区别,买过东西的人都懂。
“不是榴莲的事。”林梅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大到连小姑子的手机那头都能听见,“是你这个态度,是你打了人还觉得没错,是你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
丈夫的眉毛拧起来,那道从眉头一直延伸到额角的疤痕——那是早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跟着扭曲了一下,整张脸变得凶了起来。
“我不把你当人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吃我的住我的,房贷写的是谁的名?这个家是谁挣的钱?你在食堂挣那三瓜俩枣,够干什么的?我就是太把你当人了,你才敢这么跟我说话!”
又是这套话。
每一次吵架,最后都会落到这上面——房子是他的名,房贷他还了前两年,去年开始还贷的卡就从他换成了她的。他说工地上钱没结,让她先垫着,一垫就是一年。水电燃气她交的,买菜买米她出的,小姑子的外卖零食她买的。他的工资呢?他说存着,存着以后给孩子用。可她从来没见过那张存钱的卡,也没见过任何一张存单。
“你写个借条。”林梅忽然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丈夫没听清。
“你让我垫的房贷,每个月三千二,去年八月到现在,八个月,两万五千六。”林梅的眼圈红了,但她使劲瞪着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写个借条,这个婚我就离。”
小姑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嫂子你疯了?你要让我哥写借条?你们是两口子!”
“两口子就可以不算账?”林梅转头看她,“那你住两年半,生活费该摊多少?一个月算一千五,两年半四万五,你先把这个数给了,再来说我该不该要借条。”
小姑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扭头看向她哥:“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
丈夫的拳头握紧了。
林梅看到他握拳的动作,心里忽然就不怕了。她想起产检报告单上那句“胎儿偏小两周”,想起医生说“孕妇要注意情绪,别太劳累”,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挤公交时丈夫还在呼呼大睡的脸。
她不怕了。
“你要动手就再动一次。”林梅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波形在跳动,“刚才你说的话,你说我吃你的住你的,房贷是你还的,我都录下来了。你再动一次手,我直接报警,录音就是证据。”
丈夫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林梅举着手机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举了太久、太用力的发抖。她的指甲缝里还有食堂后厨洗菜留下的泥,虎口处有被菜筐勒出的老茧,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松松垮垮地挂着,瘦了太多,戒指随时都会掉下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小姑子忽然“哎呀”一声,拿起沙发上的包:“我约了人做指甲,你们自己闹吧。”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摔门的声音震得客厅的灯晃了晃。
门关上的那一刻,丈夫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软了,是变得更冷了。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半罐,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头来看着林梅。
“林梅,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林梅整个人僵住了,举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丈夫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和那些榴莲壳扔在一起,“你怀孕前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工地上,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你肚子里这个,时间能对得上?”
时间对不上。
林梅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当然知道时间对得上。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段时间丈夫确实在工地上,但他每周末都回来,回来的那天晚上会要她。她例假一向不准,怀上这个孩子是意外,但也是在她和丈夫的婚姻里发生的意外。
他怎么可以问出这种话?
“你不信我?”林梅的声音在发抖。
“你值得我信吗?”丈夫冷笑了一声,“你那个同事,姓张的那个男的,天天开车送你回家,你以为我不知道?厂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就你装不知道?”
姓张的同事。
张师傅,食堂的厨师,五十多岁,头发都快秃光了,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每天开车上下班路过林梅等公交的车站,顺路捎她一段。就这么一段路,都能被传成绯闻。
林梅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男人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妻子,不是家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是一件东西,一件用来做饭、打扫、还房贷、生孩子的工具。工具没有尊严,工具没有感情,工具没有资格说自己被冤枉了。
既然这样,那就当工具好了。
工具不会疼,工具不会哭,工具不会对一个不相信自己的男人抱任何幻想。
“好。”林梅把手机装进口袋,把厨房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我今晚写好,财产分割写清楚,你欠我的钱,孩子的抚养费,一样都不能少。”
“孩子?”丈夫又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恶意,“你要生就生,生了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你带着滚。”
林梅没再说话。
她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旅行袋,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全是丈夫的工装和休闲服。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袋子里,拿起床头柜上的产检报告单,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丈夫靠在卧室门框上喝第二罐啤酒,看着她收拾,一言不发。
林梅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提起袋子往外走。经过丈夫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工地的尘土味。
“林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丈夫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林梅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我从来没打算再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叹气。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林梅拎着旅行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六层楼,九十六级台阶。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没有声音。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哭声,从来就没有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同事刘姐发的:“梅梅,明天食堂要包两千个包子,你早点来啊,六点半行不行?”
