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以后怕是再也不会亮了。
记忆里的大哥,总是很精神。一米七八的个头,虽说胖点,但走路带风。每天早上七点多,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楼道口,提着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上班去啊?”我打招呼。“是啊,没办法,打工命。”他笑着回应,声音浑厚得像胸腔里装了个低音炮。
谁能想到呢。
认识大哥快五年了。我们这老小区的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能听见他家电视的声音,听见他老婆在阳台上接电话的声音,听见他辅导孩子写作业偶尔提高的嗓门。这些都是生活里最平常的声响,平常到你不会刻意去记,可一旦消失了,整个楼道都显得空旷。
听说他查出糖尿病的时候才四十出头。那段时间碰见他,总觉得他瘦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红润了。他媳妇后来跟我妈聊天时说,大哥那会儿总觉得口渴,一晚上起夜四五次,人也莫名其妙地瘦了二十多斤,还以为是工作太累。
就是不肯好好治。
他媳妇给他买的血糖仪,放在抽屉里落灰。“扎手指头疼,一天扎好几回,烦不烦?”大哥这么说过。饭桌上该吃吃该喝喝,尤其是可乐,以前一天两三瓶,后来被逼着改喝无糖的,可逢年过节还是忍不住来瓶正常的。“就这一瓶,没事儿。”他总是这样说。
他爱吃花生米,油炸的那种,撒点盐,下酒最好。偶尔在楼下小花园碰见他,一个人坐着剥花生,脚边放一瓶冰啤酒。“少喝点啊大哥。”“知道知道,就一瓶。”那个搪瓷的碟子油汪汪的,沾着盐粒,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可一瓶之后往往还有第二瓶。
去年开始,大哥明显不太对劲了。走路没那么快了,爬楼梯要歇一歇,脸色发灰,嘴唇也没了血色。有一次我从超市回来,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十一月的天,北风呼呼的,穿个羽绒服还冒汗。
“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走急了,歇口气。”
可他才从三楼走下来,三楼,以前他一步三个台阶蹭蹭就上去了。
他媳妇后来偷偷跟我们说,大哥的脚开始发麻,脚趾头颜色发暗,去医院查了,说是糖尿病足。医生说要严格控制血糖,要打胰岛素,要每天检查脚。大哥沉默了很久,回来以后还是该怎样就怎样。“这个病治不好的,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这么跟媳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认命。
他的脚越来越不好了。从发麻到刺痛,从刺痛到走路一瘸一拐。那个每天提着公文包准时出门的身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后来索性不去了,说是办了病退。四十六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退了。
夏天的傍晚,我看见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泡着一杯茶,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老头老太太在小花园里跳舞,有小孩追着球跑,有外卖员急匆匆地按门铃。他就那么看着,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儿子才上初中,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有次在电梯里碰见他,背着个大书包,戴着厚厚的眼镜,我问他爸爸最近怎么样,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看我,电梯门一开就跑了。有些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们这些邻居说起。
后来就很少见到大哥了。听说他瘦得脱了相,原先二百来斤的壮汉,只剩下百来斤。他老婆请了长假在家照顾他,楼道里开始飘出中药的味道,混着他家传出来的电视声,一切听起来都像是一家人还在努力维持着某种正常的假象。
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前年中秋的情景。那天大哥在楼下小花园赏月,手里提着小半瓶白酒,招呼我过去坐坐。他给我倒了小半杯,自己倒了大半杯。“来,喝点儿,一个人喝没意思。”月亮很圆很亮,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活着真没意思,一天一天的,也不知道图什么。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喝了酒发牢骚,现在回想,或许他早就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自己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滑向一个终点。
前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家的灯亮着。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照在对面的阳台上。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今天下午,救护车来了,又走了。
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一个昨天还在的人,就这么没有了。对面那扇门关着,没人再提着公文包走出来笑着说“上班去啊”。楼道里安静得出奇,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想起大哥说过的话,想起他剥花生的样子,想起他说“就这一瓶”时无所谓的语气。四十六岁,一个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的年纪。他本可以看着儿子考高中、考大学、结婚生子,本可以等到退休以后真正过上坐在阳台喝茶看热闹的日子。
可是没有可是了。
糖尿病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凶徒,它是温水煮青蛙,是一个慢慢来的过程。它给过你机会,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每一次血糖仪上的数字,每一次医生的叮嘱,每一次身体的警报,都是机会。可你就是不当回事,你觉得还早,觉得没事,觉得死还远得很。
等你觉得它近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晚上我妈说,要不去给对面送点东西,表示表示。我说等等吧,现在人家正乱着呢。
我打开冰箱,看到冷藏室里放着两罐无糖可乐,是我上个月买来想试试看的。我突然觉得很讽刺,大哥活着的时候,多少人劝他喝无糖的,他不听。现在他走了,这两罐无糖可乐还在冰箱里放着。
外面又飘起了小雨。这雨从入秋开始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叹气。明天会怎么样呢?后天呢?日子总归要继续过下去。只是对门那户人家,从明天开始,就是孤儿寡母了。
大哥,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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