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播出的韩剧《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中,男女主凭许多直戳人心的台词让我们感受到韩女剧作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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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韩女”作为东亚女性的一个镜像,在互联网上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她们指向的并不是所有韩国女性,而是那些积极、奋进、先锋的女性形象,她们是舆论场上的旗手,是普通女性的代言人。
2016年上映的《82年生的金智英》无疑是“韩女”书写的现象级作品,随后,韩江、金爱烂等韩国女性作家的作品被翻译、引进,再加之今年《世界的主人》上线后,在中文互联网掀起的讨论热潮,使得“韩女”的书写再次引发关注。
从尹佳恩的电影到朴惠英的剧本,从韩江的小说到金爱烂的短篇,为什么近几年韩国的女性创作者会引发如此密集的共鸣?激发一轮又一轮的回响?
该现象或已溢出影迷和文学爱好者的范畴,跃迁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文化现象。
01
《世界的主人》最被观众夸赞的优点是它重新定义了创伤叙事,而这也是剖析当前韩女创作路径的重要落点。
性暴力题材在电影史上有两种叙事惯性。
一种以《素媛》《熔炉》为代表,将叙事动力设定为揭露和控诉。这类电影指向加害者、司法漏洞,或是社会的共谋性沉默。
另一种以《房间》为代表,叙事重心放在受害者的内心历程,关注TA如何在挣扎中完成漫长的自我重建。
这两类电影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因为它们在社会意义上推动了现实层面的立法,或动员观众共情被害者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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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佳恩的翻转,发生在这个前提上。
很难直接用“性暴力”来对《世界的主人》进行题材上的归类。因为尹佳恩在两个小时里描绘的珠仁的世界,并没有性暴力事件的画面,它发生在电影开始之前几年,只偶尔刺穿日常的缝隙透出来。
开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镜头,是两个正在热吻的青少年,接着课间铃声响起,珠仁的生活在此徐徐展开。从电影的开篇我们就被告知,这是一个青春洋溢、充满欢声笑语的故事。
直到苹果出现,直到新闻播报了性犯罪者即将刑满释放的消息,观众可感知到欢笑声掩盖的东西正露出獠牙,镜头给到了珠仁,观众等待着预期中的反应——崩溃、痛苦,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而又回到了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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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叙事结构,意味着摄影机的凝视方向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此前的两条路径,摄影机都是朝向事件的,而《世界的主人》将摄影机朝向一个人完整的存在(尽管这个“完整”里包含了不完整的部分)。
珠仁曾是性犯罪受害者,但现在的她热情开朗、充满活力。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创伤也是她本来的样子,只不过在她的世界里创伤不是主角,生命才是。
这正是影片的先锋性所在,因为它在当下提出了一个此前几乎没有被认真对待过的命题:
一个人在经历了极大的创伤之后,仍然完整地活着,这本身就是值得书写的严肃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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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一部电影无法脱离具体的历史语境。#MeToo之后,性暴力话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公共可见性,大量影视作品讲述这个题材,却也在不经意间固化了一套叙事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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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影片让公众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有多普遍、有多严重,这是《世界的主人》成立的基础。
而当我们已经明晰了事件的存在和受害者的痛苦,此刻则需把目光移回到那个经历了它的人身上。
这个转向,并非导演尹佳恩一人的创作直觉,它契合近几年韩女叙事整体的视点和选择,在不同题材、不同媒介上均有体现。
02
《我的大叔》、《我的解放日志》的编剧朴惠英以最新作品《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提供了韩女叙事的另一维度。
剧中,耕耘二十年无法以导演出道的黄东万,在一群有出息的朋友之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在猜忌、嫉妒的情绪中感到活着的虚无。
虽然目前剧集还未更完,但根据朴惠英一贯的创作风格来看,“黄东万最终获得成功”这样的英雄叙事绝非她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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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东万真正的困境,是一种特定社会结构的产物。
韩国社会,乃至整个东亚,建立了一套极为紧密的外部评价体系:学历、职业、收入、社会关系。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是人的存在价值通过可量化的指标来确认。
而当这套体系将一个人定性为失败者,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占据这个世界的空间,造成自卑与虚无。这是黄东万困境的根源。
他与朴惠英笔下的李至安、廉美贞是同类——都是在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庸中,缓慢枯萎的人。
《我的大叔》中的女孩李至安负债累累、靠打零工勉强度日;《我的出走日记》中的廉美贞则每日往返首尔与郊区长距离通勤,做着没前途还要被不断否定的工作。
她们处境各异,却都因无法逃脱的窒息感,生命力逐渐向内坍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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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东万是这个谱系里的最新人物,他的焦虑有着更具体的社会坐标,比如创作者的难产、未竟的作品、同侪压力构成的参照压力。
去书写一个男性角色的失意与失重,恰好说明了所谓韩女叙事,指向的不是“女性书写女性故事”这种性别题材上的归类,而是一种从女性经验里生长出来的感知方式。
正是这种感知方式,颠覆和重构了传统范式,在旧世界的壁垒上,凿开了一片新的叙事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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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部分男性书写的失败者的故事中,主人公要么取得胜利,要么毁于悲剧。而朴惠英关注的是,一个人如何在外部定义完全失效之后,确认自己存在的重量?