她打字回复:“行。”
发完又补了一条:“刘姐,你家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房子租?我想搬出来住。”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有有有,我楼下就有一间,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就是旧了点。你怎么了?跟你老公吵架了?”
林梅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手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没事。”
她把手机装好,站起来,拎着旅行袋走出单元门。六月的晚风裹着湿热的暑气扑面而来,小区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发腻。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榴莲,想起那股浓烈的、让人又爱又恨的气味。
她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可她不想再吃了。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被捏扁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之前,丈夫曾经在小姑子的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而小姑子的行李箱里,藏着一张和林梅的产检报告单一模一样的纸。
只是那张报告单上,患者的名字不是林梅。
第二章 深夜来电
林梅在刘姐家楼下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大床房,特价八十八一晚,没有窗户,床头灯坏了半边,被子上有一股廉价的洗衣粉味。她不在乎这些,她只想有个地方躺下来,让那张被扇肿的脸歇一歇。
前台小姑娘递过房卡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脸上的巴掌印吓到了。林梅把头发往前拢了拢,遮住半边脸,拿了房卡快步走进电梯。
房间在四楼最里间,走廊尽头。她插卡取电,昏暗的灯光亮起来,房间里的空调呼呼地吹出冷风。她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坐到床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怒,是委屈,是那种憋了三年终于炸开却无处宣泄的情绪。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打的,从晚上七点半开始,每隔十来分钟一个,最后一个就在两分钟前。还有三条微信语音,她没点开,不用听都知道婆婆会说什么——肯定是要她回去,要大度,要体谅,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不要闹得家宅不宁。
婆婆这一套,她听了三年。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你们年轻人早点生孩子,趁我还能动,帮你们带。林梅说我刚换工作,想稳定一下再说。婆婆当场就哭了,说她命苦,大儿子不听话,小女儿离婚,现在连儿媳妇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丈夫在旁边一言不发,林梅只好认了。
可第二年她去检查,医生说输卵管有问题,需要调理。婆婆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说早知道是这样的身子骨,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丈夫还是没说话。
第三年,她好不容易怀上了。婆婆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从嫌弃变成了嘘寒问暖,每天打电话问她吃什么、喝什么、感觉怎么样。林梅还以为婆婆终于接纳她了,直到有一次她听见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说:“她肚子里那个要是个儿子,我就忍了;要是个丫头片子,趁早打掉,让她再生。”
从那天起,林梅就知道,在婆婆眼里,她从来不是儿媳妇,她只是个会生孩子的容器。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婆婆,是丈夫的号码。
林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你在哪儿?”丈夫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我妈快把电话打爆了,你赶紧给她回一个。”
“你打了我的脸,还要我跟你妈道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丈夫似乎在憋着气,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她说你摔了一跤,脸撞门上了。你别给我拆穿了。”
林梅听完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打她,然后跟婆婆说她摔的。他在外面维护的是自己的面子,不是她的脸。她那张被扇肿的半边脸,在他的叙述里,变成了一扇门、一个谎话、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负责的意外。
“林梅,我跟你说正经的。”丈夫的语气变了,变得像是在哄小孩,“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你大晚上的跑出去,传出去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
原来他怕的是这个。怕邻居看见她拎着行李走了,怕食堂的同事知道他被老婆甩了,怕他妈发现他打了自己怀孕的老婆最后把人打跑了。他不是怕她出事,是怕自己丢人。
“明天九点,民政局。”林梅重复了一遍,“你带上东西,我写协议。”
“你疯了?”丈夫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猛地拔高了好几度,“你真要离?林梅,你肚子里怀着孩子,你离了婚谁还要你?你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你后半辈子怎么过?你想想清楚!”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又准又狠地扎过来。
但林梅不觉得疼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丈夫说的这些,恰恰是他自己最害怕的事情——他怕离婚,不是怕失去她,是怕失去一个替他还房贷、做饭、生孩子的工具。离婚后他再找,以他的条件,还能找到像她这样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傻女人吗?
