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驱逐伊朗人、再赶走巴基斯坦人，阿联酋为何越来越不“宽容”了？

阿联酋长期为自己塑造了一个 “宽容开放” 的国际形象，无论是迪拜的国际化都市风貌，还是整个国家的多元文化氛围，都使其成为海湾地区乃至整个中东地区开放的象征。

然而，本轮美以伊冲突后，先是有传言称阿联酋吊销伊朗侨民居住证并冻结资产，近期有消息爆料该国大规模拘留、驱逐巴基斯坦什叶派民众的事件，均打破了外界对其包容的认知。这场风波并非单纯的宗教或移民问题，而是地区冲突加剧、地缘分歧扩大背景下的必然结果。

今天的这篇文章就将以此事件为切入点，深入剖析阿联酋 “外松内紧” 的治理逻辑，揭示其开放表象下以国家安全为核心、依托数字化管控维持秩序的本质，以及海湾地区整体趋向安全收缩的深层动因。

先问在阿联酋的同胞朋友们一个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身边的巴基斯坦人比原来少了？

最近，关于阿联酋大规模拘留、驱逐巴基斯坦人的报道，引发了海湾舆论的强烈震动。根据多名受访者证词，大量长期在阿联酋工作的巴基斯坦公民，尤其是什叶派背景人士，在没有正式指控、没有法律程序的情况下，被突然拘留、反复转押、没收手机、冻结账户，最终迅速遣返。许多人在当地生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却在几天之内失去工作、财产与身份。

而这场风波背后，其实并不只是简单的“宗教安全问题”，更深层原因还涉及本轮地区冲突后海湾内部不断加剧的政治裂痕。

在冲突后期，巴基斯坦一度积极充当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斡旋者，其立场明显不同于阿联酋。阿布扎比在本轮危机中总体更倾向支持对伊朗采取强硬打击立场，而伊斯兰堡则试图避免地区全面失控，强调外交调停与降温。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此前与沙特签署新的防务合作协议，而当前阿联酋与沙特关系本就因地区领导权竞争、经济路线冲突以及地缘影响力分歧而持续恶化，这进一步加剧了阿布扎比对巴基斯坦的不满。

这种不满甚至已经体现在金融层面。前不久，阿联酋突然要求巴基斯坦偿还此前提供的35亿美元援助资金，一度令伊斯兰堡方面财政承压，而最终是沙特出手提供支持，才帮助巴基斯坦缓解危机。这实际上已经反映出，阿联酋正在将经济、安全与外交压力结合使用，对其认为“立场偏离”的地区伙伴施加惩罚。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阿联酋国内针对巴基斯坦什叶派群体的大规模清理行动，开始带有越来越明显的政治色彩。

从受访者描述来看，阿联酋安全部门不仅重点针对什叶派群体，还疑似利用宗教场所的身份扫描、生物识别数据以及社交媒体痕迹，对特定人群进行筛查。一些人甚至仅仅因为曾陪朋友进入什叶派集会场所，便被列入重点名单。有人被要求脱衣搜查，有人遭到羞辱与暴力对待，还有人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毕生积蓄无法取出。

这些案例，再次揭开了阿联酋长期以来一个被刻意包装、却常被外界忽视的现实：这个国家在宗教、文化与商业层面展现出的“开放”与“包容”，本质上是一种严格服从于政治安全逻辑的有限宽容。

关于这一点，公众号此前的一篇发表于2020年的旧文，也值得大家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重新来读一下阿联酋：宗教上的宽容&政治上的不宽容 | 政治

换句话说，阿联酋的“开放”从来不是建立在公民自由基础上的开放，而是一种经过高度计算、以国家稳定和政权安全为边界的功能性开放。

它可以欢迎资本、游客、跨国企业、外国人才，也可以允许教堂、寺庙甚至不同宗教场所存在；但与此同时，它对政治表达、社会组织、宗教动员以及任何可能形成独立社会网络的力量，始终保持极高警惕。

这种政治结构，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外松内紧。

“全球化橱窗”与“安全国家”

过去十几年，阿联酋尤其是迪拜，成功塑造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国际形象。

这里拥有全球化都市景观、豪华商业中心、宽松生活方式、国际学校、多元人口以及相对开放的社会氛围。相比海湾其他国家，它似乎更“现代”、更“国际化”、也更“世俗”。

但这种开放始终存在一个明确前提：不触碰政治。

在阿联酋，社会可以多元，但政治必须单一；文化可以开放，但权力结构不能被挑战；商业可以全球化，但公共空间必须高度去政治化。

因此，阿联酋真正的治理核心，从来不是“自由主义”，而是“安全主义”。

尤其在“阿拉伯之春”之后，阿联酋统治层对社会组织化、宗教动员以及跨国意识形态传播的警惕急剧上升。阿布扎比逐渐形成一种高度明确的国家安全逻辑：任何拥有独立组织能力、能够跨越国界形成社会网络的力量，都可能成为潜在威胁。