她不是社会批判家,她笔下包括黄东万在内的角色,既对抗不了那套体系,也无法在其中获胜。
他们的解放与出逃,不过是在没有出口的困境中找到稍微舒适的立足点。
这是这个时代的普遍底色,也是她的作品在整个东亚社会引发强烈共鸣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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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尹佳恩和朴惠英之外,近几年韩国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女性创作者。虽然她们有各自侧重的议题,但又共享着一种东西。
韩江在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中说过一句话,“为何世界如此暴力、如此痛苦的同时,又如此美丽?这两个句子之间的张力和内心的挣扎是我写作的动力。”
同样,这两句疑问之间的内在张力,可以用来解释韩女叙事共同的内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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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和痛苦”是现实处境,“美丽”则是个人的感知。两者同时存在,使得身处其间的人,在“被损毁的痛感”与“作为人的自尊”的夹缝中无法挣脱。
对应到作品。无论是珠仁、黄东万,还是韩江笔下的素食者、死于极端暴力的少年,抑或是金爱烂书写的那些活在贫困和荒诞里的普通人,都承受着这两件事同时为真的压迫感。
对“人在结构性暴力之下,作为主体如何自处”的持续关注,让她们的创作视角从宏大叙事落回到微观生活,深入家庭内部,深入身体感知,深入活着本身的真实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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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男性导演的传统,比如奉俊昊、朴赞郁、金基德等,他们都倾向于用强烈的外部冲突或极端形式的张力来逼出意义。
愤怒、暴力、奇观,是制造叙事张力的方式。
韩女创作者的叙事立场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表现为向内的掘进。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土壤,孕育了她们的视角?
韩国女性电影学者孙熙贞提出过一个叫Feminism Reboot(女性主义重启)的概念,用来解释近十年女性创作者的转向。
她的核心论断是:韩国女性主义需要被放在新自由主义的框架里来理解,而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是关键的历史断裂点。
经济危机之后,韩国社会迅速向新自由主义转型,外部评价体系变得更加精密和苛刻。在这个过程中,女性面对的是一种双重处境,被要求同时满足传统性别角色的期待和现代职场的竞争要求,并且两个方向都存在门槛。
长期活在这种处境里,让女性创作者对“存在本身需要被证明”这件事情有着切肤之感。这成为后来她们处理任何人类困境的感知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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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性面对的,是一个在形态上与韩国高度相似的处境。
同样精密的外部评价体系,同样被要求在传统期待与现代竞争之间同时合格,同样在那套持续运转的体系的缝隙里,独自消化那些说不清楚、也无处安放的重量。
中文互联网流行的热词,“躺平”、“摆烂”“孔乙己文学”,和黄东万的无价值感、廉美贞的解放渴望,不过是同种内在感受的不同命名罢了。
另一个关键原因是,中国大众文化在这个维度上长期空白。目之所及的主流叙事,要么单纯励志,要么确认苦情。
这两类立场有着相似的价值倾向,都在告诉观众,痛苦是暂时的,生活会变好的,或者痛苦至少是有意义的。
韩女叙事中那些没有出口的、持续的、不指向任何解决之道的处境(抑或说伤痛),在中文叙事中几乎是沉默的。而这件事,在这个时刻,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如此迫切地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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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探讨一个问题,韩女的创作力会持续,还是昙花一现?毕竟历史上不乏短暂爆发后又迅速消退的创作浪潮。
我认为不会。原因在于她们书写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只要这个张力还在,只要经验与它的语言之间还存在缝隙,就还有人要去填补它。创作会持续,因为愤怒和困惑还没有地方去。
而我们,也还会继续在她们的作品中,认出自己。
作者 |一 只呀
编辑 | 莲 雾
校对 | 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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