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行”字刚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会把我的后半辈子劈成两半。一半是我以为我会过的那种日子,平淡、安稳、一眼能望到头,在某个不起眼的乡镇单位里慢慢熬到退休,把军装换成夹克,把哨子换成保温杯。另一半,是后来所有人都替我唏嘘的那条路,可他们不知道,那条路才是我真正想走的。
我叫李卫国,三十二岁,当了十二年兵,去年年底办了转业手续。档案里写着“荣立三等功两次”“优秀基层干部”“专业技术能手”等等,一长串看上去很厉害但到了地方上基本没人当回事的履历。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门路,在部队的时候能吃苦、肯干事,可到了地方上,吃苦耐劳这四个字,有时候真不如一句“我认识你们局长”来得管用。
安置办的人打了好几次电话催我去报到,说给我安排的单位是青山镇党政办,让我本周内务必到岗。青山镇我听过,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山多田少,全镇两万多人口,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天,说怎么连县城都留不住,我说妈,能有个编制就不错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我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自己多保重”。
报到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山里起了雾,我坐的中巴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快两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雾还没散。青山镇比我想的还要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镇政府大院就在街中间,两扇铁门开着,院子里停了三四辆车,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灰扑扑地立在那儿,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我拎着档案袋走进院子,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真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道。我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李卫国,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新的起点了。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
办公楼里安安静静,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只有几间开着门透出光亮。我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看见门框上钉着块褪色的牌子——党政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我敲门框,说你好,我是来报到的转业干部李卫国。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纸,嘴里说了句:“哦,新来的啊,坐那边等会儿吧,王科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那个年轻女人倒是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先坐,王科长去食堂了,马上就来。
我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这大概是当兵留下的后遗症,不管坐哪儿都是这副正襟危坐的架势。那个年轻女人偷偷看了我两眼,像是在打量我这个新同事。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笑了笑,小声说了句“我叫周敏”,我说“李卫国”,然后就没话了。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报纸翻动的声音。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石英钟,秒针走起来咔咔响,在我听来格外清晰。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个子不高,微微有点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机关干部特有的表情——说不清是严肃还是疲惫,反正不太像欢迎新同事的样子。
“你就是新来的转业干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我站起来,立正站好,差点没忍住敬了个军礼。我说:“报告科长,转业干部李卫国前来报到。”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这又不是在连队,嘴巴比脑子快了这个毛病怕是得改改。
王科长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走过来,接过我递上去的档案袋和报到证,也没急着拆开看,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让我先登记个人信息。我弯腰填表的时候,听见他跟那个看报纸的男人说了句“老刘,下午的会你帮我盯一下”,然后又转过头来跟我说:“小李小李,你先别忙填了,到后院去搬张桌子过来。库房里有一张闲置的办公桌,你搬到隔壁那间办公室去,这边坐不下了,你以后就在隔壁办公。”
我的笔顿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我说“行”,把刚填了一半的登记表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周敏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后院库房在左手边最后一间”,我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说真的,搬张桌子算什么。在部队的时候,我们连队有一次紧急调动,一夜之间要转移全部装备,我一个人扛着行军床、帐篷包外加两个弹药箱,在雨地里来回跑了六趟。后来当排长了,每次营区整修,带着战士们搬砖扛水泥,一干就是一整天。转业了,脱了军装,可这副身子骨还是那个身板,这点力气还是那些力气。搬张桌子,有什么不行的?
可我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不是委屈,也不是不甘心,更像是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个地方,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在心里嘀咕:李卫国啊李卫国,你这是在矫情什么?你一个刚报到的新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谁不是从跑腿打杂开始的?你在部队当排长之前不也当了两年排头兵么?有什么想不通的?
