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生下外孙我转10万,不料月嫂拉住我:您女儿怀的是龙凤胎。
我叫李桂兰,今年五十六岁,在老家种了大半辈子的地,后来跟着老伴进城打工,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老伴在工地上搬砖,比我能干,一个月七八千。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了给女儿晓雯攒嫁妆,让她嫁过去不被婆家看轻。
女儿晓雯今年二十八,三年前嫁到了省城。女婿叫陈志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五千来块,家里条件也一般,在省城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每个月还房贷要三千多。晓雯结婚的时候,我们老两口掏了十五万给她当嫁妆,又把攒了好几年的五万块拿出来给她办了酒席。老伴说,就这一个闺女,不能让她委屈了。
晓雯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姑娘,读书用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她跟陈志远是大学同学,两个人谈了四年恋爱才结的婚。我对这个女婿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大本事,挣得不多,养活一家子够呛。但晓雯喜欢,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要她高兴就好。
去年秋天,晓雯打电话来说她怀孕了,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是高兴的。我正在厂里上班,接到电话手都在抖,恨不得马上坐车去省城看她。老伴比我还要激动,当天晚上就翻箱倒柜找出了晓雯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整晚。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多挤出一些来,想着给外孙攒点钱。厂里的活再累我也不请假的,加班也抢着干,就为了多挣那几十块钱的加班费。同事们都笑我,说桂兰姐你这是要当外婆了,人都年轻了十岁。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笑开了花。
晓雯的孕期过得很辛苦,头几个月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几斤。我请了假去省城照顾了她半个月,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好不容易把她养胖了点。陈志远他妈也来照顾了几天,但她说家里还有别的孙子要带,待了三天就走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人家也不容易,就没计较。
日子一天天过,晓雯的肚子越来越大。每次产检回来她都会给我打电话,说宝宝发育得好,一切都正常。我问她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医生不肯说,但不管男孩女孩她都喜欢。我说那是,只要健康就好。
预产期是今年三月中旬。过完年我就跟厂里请了长假,早早地到了省城,在晓雯家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过去给她做饭、洗衣服、陪着散步。陈志远上班忙,早出晚归的,这些事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为自己的外孙忙活,再累也心甘。
晓雯的预产期过了五天还没动静,我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催她去医院看看。她倒是淡定,说没事,晚几天正常。到了第七天,早上五点多,晓雯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要生了。我鞋都没穿好就跑过去了,打了120,一路陪着去了医院。
从早上七点进产房,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腿都走软了。陈志远请了假赶过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走廊里还有其他产妇的家属,有说有笑的,就我们两个绷着脸,谁也不说话。
三点一刻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个婴儿走出来,喊了晓雯的名字。我蹭地站起来,冲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裹在粉色的包被里,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的。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护士笑着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伸手想抱又不敢抱,怕自己手粗弄疼了他。陈志远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打了个哈欠,我们俩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晓雯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我就哭了,说“妈,好疼”。我握着她的手,又哭又笑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受苦了”。
到了病房,安顿好晓雯和孩子,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我的外孙,我女儿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李桂兰的后代。虽然他是个外姓人,但流着一半我女儿的血,这就够了。
我想起老伴还在老家,他腿脚不好,来不了省城,但肯定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生了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听见老伴哽咽的声音:“好,好,男孩好,男孩好。”他连说了四个好,然后就挂了,我知道他是怕我听见他哭。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件事。
我跟老伴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晓雯结婚的时候花了一大笔,剩下的也就十来万了,都是我和老伴的血汗钱。老伴去年在工地上摔了一次,腰伤了,干不了重活了,现在在老家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我的工资也不高,还要租房子、吃饭、看病,剩不下几个钱。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晓雯转十万块钱。
这十万块,是我们老两口全部的积蓄了。老伴的腰伤要治,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但我想着,外孙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给十万块钱,算是外婆的一点心意。至于我们以后怎么办,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拿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操作了半天,把十万块钱转到了晓雯的卡上。转完之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晓雯,妈给你转了十万块钱,给外孙的,你收着,别省着花,该买啥买啥。”发完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晓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妈,您怎么转这么多钱?您和爸怎么办?”
