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贪醉殒命

江西有一位拔贡生，名叫缪永定，此人平生最大的毛病便是嗜酒如命，且酒品极差。一旦喝醉，便口无遮拦、肆意撒泼，亲戚邻里大多知晓他的恶习，平日里都刻意避让，不愿与他交好往来。缪永定生性诙谐，口齿伶俐，清醒之时谈吐风趣，总能逗得旁人开怀，可这份机敏，一旦沾了酒水，便尽数化作蛮横无理。某日，他闲来无事，前去同族叔父家中串门。彼时叔父家中正有宾客做客，众人闲谈之际，见缪永定谈吐幽默，便主动搭话相谈，相谈甚欢之下，众人摆下酒席，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酒过数巡，缪永定渐渐醉意上头，往日的温和洒脱荡然无存，酒疯骤然发作，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肆意谩骂，言语刻薄，得罪了席间客人。宾客恼羞成怒，一时间宴席之上喧哗吵闹，场面混乱不堪。族叔父见状，连忙左右周旋，不停劝解调和，只为平息纷争。可醉眼朦胧的缪永定，却偏执地认为叔父偏袒外来宾客，心中怒火更盛，转而又将怨气撒到叔父身上。叔父万般无奈，无计可施，只能匆忙派人赶往缪家，告知他的家人前来处置。家人闻讯赶来，硬生生将浑身酒气、胡乱挣扎的缪永定搀扶拖拽回家。众人刚将他安置在床上，还未等片刻歇息，只见他四肢骤然僵硬僵直，家人伸手试探鼻息，竟已是气息全无，转瞬之间便没了性命。

缪永定断气之后，魂魄轻飘飘脱离肉身，眼前出现一名头戴黑帽的阴差，面色冷峻，二话不说便用锁链将他捆住，押着他向前行走。一路步履匆匆，不多时，二人抵达一处恢弘肃穆的官署。这官署瓦片泛着清透的青碧之色，楼宇巍峨精巧，雕梁画栋，世间绝无这般壮丽华美的建筑。行至官署的台阶之下，缪永定垂手而立，心中明白自己是到了阴曹地府，静静等候阴官审问。他心中暗自揣测，自己生平并无大恶，此番被捉拿，应当是方才酒席间与宾客斗殴争执，被人告到了阴间。他偷偷侧目打量身旁的黑帽阴差，只见对方双目圆睁，眼神凶狠如暴怒的公牛，心中惶恐不安，纵使满腹疑惑，也不敢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自己身为拔贡生，不过是与人发生口角争执，想来也算不上重罪，结局定然不会太过严苛。正当他暗自宽慰之时，大堂之上，一名官吏高声宣读文告，告知所有前来应诉之人，次日清晨再来听候审讯。话音落下，堂下密密麻麻的鬼魂纷纷散去，如同鸟兽四散，转瞬便空旷了不少。缪永定跟在黑帽阴差身后一同离开官署，身处陌生的阴间街巷，茫然无措，只能缩着脖颈，局促地站在一间店铺的屋檐之下。阴差见他呆立不动，面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你这酗酒无赖之徒！天色将至黄昏，旁人都去寻觅食宿安身，你呆站在此，意欲何往？”缪永定浑身战栗，惶恐不安地回答：“我至今尚且不知自己所犯何罪，离世仓促，未曾告知家人，身上没有半分钱财，茫茫阴间，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阴差闻言怒火更盛，怒骂道：“你这酗酒贪杯的贼人！有钱之时便肆意买酒痛饮，从不知节制，如今落魄，反倒无措迷茫！若是再敢多言狡辩，我便一拳打碎你的骨头！”缪永定吓得垂下头颅，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就在缪永定惶恐无助之时，一间店铺的房门忽然推开，一名男子缓步走出，看见缪永定的瞬间，面露诧异之色，开口问道：“你为何会来到此处？”缪永定抬眼细看，心中猛然一惊，来人竟是自己的舅父贾氏。这位舅父早已离世数年，生前常年经商。见到至亲故人，缪永定才彻底清醒，明白自己已然身死，无尽的悲伤与恐惧交织在心头，他对着舅父泪流满面，苦苦哀求：“舅父救命！还请舅父救救外甥！”贾氏转头看向身旁的黑帽阴差，语气谦和地说道：“东灵使者，许久未见，今日不妨移步寒舍稍作歇息。”阴差应允，二人一同随贾氏进屋。进屋之后，贾氏郑重向阴差作揖行礼，再三恳请对方多多关照缪永定。片刻之间，贾氏便备好酒水菜肴，三人围坐一桌，对坐饮酒。酒过几杯，贾氏开口询问阴差：“不知我这外甥所犯何事，竟劳烦使者亲自捉拿？”阴差如实答道：“阴间大王前去拜访浮罗君，途中恰巧撞见他醉酒当众辱骂他人，行事粗鄙张狂，故而命我将他捉拿至此。”贾氏继续追问：“不知我外甥是否已经面见大王？”阴差回道：“浮罗君正在审理花子一案，大王前去旁听，至今尚未回府。”“那我外甥最终会被判何等罪责？”贾氏再度发问。阴差摇头说道：“目前尚且无法定论，只是大王素来厌恶这类酗酒滋事、品行不端之人，心中已然动了怒意。”站在一旁的缪永定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浑身瑟瑟发抖，冷汗浸透衣衫，手中的酒杯筷子沉重无比，怎么也无法举起。没过多久，黑帽阴差起身告辞，对着贾氏拱手道谢：“承蒙美酒款待，我已然微醺。此人暂且托付于你，等大王归来，我再登门拜访。”言罢，便转身离去。