这也是为什么，阿联酋一方面积极塑造“宽容之国”形象，另一方面却不断强化内部安全机器。

而这种安全焦虑，其实与阿联酋特殊的人口结构密切相关。

阿联酋本国公民人口长期只占全国总人口的一小部分，国家运转高度依赖外来移民与劳工。无论是建筑业、服务业、金融业还是科技产业，都建立在庞大的外籍人口基础之上。这种模式虽然支撑了阿联酋的全球化繁荣，却也天然带来一种深层不安全感。

因为对于统治层而言，外来人口如果只是“劳动力”，问题并不大；但一旦开始形成稳定社群、宗教认同乃至跨国政治联系，性质就会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阿联酋真正担忧的，并不仅仅是某个人是否违法，而是某些群体是否具备潜在的组织化能力。

而巴基斯坦什叶派、穆兄会网络，甚至某些跨国宗教社群，在这种逻辑下，都可能被视为“高风险对象”。

从穆兄会到什叶派：安全逻辑的一以贯之

很多人把这次针对巴基斯坦什叶派的行动视为特殊事件，但实际上，它与阿联酋过去十余年的内部治理逻辑完全一致。

最典型案例，就是阿联酋对穆斯林兄弟会的长期清理。

2011年之后，阿联酋将穆兄会视为对海湾君主制最大的意识形态威胁之一。因为在阿联酋看来，穆兄会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宗教立场，而是其跨国组织能力、基层社会网络以及政治动员能力。

随后几年，大量与穆兄会有关联的学者、教师、律师和社会人士遭到逮捕、审判或流亡。包括人权组织在内的多个机构曾批评阿联酋存在“因言获罪”问题。

从那时开始，阿联酋实际上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安全国家”体系：

• 高度数字化监控

• 对宗教与社群活动的持续追踪

• 对外来人口的身份筛查

• 对社交媒体与公共表达的严格限制

• 对“潜在组织化风险”的提前压制

而这次巴基斯坦什叶派遭遇的大规模驱逐，不过是这种治理逻辑在地区冲突背景下的进一步延伸。

尤其是在伊朗与海湾局势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阿联酋内部安全部门显然开始将部分什叶派群体视为潜在风险对象。

问题在于，这种做法并不基于具体违法行为，而更多建立在身份、宗教背景甚至社交轨迹之上。

这也意味着，一个人在阿联酋是否安全，并不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违法，而更取决于他是否被纳入某种“风险画像”。

而在今天，这种“风险画像治理”越来越依赖数字技术。

从生物识别系统、面部识别摄像头，到手机数据、社交媒体记录、身份数据库联动，海湾国家尤其是阿联酋，正在形成一种高度数字化的治理模式。宗教场所身份扫描、长期数据留存以及不同部门间的信息共享，使国家安全机器具备了前所未有的追踪能力。

某种程度上，阿联酋正在形成一种“高科技安全国家”。

它既是中东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也是地区监控技术、数据治理和社会控制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关于这一点，还有一篇公众号旧文可以参阅加沙战火暂息后，以色列的“实战”经验将成为海湾国家强化统治手段的利器？

这恰恰构成了阿联酋最深层的矛盾：

它越现代化，也越安全化；越全球化，也越敏感化。

“宽容”更多是一种国家品牌

阿联酋这些年最成功的国际叙事之一，就是“宽容”。

它设立“宽容部”，举办跨宗教活动，修建不同宗教场所，并不断向外界展示自己作为“中东最开放国家”的形象。

但问题在于，这种宽容更多是一种国家品牌，而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理念。

它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服务经济全球化、吸引资本与人才、增强国际软实力。

因此，这种宽容本身是有边界的。

它允许生活方式多元，却不允许政治多元；允许消费主义繁荣，却不允许公共领域形成真正独立声音；允许宗教存在，却不允许宗教成为社会动员工具。

也就是说，阿联酋欢迎的“多元”是“去政治化的多元”。

一旦某种身份、宗教或社群，被认为可能与地区冲突、意识形态传播或者外部政治网络发生连接，这种“宽容”就会迅速收缩。

而这次针对巴基斯坦什叶派的行动，恰恰暴露了这种所谓“宽容”的真实边界。

海湾地区整体正在进入“安全收缩期”

当然，这种趋势并不只是阿联酋独有。

本轮地区冲突升级后，整个海湾地区实际上都在出现某种共同变化：安全优先正在全面压倒社会开放。

卡塔尔近期逮捕了多名被指传播“谣言”和战争画面的人员，当局指控这些内容可能“煽动公众舆论”。

巴林则有人因拍摄袭击相关视频和传播所谓“虚假消息”被拘留。

科威特同样出现因社交媒体内容、“侮辱国家”或“嘲讽局势”而遭逮捕和判刑案例。

这些现象说明，海湾国家过去几年对外展示的“开放化”与“现代化”，正在遭遇地区战争与地缘冲突的反向冲击。

当外部安全压力上升时，这些国家真正优先维护的，依然是内部稳定与政权安全，而不是社会自由。

因此，海湾今天的现实其实非常复杂。一方面，它们在经济上越来越全球化，在科技上越来越现代化，在城市景观上越来越国际化；但另一方面，它们在政治治理层面，却似乎变得更加敏感、更加收缩，也更加依赖安全机器。

阿联酋，则不过是这一趋势最典型、也最成熟的代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