我回:“我们有手有脚,能挣,你别操心。”
她又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晓雯住在医院,陈志远在医院陪护,我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心疼那十万块钱,是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激动,又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煮了小米粥,装了保温桶,又去超市买了红糖、鸡蛋、红枣,大包小包地往医院赶。到了病房,晓雯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正在给孩子喂奶。陈志远在旁边打瞌睡,被我进来惊醒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孩子吃奶,心里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月嫂来了。这是晓雯提前请好的月嫂,姓王,四十出头,做这一行十几年了,经验很丰富。王姐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起来很专业。她进来先看了看孩子,又问了晓雯一些情况,然后打开保温桶看了看我煮的粥,说不错,米烂糊了,产妇能喝。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月嫂不错,挺负责任的。
王姐给晓雯擦洗、换药、按摩,动作轻柔又麻利,一看就是老手。我在旁边帮忙搭把手,看着她干活,心里暗暗佩服。
忙完了这些,王姐把孩子抱过去换尿布。我站在旁边看她换,突然发现孩子的小腿上有块胎记,青色的,硬币大小。我笑着说:“这孩子,随他妈,晓雯小时候腿上也有这么一块胎记。”
王姐笑了笑,没说话。
她给孩子换好尿布,又包好,放回晓雯身边。然后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晓雯,欲言又止。
我在旁边坐着削苹果,没注意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晓雯喝了粥,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睡着了。陈志远也趴在床边睡了过去。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保温桶和碗筷,准备出去洗。王姐跟着我出了病房,在走廊上,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阿姨,我能不能跟您说个事?”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说:“啥事?你说。”
王姐四下看了看,走廊上没什么人,她凑近我,声音更低了:“阿姨,您女儿这次怀的,不是单胎。”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啥意思?”
王姐咬了咬嘴唇,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您女儿怀的是双胞胎,而且是龙凤胎。这是我从她的产检报告上看到的,昨天生的时候我也在产房,第一个出来的确实是男孩,但第二个……”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第二个?”我的声音在发抖,“第二个孩子呢?”
王姐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声说:“第二个是女孩,比哥哥小了十一分钟。但是孩子一出来,就被您女婿的妈抱走了,说是要送到她妹妹家去养。这事儿您不知道?”
我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才站稳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女儿怀的是龙凤胎,生了一男一女,可我只看到了一个男孩。另一个孩子,那个女孩,我的另一个外孙女,被陈志远的妈抱走了,送到了她妹妹家去养。
而我,作为外婆,作为孩子的亲人,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您确定?您亲眼看见的?”我死死抓住王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王姐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在产房亲眼看见的,第二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您女婿的妈就在产房门口等着,护士一抱出来,她就接过去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您知道,后来看您抱着那个男孩高兴的样子,我觉得不对劲,问了护士才知道,您女婿他们只跟您说生了一个。”
我松开了王姐,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涌上来,搅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只让我看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怎么了?送到妹妹家去养是什么意思?那个妹妹是谁?在哪里?孩子会被怎么对待?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子,剜着我的心。
“阿姨,您别激动,您身体要紧。”王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扶住我。
我推开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事儿虽然来得突然,但我不能慌,我慌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想起昨天下午在产房门口,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是男孩。陈志远接过去,喜笑颜开。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晓雯的肚子那么大,比一般孕妇大不少,怎么才六斤八两?我当时以为是羊水多,没多想。现在想来,那肚子里有两个孩子,六斤八两是那个男孩的体重,女孩的体重呢?护士没说,我也没问。
我又想起昨天下午,陈志远的妈来过医院,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包,我还以为是她的衣服,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包里包着的,就是我的另一个外孙女。
她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像抱一件东西一样,走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走廊里,抱着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王姐在旁边蹲下来,拍着我的背,小声说:“阿姨,我跟您说这个,不是想让您难过,是想让您知道真相。您外孙女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您得去问您女婿,您是孩子的外婆,您有这个权利。”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晓雯还在睡,脸色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不安稳。陈志远趴在床边,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走过去,站在陈志远面前,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的。
“志远。”我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睡得很沉。
“陈志远!”我提高了声音。
他猛地惊醒,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雯,揉了揉眼睛:“妈,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另一个孩子呢?”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煞白,白得比晓雯的脸色还要白。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低下头去,又抬起来,看了晓雯一眼,确认她还在睡,才结结巴巴地说:“妈,您,您说什么?什么另一个孩子?”
