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复员被安排看守水库,战友安慰说清闲,半年后县里点名要见我县里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水库边补渔网。
电话是管理所老赵头接的,他踩着拖鞋气喘吁吁跑来,隔着老远就喊:“建国!建国!县里来电话了,点名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半年来,接到过战友老张的问候电话,收到过家里寄来的腊肉,但县里——从没跟我有过任何交集。
“说是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老赵头擦着汗,一脸好奇,“你小子,是不是以前在部队犯了啥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渔网卷起来,走进那间二十平米的值班室。墙上挂着我的军装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整齐,胸前的军功章亮得晃眼。那是我最后一次穿军装,三个月前在团里的转业仪式上拍的。
我叫王建国,当了十二年兵,侦察连副连长。年初因训练受伤,左膝半月板撕裂,鉴定为八级伤残。组织上问我想去哪儿,我说随便。于是我被安排到了清平县石桥水库,做了一名管理员。
说白了就是看水库的。
报到那天,战友老张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送我。到了地方,车停在一条土路边,我提着行李下来,看着面前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和岸边锈迹斑斑的围栏,半天没说话。
老张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建国,你看这地方多好,清闲。我跟你说,多少人想干这活儿还捞不着呢。”
“清闲?”
“你看啊,就这几件事:看看水位,记记数据,别让人往水里倒垃圾。一天的工作,一个小时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你想干啥干啥。钓鱼、看书、晒太阳,这不比我们在边防上喝西北风强?”
他说得唾沫横飞,好像我中了什么大奖。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看水库的水质。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膜,靠近岸边的地方泛着淡淡的褐色。
“这水不太对。”我说。
老张掐了烟:“行了行了,你现在不是侦察兵了,你是一个光荣的水库管理员。来,我帮你搬行李,今晚咱哥俩整两盅。”
就这样,我在石桥水库安了家。
头一个星期,我按照老赵头的指导,每天早上去大坝上看水位,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月底报给管理所。其余时间就是巡视库区,防止有人偷鱼、排污。
水库不大,蓄水量大概两百万方,供应下游三个乡镇的农业用水,偶尔也作为备用水源。但据我观察,这个“备用”基本没用过,因为没人敢喝这水。
我发现问题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两点,有一辆农用车开到了库区上游的涵洞附近。我正好在那边巡视,看见两个男人从车上搬下来几个大桶,揭开盖子就往涵洞里倒。液体的颜色红褐色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走过去,他们看见我穿的工作服,明显松了一口气。
“管理员同志,我们就是倒点废料,不影响。”其中一个递烟过来,笑着说,“后头小炼油厂的,废水没处去,跟你们老所长都说好了的。”
我把烟挡回去:“你说说看,跟哪个老所长说的?”
“就是退休的那个,刘所长。我们跟他打过招呼的。”
我拿出本子:“倒的是什么?”
“就是……洗油罐的废水,碱水,没多大事。”
我在本子上记下了时间、车牌号、对方的体貌特征。他们没有太在意,一个看水库的临时工能怎样?倒完废料,他们开车走了。
那个下午,我沿着上游走了五公里,发现了三个排污口。最严重的是一个养猪场,废水直接排进溪流,黑褐色的水顺着沟渠流进水库。我蹲下来闻了闻,恶臭扑鼻。
我找老赵头问情况。
老赵头在水库干了二十年,快退休了,平时住在离大坝两公里的镇上。他听我问排污的事,摆摆手说:“别管那些,咱就负责看库区,环保的事不归咱管。”
“可是水都成这样了。”
“上面有环保局,人家有执法权,咱有啥?你就是个管理员,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开始做一件事:每天取水样。
这是当侦察兵养成的习惯。在部队时,我们每到一个陌生地域,第一件事就是收集情报,建立档案。我把水库分成六个区域,每天取不同区域的水样,装在矿泉水瓶里,贴上标签,写明日期、地点、水质情况。值班室没有实验室,我就用最原始的办法观察:看颜色,闻味道,用PH试纸测酸碱度。
一个月下来,值班室墙角堆了三十多个瓶子。老赵头来看过,说我“闲得慌”。
我没理他,继续取样。同时我开始绘制上游污染源分布图,把每个排污口的位置、排放时间、排放物质都记下来,像个作战地图一样贴在墙上。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对方自称是省城来的记者,姓林,说在网上看到了我发的帖子。
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隔三差五发一些水库的画面,配文说明水质变化情况。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我用了化名,也没露脸,就是拍水面、拍瓶子、拍那些排污口。
一开始根本没人看,每条视频也就几十个播放。直到有一天,我发了一条对比视频:左边是一年前卫星地图上水库清澈的样子,右边是我那天拍的猪粪水直排的画面。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水是要流到你家水龙头的。”
那条视频突然就火了,播放量一夜之间过了百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我造谣,有人说这是普遍现象,还有人把视频转到了各种本地群。
视频火了之后,我反而有点后悔。因为我发现,有些当地人在评论区曝光了那几个排污的企业名字,企业的人很可能也看到了。
果然,第二天,那个养猪场的老板找上门来了。
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戴金链子,身边跟着两个小伙子。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没进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墙上贴的污染源分布图,脸色变了变。
“你就是那个拍视频的?”他盯着我问。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你是?”
