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剑峰：DR贷款——利率市场化的大招、银行业的大考

殷剑峰系浙商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在中央提出金融强国建设后，中国的金融改革步伐明显加快。近期，又一个看似貌不起眼、实则为利率市场化改革大招的试点启动。

7月下旬，全国首批锚定DR（银行间债券质押式回购利率的简称，期限从1天到1年不等，各个期限的利率均以“DR”打头命名。例如，1天、7天质押式回购利率分别为“DR001”、“DR007”。）的贷款（简称“DR贷款”）在海南自贸区落地，工商银行海南省分行、招商银行海口分行、浦发银行海口分行作为首批试点银行，分别发放了三笔以DR定价的贷款。就在前几日，工行上海分行、上海银行在上海推出DR贷款，浦发银行横琴分行、农业银行佛山分行在广东推出DR贷款，DR贷款大有迅速铺开之势。

尽管当前的DR贷款规模合计仅为亿元，但其意义非凡，因为这是引入新的贷款定价基准，从而打通两套利率体系，推动中国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重大尝试。当然，这项改革大招同样也是银行业面临的又一场大考。

一、双轨制下的中国利率体系

价格是市场经济中配置资源的信号，而利率则是金融市场中的价格。如同上个世纪80、90年代存在的价格双轨制一样，中国的利率体系一直保持着双轨制的特征：一方面是一套逐渐增加的市场化利率品种，如货币市场、债券市场的利率；另一方面则是一套依然受到管制的利率，最典型的就是存、贷款利率。市场化利率随行就市，波动频繁，而管制利率基本不动，两套利率体系之间的关联度较差。

经过30多年的改革，中国利率体系的市场化程度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是，迄今为止，利率双轨制的特征实际上还是没有得到彻底改变。如图1所示，当下我国利率传导体系可划分为三个层级：第一层是央行政策利率，包括7天逆回购利率（未来将转向隔夜逆回购利率），MLF（中期借贷便利）利率等；第二层是市场基准利率，涵盖LPR（贷款市场报价利率）、DR007（未来将是DR001）、国债收益率等；第三层是市场利率，如货币市场利率、信贷市场利率、债券市场利率等。

图1 我国利率体系和调控框架

资料来源：中国人民银行。注：图中没有包括存款利率以及法定存款准备金利率和超额存款准备金利率等。

央行通过两条路径，将货币政策的意图传导至两套利率体系：第一条是依然处于半管制状态的贷款利率传导路径，央行每月开展MLF操作，LPR在MLF利率基础上加点，成为银行贷款定价的主要参考基准；第二条是各种已经完全市场化的货币市场和债券市场利率传导路径，央行通过高频逆回购操作，引导DR007围绕7天逆回购利率波动，进而传导至整个货币市场，并会同MLF利率，通过各个期限国债收益率的变动传导至整个债券市场。

除了图1中的利率之外，还存在两类同样具有管制色彩的利率。其一是银行向储户支付的存款利率，在所谓的利率自律机制下，存款利率存在着事实上的管制上限；其二是央行支付给银行的法定和超额准备金利率，这也是中国政策利率体系不同于他国的特色。显然是为了银行业经营的考虑，央行将超额准备金利率设定在不低于活期存款利率的水平，将法定存款准备金利率设定在略高于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的水平，从而使得银行吸收存款、再向央行缴付准备金的操作不至于出现负的息差。

在双轨制下，包括货币市场利率、债券市场利率在内的整个市场化利率运行在由上限和软、硬两个下限确定的区间内。上限是LPR，任何一个市场利率超过LPR就意味着有资金盈余的银行在金融市场中拆出资金的收益超过了发放贷款的收益，套利行为就会将市场利率压制到LPR以下。软下限是法定存款准备金利率，市场利率一般不会低于这个水平，否则就意味着有资金短缺的银行在金融市场借入资金，然后缴存央行法定准备金，可以获取正的息差。硬下限是超额存款准备金利率，市场利率不可能低于这个水平，因为当发生这种情况时，任何一个银行都不会向市场拆出资金，而是简单地存放央行账户。

二、DR贷款：建立统一的市场化利率体系

推出DR贷款的意义不言自明：彻底打破利率双轨制，建立统一的市场化利率体系——这一体系是建设强大的货币、强大的中央银行乃至金融强国的根本前提之一。在以银行为主导的金融体系下，存、贷款利率的变化对宏观经济、金融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有存、贷款利率市场化了，才标志着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完成。