“你别装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月嫂都告诉我了,龙凤胎,一男一女,女孩被你妈抱走了。你现在告诉我,孩子在哪里。”
陈志远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水。
“妈,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把孩子还回来。”我咬着牙说。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不是我不想,是我妈……我妈妈说,两个养不起,一个就够了。她说女孩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趁早送走。我不同意,但是我妈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去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听完这些话,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从心底升起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养不起?”我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五千块,晓雯不上班,你们养一个孩子都吃力,我不怪你们穷,可你们穷不是把孩子送走的理由。我给了你们十万块,是给两个孩子的,不是给你妈去送孩子的。”
陈志远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妈说女孩是赔钱货?”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顾不得晓雯在睡觉了,“她不是女人?她不是赔钱货?她养大你花了多少钱?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结婚买房花了多少钱?你现在住的房子的首付,有十五万是我出的,那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血汗钱。你妈出了多少?她出了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说女孩是赔钱货?”
陈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擦了擦,又掉,擦了又掉。
这时候,晓雯醒了。她可能被我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床前,陈志远低着头哭,一脸茫然地问:“妈,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女儿,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该怎么对她说,她的丈夫和婆婆,在她拼了命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偷偷把其中一个送走了。
“晓雯,妈问你一件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
“什么事?”晓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
“你怀孕的时候,知不知道怀的是双胞胎?”
晓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啊,四个月的时候做B超就查出来了,医生说是双胞胎,后来又说可能是龙凤胎。”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我的声音在发抖。
晓雯低下了头,不敢看我:“志远他妈说,不要告诉您,说等生下来了再说。她说您是外婆,知道了肯定要过来,家里住不下那么多人。我想想也是,就没跟您说。”
我听了这话,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的女儿,在怀了双胞胎这么大的事情上,居然瞒着我。就因为婆婆的一句话,说家里住不下。
“那另一个孩子呢?”我问,“你知不知道你生的是龙凤胎?你知不知道你婆婆把女儿抱走了?”
晓雯的脸刷地白了,比床单还要白。她猛地转过头去看陈志远,声音尖得变了调:“志远,我妈说的是真的?女儿被妈抱走了?你不是说送去体检了吗?你不是说晚两天就抱回来吗?你骗我?”
陈志远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晓雯突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抓起枕头就往陈志远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你骗我,你骗我,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陈志远抱着头,躲都不敢躲,任凭枕头砸在身上。孩子的啼哭声从旁边传来,那个男孩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孩子哭,晓雯哭,陈志远也哭,我站在中间,浑身发抖,不知道该先顾哪一个。
护士听见动静跑了进来,一看这阵仗,赶紧先把孩子抱起来哄。另一个护士把晓雯按回床上,给她量血压,一看数字,吓了一大跳,说产妇情绪不能激动,血压太高了,会出事的。
我赶紧过去握住晓雯的手,让她冷静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手冰凉,眼泪不停地流,嘴里一直在说:“妈,我女儿呢?我要我女儿。”
我抱着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晓雯,别急,妈在呢,妈去给你把女儿找回来。你好好养着,别伤了身子。”
晓雯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不停地抽泣。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生疼的,但我没动,就让她抓着。
等她睡着了,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了一眼陈志远。他缩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妈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老家。”他说。
“你小姨呢?孩子在哪个小姨那里?”
“在我三姨家,在临县,离这里一百多公里。”陈志远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出病房,给老伴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老伴的声音带着睡意,可能是在午睡。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挂了。
“老头子,你说话啊。”我说。
老伴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什么都能忍的老头子,他的声音像铁一样硬:“你等着,我这就坐车过去。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我闺女生的孩子,凭什么他们说了算?龙凤胎,那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他们不要,我们要。我带回去养,我就不信我养不活。”
我听了老伴的话,眼泪又下来了。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你别急,我先去找陈志远的妈,你把身体养好,过来了再说。”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晓雯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男孩,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求助。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妈现在去找你婆婆,把你女儿要回来。你别担心,好好养着,等妈回来。”
晓雯点点头,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在走廊上拦住了王姐,问她知不知道陈志远他妈的具体情况。王姐想了想,说她在医院见过那个老太太几次,听口音像是临县那边的。她还说,那个老太太看起来很强势,说话嗓门大,对晓雯也不太客气,有一次当着护士的面就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我出了医院,打了辆车,直奔陈志远的老家。那个地方我知道,在省城下面的一个镇上,坐车要一个半小时。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要回来。
到了镇上,我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他妈的具体地址发给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我按照导航找到了那栋房子,是路边的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个小卖部,二楼三楼住人。
我下了车,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嗑瓜子,看电视。我认出来了,她就是陈志远的妈,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们订婚的时候,一次是结婚的时候。
“亲家母。”我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了笑:“哎呀,桂兰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饭菜啊。”
我没接话,直接问:“孩子呢?”
