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我舅舅家的次数最多,每次都喊舅舅老师。
三个人看到我的瞬间,表情几乎同步变了一下。
周德胜咳嗽了一声。
李长河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顾言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我站在答题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妈让我去打扫卫生,到底是打扫卫生,还是别有目的?
请考生回答第一题。
周德胜的声音很平稳,跟他在我舅舅家喝茶聊天时判若两人。
我定了定神,开始作答。
三道题答完,我全程没看任何一个认识的面试官。
走出考场的时候,赵婉如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成绩。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她笑了一声,这种面试,答得再好也就那样。关键还是看——
她没说完。
成绩出来了。
工作人员在门口贴了张纸。
我走过去看。
面试第一名:苏念,92.6分。
第二名:赵婉如,87.3分。
五分的差距。
赵婉如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不可能。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认识里面的人?
我看着她。
不认识。
92.6?这个分数你觉得正常吗?
我觉得挺正常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面试完了。
考得怎么样?
第一。
嗯,回来吃饭。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我只是告诉她今天天气不错。
到家之后,我把包放下,坐在餐桌前。
妈。
嗯?
舅舅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舅舅就是你舅舅,退休干部。
那为什么今天的面试官里有三个人我都在他家见过?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吃饭。
妈——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凭的是自己的实力,分数是你自己考的,跟你舅舅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逻辑没毛病。分数确实是我自己答出来的。92.6,每一分都是真的。
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在于——
为什么我妈偏偏让我去舅舅家打扫卫生?
为什么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让我安安静静干活?
为什么她对我考第一一点都不意外?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吃饭。
谁的电话?
你舅舅。
说什么了?
说让你这周别去打扫了。
我筷子一停。
为什么?
面试都结束了,还去干什么。
第二天,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综合成绩全市第一,录取岗位:市发改委综合科。
这是那批招录里最热门的岗位,报录比217比1。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的手机被亲戚们打爆了。
念念太厉害了!全市第一啊!
苏慧兰你可以啊,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妈一个一个接电话,语气谦虚。
哪有,都是她自己努力。
只有我注意到,所有亲戚里,没有一个人提我舅舅。
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入职第一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单位。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带我的是科长刘芳,四十多岁,利索干练。
苏念是吧?坐那边,先熟悉一下材料。
我点头,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对面的女生朝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陈小雨,比你早来半年。
你好。
你就是那个笔试面试都第一的?
运气好。
她压低声音:听说赵婉如也进了咱们单位,去了隔壁的审批科。
我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第二名吗?怎么也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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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是赵建国,华盛集团的老总。她考的是另一个岗位,也进了。
我哦了一声,没在意。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婉如。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烫了个大卷。
看到我,她站住了。
苏念。
赵婉如。
恭喜你啊,全市第一。
她语气里的恭喜二字拖得很长。
谢谢。
听说你是从普通家庭考上来的?
嗯。
真不容易。
她说真不容易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没接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她跟别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她,面试92.6那个。我就不信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考这么高。
你觉得有猫腻?
我没说有猫腻,我只是觉得奇怪。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没回头。
入职第一周,一切平稳。
刘芳对我不错,有什么任务都耐心地教。
直到周五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我认识。
顾言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刘科长,周局让我来拿上次的那份报告。
刘芳站起来翻文件:稍等。
顾言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材料,没动。
他没说话,拿了文件就走了。
陈小雨凑过来。
你认识顾主任吗?
不认识。
他刚才看了你好几眼。
可能认错人了。
顾言深,市局最年轻的副处,听说今年才三十一。背景很深,但具体什么来头没人知道。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材料。
周末,我没有去舅舅家。
但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在意的话。
你舅舅说,让你工作上踏实点,别急着表现。
他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情况?
你舅舅关心你呗。
周一上午,单位通知新入职的公务员参加集中培训。
培训地点在市委党校,为期一周。
签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赵婉如。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考究。
这是我未婚夫,钱峰,市财政局的。赵婉如介绍。
钱峰朝我点了点头,表情客气但疏离。
你好。
你好。
赵婉如挽着他的胳膊:钱峰也是来党校讲课的,这期培训的经济课是他负责。
我点头,没多说。
培训第一天上午,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来做开班讲话。
他说了一句话。
体制内做事,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线,不要想走捷径。有些路看起来快,走到头才发现是悬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台下一眼。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婉如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苏念,你家是哪里的啊?
本市的。
父母做什么的?
我妈是家庭主妇,我爸在工厂。
她哦了一声,表情意味深长。
那你挺厉害的,普通工人家庭能考全市第一。
旁边几个新入职的同事都看过来。
我笔试准备了一年半。
面试呢?
面试正常发挥。
92.6分的正常发挥?她放下筷子,你知道这个分数有多离谱吗?往年面试最高分也就88。
那今年就是92.6。
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好奇。你有没有提前认识面试官?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没有。
真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赵婉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随便问问。毕竟,公平很重要嘛。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小雨坐过来。
别理她,她就是不服你考第一。
我知道。
不过她家确实有背景,她爸赵建国在本市商圈很有地位,跟好几个局的领导关系不错。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小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培训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的分组讨论环节,主题是基层治理中的资源分配问题。
我被分到第三组,赵婉如也在。
讨论开始后,我提出了一个观点:资源分配的核心不是总量问题,而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效率损耗。基层最大的困境是——上面不知道下面要什么,下面不知道上面能给什么。
带队的老师点了点头。
赵婉如接过话:这个观点太理论化了。实际工作中,资源分配就是关系和人脉的问题。你说信息不对称,说白了就是你认不认识拍板的人。
如果一个机制需要靠认识人才能运转,那机制本身就有问题。
机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体制内待久了就会知道,理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同意。
你当然不同意。她笑了一下,毕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只能相信机制。
全组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赵婉如,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什么都没暗示。
你从面试那天开始就在说我有问题,到底有什么证据?
我没说你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反复提我的面试成绩?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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