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为什么美联储每次开会讨论货币政策时，就关注一个美国联邦基金利率（美国同业拆借市场的隔夜利率）？原因很简单。美国的利率体系是统一的市场化利率体系，美联储只需要调整隔夜拆借利率，就可以“舞动”利率收益曲线上从短期到中、长期的各种利率，再通过信用风险加成影响到各种风险利率（如企业债券收益率、贷款利率等）。调整一个利率就可以让所有利率翩翩起舞，可谓是羽扇轻摇、从从容容。

反观我们这边，各种政策利率让人眼花缭乱。除了逆回购利率、DR007、LPR、超额准备金利率、法定准备金利率，央行工具箱里还有各种再贷款利率、再贴现利率，以及被市场戏称为“酸辣粉”（常备借贷便利，SLF）的利率、“麻辣粉”（即MLF）的利率、“酸辣圈”（短期流动性调节工具，SLO）的利率……忙里偷闲，央行还得关心下存款利率。中国央行的工作量估计是美联储的十倍、百倍。

经济学中有一个关于政策调控的法则叫做“丁伯根法则”，大意是针对每一个政策目标（例如降低通货膨胀），要有一个相对应的政策工具。有三个不同的政策目标，就要有三个对症下药的政策工具。如果政策工具少于政策目标，那么，肯定有哪个目标达不到。反之，如果政策工具太多，那么，工具间就会打架，有的工具可能就会失灵——历史上这种情况多次发生，近期又出现了。

图2 复杂的中国利率体系（2015年1月-2026年6月）

近期，包括货币市场利率和债券市场利率在内的市场化利率体系正在发生一个令人警惕的变化（图2）。自2024年下半年以来，短期利率（1天和7天拆借利率、1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了法定存款准备金利率这个软下限，为过去十年来罕见的现象。尤其是一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低于1年期定期存款利率——这一方面意味着银行业如果吸收存款、购买国债的话，净息差将为负值，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国债市场的价格处于高位，银行业的利率风险不容忽视。

在市场化利率体系不断下行触底的同时，LPR已经连续19个月按兵不动。但是，由于银行贷款业务的竞争日益激烈，推动实际发生的贷款利率持续走低。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近50%的贷款已以低于LPR的“减点”方式发放。显然，LPR对贷款利率的指导意义已经失灵。

对于双轨制利率体系的各种弊端以及货币政策调控面临的左右掣肘，央行并非不知。事实上，央行一直是我国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首要推动者。就近期的DR贷款试点而言，也是早有伏笔。今年5月份，央行在《2026年第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已有暗示，将顺应国际趋势，推动形成多元化的贷款定价基准利率体系，以反映资金成本、信用风险变化，适配不同类型的借款主体、贷款品种及融资场景。

DR贷款的推出意味着“信贷市场利率”不再局限于LPR这一中长期价格基准，而是新增了货币市场利率（DR）短期价格基准。LPR与DR双轨并行，将能有效推动贷款利率的市场化，并为不同主体、不同场景提供差异化的融资定价方案。

随着DR贷款的推出和普及，未来我们的央行也能羽扇纶巾，用一个隔夜利率就能轻飘飘地舞动所有利率品种。当然，从过去三十多年利率市场化改革的步调来看，依然会遵循先试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最终全面推广的渐进式步伐。

从试点的贷款对象看，初期主要面向对利率敏感的优质对公客户，如大型国企、央企和跨境企业。未来随着市场对DR定价接受度的提高，以及银行利率管理能力的增强，可能会逐步向优质的中型企业、科创企业延伸。至于零售贷款，如房贷、消费贷，由于金额小、分布散、对利率稳定性的要求更高，大概率仍将锚定LPR。

从参与试点的银行看，初期只有少数头部银行能够胜任。但随着经验积累和机制完善，DR贷款的操作流程、相关制度、信息系统等有望逐步标准化。届时，更多银行可以通过平台接入、系统采购等方式低成本跟进。至于金融产品方面，目前覆盖了浮动、固定、区间浮动利率等多种模式。未来可能会创新更多与DR挂钩的衍生品（如利率互换），帮助企业及银行更好地管理利率风险。

三、对银行业的影响：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期以来的利率双轨制虽然降低了资金配置的效率，影响了货币政策的有效传导，但在客观上也为银行业带来了好处：相对稳定的利率、相对稳定的息差。DR贷款推出并普及后，这种稳定舒适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复返了。能够抓住机遇的银行机构可能顺势而上，而那些躺平的银行机构可能就将沉沦下去。