阴差走后，贾氏看着狼狈不堪的外甥，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沉声训诫：“你家中并无兄弟，父母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哪怕些许过错，都舍不得厉声斥责。你十六七岁之时，便染上酗酒恶习，三杯酒下肚，便开始挑剔他人毛病，稍有不顺心意，就砸门喧闹，甚至赤裸上身当众辱骂。彼时众人都宽慰我说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长大之后定然会有所收敛。可如今时隔十余年，你非但没有半分长进，反而愈发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该如何是好？”缪永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一遍遍诉说自己悔不当初，满心悔恨。贾氏伸手将他扶起，语气稍缓，说道：“我在阴间经营一间酒肆，积攒了些许薄名，人脉尚可，定然会尽全力保全你。方才那位东灵使者，我时常设宴款待，彼此交情甚好。阴间大王每日公务繁杂，未必能牢牢记住此事。我会委婉周旋，动用私情为你求情，或许能让你重返阳间。”话音刚落，他又沉吟片刻，补充道：“只是此事风险极大，需要耗费十万冥钱方能摆平。”缪永定连忙道谢，毫不犹豫应下此事，笃定自己能够办妥。当夜，他便留宿在舅父家中。次日清晨，黑帽阴差早早前来打探消息。贾氏将阴差拉到僻静之处，二人低声交谈许久，随后贾氏转身告知缪永定：“事情已然办妥，稍后便会有结果。我已拿出自己全部积蓄，暂且作为抵押，剩余的冥钱，等你返回阳间之后，再慢慢补齐即可。”缪永定心中大喜，连忙追问：“总共需要筹备多少冥钱？”贾氏答道：“十万冥钱便可。”缪永定面露疑惑：“我一介凡人，哪里能凑齐这般数目？”贾氏淡然解释：“无需担忧，只需准备百捆纸钱焚烧，便足以抵数。”听闻此言，缪永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笑着说道：“此事简单，极易办妥。”