后院不大,有个搭了石棉瓦棚子的库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靠墙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找到那张王科长说的办公桌,就是最普通的木头桌子,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抽屉拉手少了一个,但整体还算结实。我弯腰试了试分量,还行,一个人能扛得动。我把桌子翻转过来,让桌面靠着肩膀,双手抓住桌腿,猛地往起一站,整张桌子就稳稳当当架在了肩上。
从我扛着桌子走出后院到办公楼前,要穿过半个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了,这时候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两辆黑色的越野车一前一后开进了镇政府大院,卷起一阵尘土。前一辆车的车牌我不认识,但后一辆车我看着眼熟——那是县武装部的车,我在军分区开会的时候见过。前一辆车上先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小伙子,拉开后车门,然后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那身姿我太熟悉了——标准的军人身板,腰背挺得比我还直。我愣住了,因为这个人我认识。不,不只是认识,整个青山镇恐怕没人不认识他。他是宋明远,青山镇武装部长,当了二十年兵,转业回来又干了十五年武装工作,在青山镇说起宋部长,老百姓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宋部长一下车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我。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扛着一张桌子站在院子中间的我。他的目光先是从那张缺了一角的旧桌子扫到我脸上,然后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钟,那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困惑,最后猛然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把手头的东西随手递给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结实的声响。我赶紧把桌子从肩上放下来,立在脚边,下意识地立正站好。我说宋部长好,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带着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对上级敬重的语气。宋部长没应声,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指着我胸前的工作牌——那是我刚才登记的时候别上的,上面写着“李卫国,转业待安置”几个字。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卫国?你是李卫国的儿子?”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风吹过来,吹动了宋部长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我面前那张旧桌面上扬起的灰尘。走廊上有人探出头来看,窗户后面影影绰绰闪动着人影。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快了,像是有一块石头从看不见的高处扔进了我心里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看见宋部长的眼睛红了,那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不是握手的方式,而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攥住了我的肩膀。
他攥得很紧,指节的力度透过我厚实的迷彩服,清晰地传到我的皮肤上。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疼,但又不仅仅是疼。那力道像是想确认我是真的,是我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他微微抬起头——因为我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看着我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地又说了一遍:“你真是李卫国的儿子?”
我点了点头,鼻子突然酸了。我说宋叔,是我,卫国。这个称呼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宋叔”两个字,我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叫过了。上一次叫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候宋部长还叫宋叔,他和我爸是一个连队的老乡,逢年过节总会来家里坐坐,给我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后来我爸走了,我妈带着我搬了家,那些曾经和我爸称兄道弟的老战友,好像连同那段记忆一起,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宋部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松开我的一个肩膀,用力拍了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小子,好小子,你都长这么大了……”他偏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上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我看见王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站在走廊边上,搪瓷缸子还端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最后堆起满脸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来,嘴里说着“宋部长来了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那语气和他半个小时前跟我说“小李小李你去搬张桌子”的时候判若两人。
宋部长似乎这才意识到院子里还有别人。他松开我,转过身去,但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没拿开。他看了王科长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可王科长的笑容却僵了一瞬。宋部长问他:“这孩子是你们办公室新来的?”王科长连忙点头,说是的是的,今天刚来报到,转业干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补救什么。
宋部长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卫国,你先去忙。晚上不要走,我请你吃饭,咱们爷俩好好聊聊。”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上了楼。随行的人员跟着他,走廊上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缩了回去,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宋部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脚边那张桌子还立在那儿,桌面上那道长长的划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弯下腰,重新把桌子扛上肩膀,木板硌着肩胛骨的触感真实而具体,把我从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拉了回来。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替我打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我把桌子放好,掸了掸身上的灰,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说谢谢。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和宋部长很熟啊?”我说小时候见过,好多年没联系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说:“那你在咱们办公室可要吃香了,宋部长在镇上说话那是有分量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宋部长看见我时的那种反应,绝不仅仅是见到了一个老战友的儿子那么简单。那双通红的眼睛,那条发颤的喉咙,那两声“好小子”里饱含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让我这个当了十二年兵的人都觉得扛不住。