先来看看首轮DR贷款试点为什么要选择这三家银行。首先是“宇宙行”——工商银行。工行在跨境金融领域拥有丰富经验，尤其对EF账户业务的运营体系已相当成熟，这为其承接试点提供了天然的业务基础。技术层面，工行已将“数字工行（D-ICBC）”升级为“数智工行（AI-ICBC）”，在总行层面成立了覆盖30个部门（机构）的“领航AI+”行动工作组，基于“工银智涌”技术底座，实现600多个AI应用场景，建立了企业级智能体平台。这种强大的数智化底座，使其能够快速处理DR每日波动带来的海量数据，精准进行风险定价与资产负债管理。

其次是股份制行的“头牌”——招商银行。招行拥有业内领先的FTP体系和资产负债管理系统，能够实现存贷款定价与市场利率的快速联动，为DR贷款的精细化定价提供底层支撑。技术层面，招行较早启动全行数智化转型，2025年进一步提出“AI First”战略，构建“云+AI+中台”的数智化底座，信息科技投入常年位居股份行前列，场景智能化覆盖率已提升至50%。扎实的数字化能力使其能够快速完成DR贷款涉及的全链条系统改造，率先实现业务落地。

最后是上海本土的股份制银行——浦发银行。浦发早在上年末便发布了《“跨境荟”海南自贸港金融服务方案》，推出一站式全链条跨境金融服务方案。这种系统性布局为其承接试点奠定了先发优势。技术层面，浦发在股份制行中率先建成全栈国产化千卡算力集群，并完成DeepSeek千亿级大模型本地化部署，对公开户业务智能化覆盖率超过89%，截至今年6月末，AI相关应用已承载超过2500人年的工作量。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浦发是三家银行中，唯一以DR为基准设计固定利率贷款的银行，恰恰证明了其定价与风控能力的成熟度。

在看了三家试点银行的优秀案例之后，我们再来看DR贷款对整个银行业的影响。显然，这既是机遇，更是大考。首先，改革一定会产生积极的正面影响。DR贷款能够带来的机遇有二：其一，增加银行贷款业务的吸引力。DR贷款与企业发行债券具有类似的定价基准，但更加便利，有利于吸引优质企业的融资从发行债券转向银行贷款；其二，发展中间业务。使用DR贷款的企业对利率风险管理的需求大幅上升，银行可以利用管理风险的衍生品交易增加和拓展中间业务收入。

图3 2026年1季度A股上市银行的净息差（%，不含国有大行）

其次，改革也有风险。从负面影响看，DR贷款给银行业带来的挑战是：其一是利率波动将显著上升。这对银行自身的FTP（内部资金转移定价）机制、利率风险管理以及核心系统改造提出了更高要求；其二是息差可能进一步承压。DR贷款锚定的DR显著低于LPR，即使DR贷款在初期只是针对优质大型企业，但也会对整个贷款利率的重心产生向下拉扯的力量，从而进一步降低银行的息差。可以看到（图3），银行业的净息差水平呈现显著的K型分化，对于K下端的银行机构来说，需要密切关注DR贷款对息差的可能冲击。

最后，针对DR贷款的机遇和挑战，为银行机构提供两个浅显的建议：

其一，适应利率市场化改革，深刻改变内部管理架构。与利率双轨制下的两套利率体系相对应，银行的内部也是分为对利率波动高度敏感、偏向“交易型”的金市部门和对利率波动不敏感、偏向“报价型”的信贷部门等两个相互分离的部门。DR贷款推出并普及后，银行传统的信贷业务将会从单一“报价型”向“交易型”转型，整个银行的内部管理都需要适应利率市场化的环境，对市场动向保持高度敏感。

其二，加快优化FTP定价体系和产品体系，强化利率风险管理能力。作为由市场交易生成的利率，DR能更真实地反映银行内部的流动性状况，银行需同步优化FTP，建立“DR→贷款FTP→贷款利率”的传导链条。同时，需要精准识别定价风险，防止贷款利率下行对净息差造成进一步的压力。加快丰富固定利率、浮动利率、区间浮动等各种贷款产品，完善利率风险对冲工具和配套服务。

最后是一个关于市场利率的提醒：对于货币市场利率、1年期国债收益率下行突破法定存款准备金利率，以及后者进一步下行突破1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的现象，要保持高度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