“我想得很清楚。”林梅的声音很平静,“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扔到枕头边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林梅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裂了一道缝,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她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榴莲,一会儿想起丈夫扇过来的那只手,一会儿想起产检报告单上那句“胎儿偏小两周”。
她的孩子偏小。
她营养不良,孩子也跟着受苦。可她省下来的钱,那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肉,那颗她一口都没吃上的榴莲,全进了小姑子的肚子。
林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那股洗衣粉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想打喷嚏。她打了两个喷嚏,眼泪跟着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全身发抖。
她哭的不是那个榴莲,不是那个耳光,甚至不是那个不把她当人看的丈夫。她哭的是自己——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她怎么就让一个人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踩了三年,她连一个“不”字都没说过?
她想给她妈打个电话。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她妈去年做了第二次化疗,身体一直不好,头发掉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不能让她妈知道这些事,她妈会心疼,会哭,会说是自己当初看走了眼害了女儿。可她妈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她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带着对女儿的担心走。
林梅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离婚协议要写,要查清楚法定的财产分割规则,要算清楚丈夫欠了她多少钱,要把孩子的抚养费写明白。她不懂这些,得找人问。刘姐的老公在社区工作,好像懂一点法律,明天先问问。
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看,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走了正好,我哥本来就想换了你。”
林梅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慢慢清醒了。
是小姑子。她用新号码发的。
短信发过来不到十秒,又收到一条:“你知道你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吗?我妈说要是女的就得打掉,我哥同意的。你跑了也好,省得我们费事。”
林梅的手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终于知道丈夫为什么敢动手了,为什么敢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了。他本来就没想让她回来。他早就和婆婆商量好了,如果这一胎是女儿,就打掉,让她再生,生到儿子为止。
可她肚子里这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她的孩子。她怀了五个月,每天早上吐到两眼发黑,腰疼得弯不下去,脚肿得穿不上鞋,她受了这么多罪,不是为了生一个别人想要的性别。
她是为了孩子本身。
林梅坐起来,把灯打开。她翻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离婚协议。
她想起以前在厂里听同事说过,离婚时可以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婚后的工资收入、公积金、养老金账户里的钱,都算。丈夫的工资卡虽然没给她,但婚后他赚的每一分钱,她都有权分一半。她垫付的房贷,更不是他一句“房子写我的名”就能赖掉的。
她要把这些写清楚,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含糊。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然后又远去了。林梅停下打字的手指,侧耳听了一会儿。小区里有人吵架,男人的吼叫声从楼下传上来,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一个孩子的尖叫。
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林梅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机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丈夫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人发来的消息。不是婆婆,不是小姑子,是一个备注叫“王工”的头像。
消息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之后,是一张B超检查报告单,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字:“超声提示:胎儿发育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不是林梅。
第三章 民政局
林梅早上六点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怎么睡。断断续续地眯了几个小时,每隔半小时就醒一次,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在不停地转。离婚协议的草稿写了删,删了写,备忘录里堆满了她临时从网上查来的法律条款——什么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哪些债务需要共同承担,孩子的抚养费怎么计算。
她不懂法,但她在食堂干了三年,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丈夫的工资每月到手大概七千到八千,这两年工地上的活少了些,但平均下来一年也有八九万。再加上他偷偷接的私活,开铲车去工地加班的收入,一年总收入至少十二万。两人结婚三年,丈夫的总收入少说也有三十五六万。可丈夫说他的钱全存起来了,林梅从来没见过那张存折,也从没核实过。
她把自己的收入算了一笔账:每月三千二,三年下来差不多十一万。她拿出两万五替丈夫还了房贷,剩下的钱全填进了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燃气每月三百多,菜钱每月一千出头,丈夫的烟钱每月六百,小姑子的零食外卖每月少说五六百。三年下来,她自己的工资不但一分没存下,连婚前攒的那点积蓄都贴进去了。