“我姓董,上游养猪场的。我就问你一句话,视频是不是你发的?”
“不是。”
“少跟我装。镇上就你一个看水库的,不是你还有谁?”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我给你三千,你把视频删了。”
“我说了,不是我发的。”
“你他妈的——”他后面一个小伙子往前冲,被姓董的拦住了。
姓董的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行,我就喜欢嘴硬的。你等着,我叫你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
他们走了之后,我给老赵头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老赵头沉默了半天:“建国,我就说吧,你给自己找麻烦。那姓董的在镇上有人,你惹不起的。”
“水总要有人管。”
“你是不是还没从部队里出来?你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就该有老百姓的样子。”
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一夜没睡。我把墙上的分布图取下来,把所有的水样重新整理了一遍,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足足二十几页。从污染源分布到水质变化趋势,从对下游的影响到治理建议,能想到的都写了。
写完之后,我对着报告发了很久的呆。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把这东西交给谁。
环保局?乡镇府?水利局?我谁都不认识。
这件事困扰了我一个星期。直到那个省城来的林记者打来电话。
他听说我是退役军人,说自己父亲也是当兵的,聊了一会儿,问了我一些具体情况。最后他说:“王哥,你这事我暂时还不能报道,证据链不完整。但我建议你把材料整理一份,寄到县里,寄给一个人。”
“谁?”
“常务副县长赵鹏飞,他以前在我们那干过,是个敢干事的人。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
我把报告重新打印了一份,封面用楷体写了六个字:“石桥水库报告。”寄了出去。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个星期没消息,两个星期没消息。我心想,算了,这件事可能就只能到这里了。姓董的也没再来找麻烦,一切照旧。我继续巡库、记数据、取水样,像一台沉默的机器。
直到昨天,那个电话来了。
准确地说,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上。
老赵头说县里点名要见我,没说具体是谁,只说让我明天上午去县政府。
“他们说什么事了吗?”我问。
“没细说。就让我通知你,说是务必到。”
我给林记者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听说县里最近在搞环保督察,“你汇报的事可能被领导注意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坝上抽了根烟。水面很平静,夕阳把整片水染成了金红色,看不出底下藏着多少污浊。几只白鹭从远处飞过来,落在浅滩上觅食。
我忽然想起老张送我来那天的情景,想起他说“清闲”时候的表情。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个伤残的退伍兵,被安置在偏远的水库,除了每个月按时到账的三千二百块工资,我跟这个世界几乎失去了所有联系。
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想扔都扔不掉。侦察兵的习惯,对真相的执着,发现问题就要解决的本能——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纸转业命令就消失。
我给老张发了条微信:“明天去县里,领导要见我。”
老张秒回:“哪个领导?啥事?”
“不知道。可能是好事。”
“哈哈哈,建国你他妈终于要转运了!我就说吧,你这人,放哪儿都闲不住。”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现在得去收拾一下。十二年了,我还没忘了怎么打领带。
万一用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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