她的笑容僵住了,瓜子壳从手指缝里掉下来:“什么孩子?”
“我女儿生的那个女孩,你从医院抱走的那个。”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虚伪的笑,而是一种戒备和警惕。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了,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
“桂兰,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硬,“那个女孩,我已经送人了。送到我妹妹家了,她嫁在临县,两口子没孩子,正想要个女孩。晓雯生了两个,养不起,给他们养正好,也不亏待孩子。”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头顶上冲。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但那一刻,我只想扇她一巴掌。
“你凭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晓雯的孩子,是我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凭什么替她做主把孩子送人?”
“我是她婆婆!”陈志远的妈也提高了嗓门,“志远是我儿子,晓雯是我儿媳妇,他们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再说了,两个孩子他们养得起吗?一个月房贷三千多,志远挣那点钱,连奶粉都买不起。女孩送到我妹妹家,吃穿不愁,比跟着他们强。”
“我给晓雯转了十万块,那是给两个孩子的。”我说,“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养不起,养不起有我这个外婆,有我老伴,我们砸锅卖铁也养得起,轮不到你来做主。”
陈志远的妈冷笑了一声:“十万块?十万块够干啥?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再说了,那是你的钱,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拉倒,反正孩子已经送走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自私、冷漠和不可理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晓雯结婚以后越来越不开心,为什么过年过节都不愿意回婆家,为什么电话里说起婆婆总是吞吞吐吐的。我也终于明白了,晓雯为什么要瞒着我怀双胞胎的事。不是她不信任我,是她被这个婆婆控制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反抗。
“孩子在哪个地方?你告诉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陈志远的妈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我妹妹说了,孩子到了她家就是她家的,跟这边没关系了。你们要是把孩子要回去,她就会去死。我不能害我妹妹。”
又是“去死”,陈志远说她说要去死,现在她又说她妹妹要去死。这一家人,除了用死来威胁人,还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小卖部。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打了110。
电话接通了,我把情况跟接线员说了:我的外孙女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被婆婆从医院抱走,送到了外地,涉嫌拐卖儿童。接线员问了我的位置和具体情况,说会派民警过来。
陈志远的妈听见我打电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冲出来夺我的手机:“你疯了?你报警?那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处理关警察什么事?”
我躲开了她的手,冷冷地说:“是不是拐卖,警察说了算。你妹妹想要孩子,让她去办正规的收养手续。你这样偷偷摸摸的把孩子抱走,就是犯法。”
陈志远的妈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又推又搡的:“你赶紧把电话取消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推开她,站在那里不动。她看我不肯取消,自己掏出手机打给了陈志远,电话一通就骂开了:“你个不孝子,你岳母报警了,你赶紧让她取消,不然我就去死。”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骂得更凶了,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我站在旁边,听着她骂,心里反而平静了。这种人不值得我生气,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孩子找回来。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姓刘,一个姓周。他们问了情况,做了记录。陈志远的妈一开始还很横,说这是家事,警察管不着。刘警官很严肃地告诉她,私自将新生儿送人,尤其是未经父母双方同意,涉嫌违法,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犯罪。
听警察这么一说,陈志远的妈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灭了。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里嘟嘟囔囔的,但不敢再大声嚷嚷了。
刘警官让她联系她妹妹,把孩子的下落说出来。她开始还不愿意,说打不通电话。周警官拿出手机,说要查询她妹妹的户籍信息,她这才慌了,老老实实把地址说了出来。
刘警官让我在镇上等着,他们开车去临县接孩子。我哪里等得住,说我也要去。刘警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临县那个村子。陈志远的三姨家在一排瓦房的尽头,院子门口晒着几床被子,几只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警官敲了门,开门的正是陈志远的三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被。
我一看见那个包被,眼泪就下来了。那是我昨天在医院见过的包被,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包被里裹着的,就是我的另一个外孙女。
陈志远的三姨看见警察,吓得脸色发白,怀里抱得更紧了。刘警官表明了身份,说明了来意。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说这个孩子是她盼了好多年的,她不能生,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不能就这样被带走。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也酸了。我不是不同情她,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那种痛苦我能理解。但这个孩子不是她的,是我女儿的,是我用十万块钱换不来、用命都换得来的外孙女。
“大姐,我理解你想要孩子的心情。”我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但这个孩子不是我女儿不要的,是她被人偷偷抱走的。你把孩子还给我,以后你自己去办正规的收养手续,领养一个属于你的孩子。这个孩子,她有自己的妈妈,她妈妈现在在医院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陈志远的三姨看着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她慢慢地把孩子递给我,手在发抖,像是不舍得松开。