她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地截图保存。去年八月到今年四月,每月二十号左右,她都会准时把钱转到丈夫还房贷的那张卡上。最早的时候她用的是微信转账,后来丈夫说微信提现要手续费,让她直接去银行柜台存。她去柜台存了六次,每次的存款凭条她都没扔,全夹在一个旧信封里,放在卧室梳妆台的抽屉底下。
那是她的证据。
她不是要分丈夫多少财产,她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两万五的房贷垫款,加上她替家里垫付的其他开销,至少四万块。再加上离婚后的抚养费——按法律规定,不直接抚养子女的一方每月要支付工资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按丈夫的工资水平,每月至少一千五。
她在备忘录里把这些数字一一列出来,又一一删掉。算了,别在手机里写太细,万一被看到反而不妙。离婚协议的事,等见到丈夫再当面算。先办手续,别的后面再说。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林梅洗漱完毕,站在酒店房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左边脸颊的红肿消了大半,但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人用拳头捣过一样。她用粉底遮了遮,遮不住,干脆不遮了。就这样去,正好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看,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来离婚的。
她把产检报告单从贴身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了回去。
她背上旅行袋,下楼退了房。前台换了个中年大姐,看见她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有事打110。”
林梅点点头,拎着袋子走出酒店。
六月的清晨天亮得早,街上已经有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声音、豆浆机嗡嗡的响声、摊主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林梅在一个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花三块钱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在路边吃完,坐上了去民政局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开机,二十多条微信涌进来,大多是刘姐发的,问她昨晚怎么了,住哪儿了,有没有事。还有两条是食堂主管发的,说今天包包子的事别忘了。
林梅先给食堂主管回消息,说今天请假一天,有事处理。然后给刘姐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没说耳光的事,只说和丈夫吵架了想离婚。刘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先别冲动,我今天陪你一起去。你在民政局门口等我,我九点前到。”
林梅想说不用,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设在区政务服务中心三楼。林梅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大门还没开,门口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旁边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两人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冷战气息。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男的在旁边低三下四地哄着,手里捧着一束快被太阳晒蔫的玫瑰。
林梅在台阶下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一辆灰色的SUV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婆婆和小姑子。
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连衣裙,烫了一头小卷,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矮跟皮鞋,走路的时候鞋跟磕在地面上咔咔响。小姑子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露肩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手腕上挂着一堆亮闪闪的链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婆媳俩一前一后朝林梅走过来,气势汹汹,像两台开足了马力的推土机。
婆婆走到林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首先落在她脸上的淤青上。但婆婆没有问她的伤,没有问她疼不疼,甚至没有问她昨晚睡在哪里。
婆婆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有脸来?”
林梅没说话。
婆婆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儿子打你,那是你欠打。你不守妇道,挺着个大肚子在外面跑,你要不要脸?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林梅还是没说话。她站在台阶下,比婆婆矮了小半个头,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婆婆,看着这个她叫了三年妈的女人。
小姑子站在婆婆身后,手里举着手机,也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在发消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穿着露肩装,锁骨下面隐约可见一串玫瑰花的纹身,和她白腻的皮肤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我问你话呢!”婆婆见林梅不吭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到底想干什么?离了婚你肚子里那个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孩子?”
林梅终于开口了:“我想过孩子,所以我才要离婚。”
“你离婚就是为了孩子好?”婆婆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裂的泥巴,“你一个离婚的女人,怀着孩子,你没工作没房子没钱,你拿什么养?孩子跟着你那是吃苦受罪!你把孩子生下来给我,我们老李家养,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们没关系。”
林梅听完这句话,忽然就明白了婆婆今天来民政局的目的。
不是来劝和的,是来抢孩子的。
小姑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嫂子,哦不,林梅,我劝你识相点。我妈说了,你要是乖乖把孩子生下来给我们,该给的营养费一分不少你的。你要是非要跟我哥离婚,那我们法庭上见,看法院把孩子判给谁。你一个月挣三千块,住出租屋,你怎么跟我哥比?”
