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地区民间信仰多样性见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还需勤思勤悟。

大家好，我是爱提问爱思考的不老的小问号。今天接着聊我的中国行之福建行。

上期我们说过福建特别好玩有趣的点之一就是这里宫观庙宇众多，各路神佛和谐共处、轮流值班、联合执法、共同庇佑八闽大地的众生。这里的百姓们也是见庙就烧香，见神就磕头上供，就好比穷丫头爱上了阔少爷，哪怕自己再没钱，也要送最珍贵的礼物给心上人。据不完全统计，福建全省的村庄大约有一万四千多个，各类庙宇宫观则多达两万五千多座，甚至超过全省便利店数量的4倍多，堪称全国之最。有名有姓的神仙超过1000位，比封神榜上榜正神的数量多出了3倍多。除了佛道等正统神仙，还有妈祖、保生大帝、陈靖姑、开漳圣王、广泽尊王等等源自本土历史人物的接地气的神明。

去福建之前，朋友就嘱咐我特别要去泉州看看那里的宗教多样性。我一圈转下来，发现与其讨论宗教多样性，不如讨论一下民间信仰的多样性。福建民间信仰的多样性是整个中国的民间信仰多样性的标本。具有三个鲜明的特点。

首先就是实用性，交易性，也就是做生意一样。其次是因为实用，所以具备超强的包容性，第三就是官督民办的终极形式。不论是哪种民间信仰，也包括佛、道、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只有获得世俗皇权的认证，才能在这里获得存在乃至发展延续的保障。

举个实用性与包容性的例子吧，闽南闽西包括台湾地区都有水仙宫。名称一样，供奉的神仙却并不一样。

像泉州市舶司旁边的水仙宫，主要供奉的是田都大元帅，原型是唐代宫廷乐师雷海青，他也是很多南方地区祭拜的戏神，配祀的则是玄天上帝和文昌帝君。

漳州龙海区，就是现在杨梅出问题的那个地儿，有个九湖镇水仙宫，它供奉的神明只能用“来历不明，记载不详”来形容，只跟一个水仙花阵大破倭寇的传说似乎有些关系。而漳州东山岛铜陵镇的水仙宫供奉的神明则相对比较经典，也更有趣味。号称是“一帝二王二大夫”。据庙内碑文记载，一帝指的是治水的大禹，二王指的一位是夏代的寒奡王，一位则是西楚霸王项羽。寒奡王是谁呢？他是那位射太阳的后羿手下大将寒浞的大儿子，寒浞跟着后羿篡位，后来又杀了后羿自立为王，再接着少康复国，又把这父子俩都杀了。寒奡跟项羽一样都是大力士，寒奡据说能陆上行舟，也就是在陆地上推着大船跑。二大夫则是屈原和伍子胥，也有其它地方的水仙宫把屈原和伍子胥换成了唐朝的诗人王勃和李白。这几位真正能治水的就是大禹，其余要么是死在水边，要么是死后浮尸于江，要么是投水自尽，要么是溺水而亡。反正都是没得到好死，包括寒奡王。据说还有水仙宫里供奉了鲁班，因为他发明了船。反正不管咋说，老百姓们把这几位供在一起，就是希望通过磕头上香，祈求他们几位一齐出力，共同来保佑海上的军民。你要觉得不放心他们几位的法力，旁边不远还有明德宫、天后宫，还有供奉关老爷的朝圣楼。犹如神仙摆摊儿，百姓们可以自由选择，随意搭配，当然如果财大气粗，也可以全部都要，每个神仙都供上一炉香，也没谁会拦着你，也没听说神仙会因此打架，只是到底能不能多几层保险，谁也没法说清楚。

说到法力，东山岛铜陵镇的水仙宫碑文还记载了两件好玩的事儿，一件是：民国二十九年，东山县政府因为要破除迷信，下令捣毁了水仙宫。二是台湾地区新港有座水仙宫，在清代嘉庆八年，遭洪水泛滥之灾，庙宇被水冲毁了。虽然后来都重建了，但是也看出来这几位水中大仙，连自己的老窝都保不住，法力确实有些弱鸡啊。不过要说法力差，在中国民间信仰体系里，就得数土地公公最差，他除了会躲在角落里看家之外，几乎没啥本事。所以福建这里就又多了一些保境安民的神仙，号称“境主公”，几乎每个社区，每个村都有这么一位专职保卫本乡本土的境主公，法力似乎比土地公公要能打。有些类似于人间的社区或街办主任级别的。

再说包容性，在中国很多民间信仰场所里，经常能看到儒释道齐聚一堂，供奉的神仙那是五花八门。唯一的区别就是道家不要钱，佛家不要脸，儒家不要命。福建这里更是如此，比如保生大帝、妈祖娘娘的庙里就往往都配祀各路帝君、元帅、尊王、菩萨、真人、哪吒太子等等，整个一个福建地方封神榜。祭祀的仪式也是同样不拘一格，花样百出，有唱戏跳摇头舞的，有抬神放炮游行的，当然有些正经的还是多数采用儒家或者佛教的仪轨，诵念的也都是佛教的音乐和经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佛教在中国的起伏经历与顽强的适应性。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再结合基督教、道教、伊斯兰教在中国的传播发展专门说一集。至于说民间信仰的终极形式是官督民办，最主要的体现就是历代朝廷对这些民间祭拜的神明的敕封。福建地区最主要也是香火最盛的三位代表性大仙，一位是关公关老爷，一位是妈祖娘娘，还有一位是保生大帝。

因为福建地区真正得到大的发展开发是从宋元时期开始的，所以朝廷官方对民间信仰的管理手段也是从宋代开始，敕封的神仙的封号也是从宋代开始逐渐加码，直到明清达到顶峰。这些神明在民间信仰体系里的地位也随之更加深化巩固。

像关老爷的封号从宋徽宗最初敕封“忠惠公”，到宋高宗又封之为“壮缪义勇武安王”，再到明代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最后清代达到高峰，称号为“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妈祖娘娘的封号也是从南宋最初敕封的灵惠夫人，到明代加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

而保生大帝，原本是民间一位医术精湛的郎中，死后被尊为神仙，封号从宋代的“大道真人”，一路加码到明代成为“恩主吴天御史医灵真君万寿无极保生大帝”，清代又加了俩字。成了“慈济恩主吴天医灵妙惠真君万寿无极保生大帝”。

从这几位福建民间信仰的代表性神明的封号加码过程可以看到，他们在神权职场晋升之路，也是从体制外起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熬资历进入体制内，最后得到皇权的认可，被皇权收编，成为正国级哦不，正天级的大神。但他们享受的香火待遇都是来自全体纳税人善男信女们的供养。这不就是典型的官督民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