转眼临近正午，阴差却迟迟没有现身。缪永定在屋内坐立难安，想要出门逛逛，看看阴间街市的样貌。贾氏再三叮嘱，让他切勿走远，不要肆意游荡，缪永定随口应下，便独自出门。街边商铺林立，往来商贩行人络绎不绝，市井风貌，竟与阳间别无二致。行走片刻，缪永定望见一处围墙，墙头布满尖锐荆棘，围墙高大森严，一眼望去，分明是阴间牢狱。牢狱对面坐落着一间酒肆，店内人来人往，喧闹异常。酒肆外侧有一条绵长溪流，溪水漆黑浑浊，水流翻涌，深度难测。他驻足原地，好奇窥探周遭景象，忽然听见酒肆之中有人高声呼喊：“缪君为何会在此处？”缪永定转头望去，认出来人是邻村的翁生，十年前二人一同读书求学，乃是交情深厚的文友。翁生快步走出酒肆，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故人重逢，欢喜依旧。二人一同走进酒肆，点上酒水小菜，对坐闲谈，诉说分别之后的种种际遇。缪永定本就因即将还阳满心庆幸，又偶遇旧日知己，心中欢喜，便毫无顾忌举杯畅饮，一杯接着一杯，彻底沉醉其中。酒意再次冲昏头脑，他全然忘记自己身处阴间、身负求情的要事，往日醉酒的恶习再度复发。闲谈之间，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刻意挑剔翁生的短处，言语刻薄。翁生面露不悦，开口说道：“时隔数年未见，没想到你依旧是这副模样。”缪永定平生最厌恶旁人指责自己酒品低劣，听闻此话，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猛地拍击桌面，高声谩骂。翁生冷冷瞥了他一眼，满心失望，拂袖转身，径直走出酒肆。失去理智的缪永定紧追不舍，一路追到溪流岸边，伸手扯下翁生的帽子。翁生忍无可忍，怒斥道：“你当真是无可救药的狂妄之人！”说罢，伸手猛地一推，缪永定重心不稳，径直跌入漆黑的溪水之中。溪水看似不深，水底却密密麻麻布满锋利的尖刀，刀刃刺穿他的皮肉，割裂筋骨，身体被尖刀卡住，丝毫无法动弹，刺骨的剧痛蔓延全身。浑浊的黑水之中混杂着污秽之物，顺着口鼻涌入喉咙，腥臭刺鼻，令人窒息。河岸之上聚拢无数鬼魂，纷纷驻足观望，对着狼狈不堪的他指指点点，嬉笑嘲讽，没有一人愿意出手相救。就在他濒临绝境之时，舅父贾氏匆匆赶来，见到此番景象，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从溪中拖拽而出。贾氏又气又急，斥责道：“你实在无可救药！身死之后依旧不知悔改，这般心性，不配为人！如今求情之事尽数作废，你便听从东灵使者的惩处，受刑赎罪吧！”缪永定惊恐万分，痛哭流涕，连连认错，发誓绝不再犯。贾氏见他真心悔过，缓缓说道：“方才东灵使者前来找你，准备签订赦免文书，你却在外饮酒游荡，迟迟不归。使者事务繁忙，无法长久等候，我只能仓促签下文书，先行支付一千缗冥钱稳住此事，剩余钱款，需在十日之内补齐。你返回阳间之后，务必尽快备好纸钱，深夜前往村外空旷荒野，呼喊我的名字焚烧纸钱，此事便可彻底了结。”缪永定连连应允，不敢有半分违逆。贾氏不再多言，催促他即刻返程，将他送至郊外，再三叮嘱切莫失信，以免连累自身，随后指明归路，目送他离开。

彼时，缪永定在阳间已然僵卧三日，家人见他长久昏迷、浑身冰冷，都以为他醉酒身亡，唯有口鼻之间，还残留一丝微弱气息，如同悬丝。当日，缪永定猛然苏醒，醒来之后剧烈呕吐，吐出数斗漆黑浑浊的污秽之物，气味恶臭难闻。呕吐完毕，浑身冷汗浸透被褥，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清凉，知觉尽数回归。他将阴间的离奇遭遇如实告知家人，苏醒之后，曾经被尖刀刺穿的皮肉又肿又痛，隔日便生出溃烂疮口，所幸伤势不算严重，并未大面积腐坏。休养十日之后，他便能拄着拐杖缓慢行走。家人记得他口中的冥间债务，纷纷劝说他尽快筹备纸钱，焚烧还债。可缪永定痊愈之后，吝啬本性再度浮现，盘算着置办纸钱需要花费不少银钱，心中万般不舍，便暗自揣测：那日阴间遭遇，或许只是醉酒之后的幻觉梦境。即便一切属实，舅父私下求情将自己赦免，阴差定然不敢上报阴间冥王，又怎会再来追责？任凭家人苦苦劝说，他始终固执己见，不肯焚烧纸钱。虽说不肯还债，可阴间的遭遇终究让他心存忌惮，不敢再肆意酗酒放纵。乡里族人见他一改往日恶习，都以为他品性精进，有所悔改，偶尔还会邀他一同小酌。时光流转，一年有余，阴间的惊险遭遇渐渐被他淡忘，心中的敬畏与警惕慢慢消散，心性愈发放纵，酗酒撒泼的旧毛病再度萌发。某日，他前往同族宗亲家中赴宴，酒过三巡，旧态复萌，又一次在宴席之上当众辱骂主人。主人忍无可忍，将他驱赶出门，紧闭房门，不再理会。缪永定站在门外叫嚣吵闹，持续许久，直至他的儿子闻讯赶来，才将狼狈的他搀扶回家。刚踏入家门，缪永定便面朝墙壁，直挺挺跪地，不停以头撞地，口中反复念叨：“我来偿还债务！我来偿还债务！”话音落下，身体直直扑倒在地。家人慌忙上前查看，已然气息断绝，再无生还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