这番话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说得流利极了。小姑子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优越感,好像她说的这一切天经地义——孩子是李家的种,林梅不过是个容器,容器要走了,里面的东西得留下。
林梅忽然觉得有点想吐。不知道是孕吐反应还没过去,还是被这母女俩恶心到了。
她没有和婆婆对骂,没有和小姑子争执。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你好,这里是区妇联维权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婆婆的脸色变了。
小姑子举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梅对着电话那头说:“您好,我需要咨询家庭暴力和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我昨晚被丈夫打了,现在在民政局门口准备办理离婚手续,婆婆和姑子拦住我不让我进去,威胁我要抢走我五个月大的孩子。”
婆婆伸手来抢她的手机,林梅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婆婆的手抓了个空,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鞋跟在台阶棱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姑子赶紧伸手扶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一个脸色铁青,一个嘴唇发白。
“对,我在区政务服务中心门口。”林梅的声音不大,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家暴过的孕妇,“好的,我等着,谢谢您。”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婆婆。
“妇联的人二十分钟就到。”林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您要是不想惹麻烦,就让开。我今天来办离婚手续,合法合规,谁拦着都没用。”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说完转过身,拉着小姑子快步走了。灰色的SUV发动起来,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印,绝尘而去。
林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她的腿在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怎么都控制不住。她扶着台阶旁边的不锈钢扶手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三年前她嫁进那个家的时候,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把婆婆当妈一样孝敬,过年给婆婆买金耳环,换季给婆婆买新衣服,婆婆感冒了她请假在家伺候了三天。可婆婆翻脸的时候,连一句“你有没有受伤”都懒得问。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刘姐从车上跳下来。
“梅梅!”刘姐跑过来,看见林梅蹲在台阶上满脸是汗,吓了一跳,“怎么了?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林梅抬起头,看着刘姐那张因为着急而皱成一团的脸,眼睛忽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怎么了”。
刘姐把她扶起来,拍着她后背说:“别哭别哭,你怀着孩子呢,情绪不能太激动。走,咱们进去,我陪你去办手续。他打你的事你跟我说了,我老公的表弟是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回头让他给你看看,该要的一分不能少。”
林梅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政务服务中心的大门开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陆续走进去。林梅深吸一口气,拎起旅行袋,和刘姐一起走上了台阶。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很着急:“请问是林梅女士吗?我是区人民医院妇产科的医生,您昨晚的产检报告出了点问题——不对,您昨晚没来产检?可我这里有一张您名字的B超报告单,上面显示胎儿发育异常,建议引产。这张单子是谁来取的?”
林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我昨天没有做过B超,谁用我的名字开了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医生的声音压低了:“是这样,报告单上的申请科室写的是计划生育科,申请人写的是您丈夫的名字。林女士,您最好马上来医院一趟,这件事可能比您想的要严重。”
林梅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一张用她的名字开的B超报告单,申请科室是计划生育科——那个科室只做一件事,就是终止妊娠。
她的丈夫,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计划生育科开了检查单,用了她的名字,而检查结果显示胎儿发育异常,建议引产。
可她没有做过这个检查。
那么,做检查的人是谁?那张报告单上的检查结果,究竟是谁的?
刘姐蹲下来,把手机从林梅手里拿过来,对着那头说:“医生,她人现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那张报告单上除了名字,还有什么信息?比如患者的年龄、孕周,这些都对得上吗?”
医生的回答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不上。报告单上的年龄写的是二十三岁,患者登记信息显示二十三岁。林女士今年二十九,身份证号也对不上。但名字和身份证号是分开录入的,名字那一栏被人手工改过。”
二十三岁。
小姑子今年二十三岁。
林梅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想起昨晚小姑子发的短信——“你走了正好,我哥本来就想换了你。”她想起婆婆刚才说的“你把孩子生下来给我们”。她想起丈夫那句“你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不是我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里。
如果那个做了B超的人是小姑子,如果小姑子也怀孕了,如果那张报告单上的“胎儿发育异常”写的是小姑子的名字——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丈夫和婆婆不是要抢她的孩子。他们是要用一个“发育异常”的假报告,逼她引产。而她被赶出家门,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理由——是她自己跑了,是她不要这个家了,是她不配当李家的儿媳妇。
等她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去打掉孩子的时候,小姑子的肚子里,已经怀着一个需要被“换”进这个家的东西了。
林梅的后背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姑子离婚两年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亲戚见过她的前夫,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离婚。
如果她根本没有离婚呢?如果她的“离婚”,不过是一个搬进哥哥家里的借口呢?
林梅的手指在冰凉的地砖上慢慢收紧,指甲划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响。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区人民医院妇产科门诊的走廊上,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年轻女人正快步走向电梯。她手里攥着几张纸,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一只手始终护在小腹前面。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妈,报告的事她知道了。你们快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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