我接过孩子,包被还是温热的,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她的眉眼长得像晓雯,嘴巴小小的,鼻梁挺挺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抱着她,心都要化了。
这是晓雯的孩子,这是我的外孙女,这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她不是一件物品,不是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她是一条命,是我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陈志远的三姨哭得很伤心,陈志远的妈也赶来了,看见我在,脸拉得老长,但当着警察的面,什么话都没说。刘警官把她们两个叫到一起,做了一番法律教育,告诉她们私自将新生儿送人的法律后果,又把陈志远的妈训斥了一顿,说她作为婆婆,无权处置儿媳妇的孩子,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陈志远的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我抱着孩子,跟警察一起回了省城。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抱着孩子走进病房,晓雯一眼就看见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伸着手要抱。我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她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宝宝,妈对不起你,妈以后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
陈志远站在旁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老伴这时候也到了,他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从老家赶过来。他的腰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看见外孙女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他走过去,看了看晓雯怀里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上睡着的男孩,笑了一下,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龙凤胎,好福气。咱家养,养不起也要养。”
第二天,陈志远的妈来了医院,拎着一篮子鸡蛋,脸涨得通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陈志远把她拉进来,她站在晓雯床前,结结巴巴地说:“晓雯,妈错了,妈不该把孩子送走,你原谅妈吧。”
晓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喂孩子。我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老伴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陈志远的妈面前,说了一句话:“亲家母,孩子的事,以后不劳你操心了。我们虽然穷,但两个娃我们养得起。你要是想来看,我们欢迎;你要是还想送人,那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你拼了。”
陈志远的妈被老伴的话噎住了,愣了半天,挤出一句“不会了不会了”,放下鸡蛋,走了。
后来,陈志远的那三姨来过一次,带了好多东西,奶粉、尿不湿、小衣服,满满两大包。她眼眶红红的,说想看看孩子。晓雯让她看了,她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一个劲儿地说“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晓雯看她那个样子,心也软了,说:“三姨,以后你想看就来看,孩子多一个人疼是好事。”陈志远的三姨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现在,两个孩子已经满月了。男孩叫晨晨,女孩叫曦曦。晓雯给取的名字,说晨晨是早上出生的,曦曦是阳光的意思,希望他们一生都活在阳光下。
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在省城租了个房子,跟老伴一起帮晓雯带孩子。老伴的腰还是不好,但他说抱孩子没问题,天天把曦曦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晨晨长得快,胖嘟嘟的,随他爸;曦曦秀气,随晓雯。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好看得很。
陈志远最近变了很多,下班回来就抢着干活,给孩子换尿布、洗衣服、冲奶粉,做得比我还熟练。他有时候会抱着曦曦发呆,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他心里愧疚。我没戳破他,人嘛,谁不犯个错呢,知道错了,改了就好。
那十万块钱,晓雯还给我了。她说:“妈,这钱您留着养老,我跟志远能行。”我没要,又给她转了回去,说:“这钱是给两个孩子的,你拿着,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晓雯看着我,眼泪又要掉。我说:“别哭了,月子里哭多了眼睛要瞎的。以后日子长着呢,妈在呢,不怕。”
她抱着曦曦,我抱着晨晨,我们娘俩坐在阳台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放风筝,一只彩色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飞来飞去,好看极了。
老伴在厨房熬汤,香味一阵阵飘过来。陈志远在拖地,呼哧呼哧的,满头大汗。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两个孩子,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不管别人怎么看,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手心手背的肉,哪个都割舍不下。
那十万块钱,是我当外婆的心意。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要是没了,这辈子都找不回来。
我想起那天在产房门口,护士只抱出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起疑心的。但我不怪自己,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亲婆婆能干出这种事呢?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好在,孩子回来了。
好在,我还有个老伴,有把老骨头,还能扛。
晨晨和曦曦现在会笑了,会伸出手来抓东西了,会咿咿呀呀地跟人说话了。每次他们冲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苦都不是苦,所有的累都不算累。
这就是当外婆的命,也是当外婆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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