那里面有不只是惊喜,还有别的。有愧疚,有心酸,还有一种我暂时还读不懂的复杂情感。
我想起我爸。李卫国他爸,那个我这辈子只见过照片的男人。我妈说我爸长得像我,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穿上军装精神得很。他在我三岁那年牺牲的,在执行一次边境任务的时候,具体是什么任务,我妈从来没跟我说清楚过,我也从来没敢细问。我只知道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那些穿着军装的叔叔们在我家那小屋子里站都站不下,我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些画面都是长大后从老照片和亲戚的讲述中拼凑出来的。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她从来不主动跟我提我爸的事,偶尔我忍不住问起来,她总是沉默很久,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时间久了,我也就不问了。可我知道,我妈心里有一道疤,很深很深,这么多年了都没能愈合。
而宋部长,是我爸在部队时最好的兄弟,他们是同一年入伍的,在一个连队摸爬滚打了五六年,转业后又分到了同一个县。在我仅存的、已经模糊得不行的童年记忆里,宋叔是个很爱笑的人,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大白兔奶糖,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圈,我笑得咯咯响。后来大概是八岁那年,我妈带着我搬了家,从县城搬到市里去住,从此和宋部长就断了联系。
我从没想过会在今天、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报到日,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遇到他。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遇到他,会给今天剩下的时间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我把桌子摆好,简单清扫了一下隔壁那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腾出来的,靠里的角落里还摞着几箱打印纸和废旧的宣传板。我把它们挪到一边,又把桌子擦了一遍,灰是真厚,抹布洗了三遍水还带着泥色。王科长中间过来看了一眼,态度和上午判若两人,笑容可掬地问我缺什么尽管说,他让人去添。我说都挺好的,有个地方办公就行。他点点头,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没问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上午让我去搬桌子的时候,一定不知道我跟宋部长还有这层关系。在乡镇这种地方,关系二字重如千钧。一个刚来的转业干部和武装部长有交情,和这个转业干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新人,那完全是两个概念。王科长干了这么多年党政办主任,这个道理他比我清楚得多。
午饭是在政府食堂吃的,一碗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回锅肉,味道一般但分量足,我吃得很干净。吃饭的时候碰到好几个不认识的同事,有人冲我点头笑了笑,有人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听说了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基层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半天时间就能传遍整个院子。
我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宋部长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院子里。他应该是留下来吃午饭了,说不定就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我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上去找他。人家是武装部长,手头肯定一堆事情要忙,我一个刚报到的新兵蛋子,不合适。
下午两点上班,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办公室。隔壁那间办公室陆陆续续搬进来一些简单的办公用品,一只旧水瓶、一个笔筒、几本印着镇政府抬头的信笺纸。周敏帮我把电脑主机和显示器从库房找了出来,又帮我连上网线。她手脚麻利,人也热心,不多话,做事很靠谱。我一边接网线一边跟她聊了几句,知道她是前年考上的公务员,本地人,家就在青山镇下面的村子里,每天骑车上下班。
“李哥,”她叫我李哥,声音不大,“你以后就长驻青山了?家在不在镇上?”
我说家在市里,暂时先租房子住,等工作稳定了再考虑把家搬过来。她点点头说镇上租房子便宜,二三百块钱就能租个单间,还帮我指了镇上几个可以租房的地方。我们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框。
我抬头一看,是宋部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像是中午没休息好,又像是之前的那股情绪还没完全散去。他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沧桑感。
“卫国,走,出去吃个饭。”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命令,又不像是命令,更像是那种长辈对晚辈不容拒绝的邀请。我没有犹豫,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在宋部长身后走出了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透过党政办的玻璃门,我看见王科长坐在里面,目光恰好和我对上。他冲我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我看来,像极了乡镇干部在面对领导身边的红人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宋部长自己开的车。越野车驶出镇政府大院,穿过青山镇的主街,往乡间公路上开。他没有往镇上的任何一家饭馆开,而是拐上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小路。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安静,农田、果树、稀疏的村舍,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我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也不想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山坳处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上挂着一把锁,锈迹斑斑。宋部长停下车,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锁,推开了院门。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高的都快到我膝盖了。靠里是一排三间的老房子,青砖黛瓦,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了的玉米棒子,风吹日晒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宋部长走在前面,他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丛,到了老房子跟前,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响,屋里很暗,一股浓烈的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宋部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灯绳,拉了开关,一盏白炽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陈设,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八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肩并着肩站在一个营房前面,阳光很大,每个人都眯着眼睛笑。那种笑容我见过,是当兵的人特有的笑容,灿烂、坦荡、有一点点傻气,但那种傻气里藏着最真的东西。八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意气风发,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像是装满了整个星空。
站在正中间的那个,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和我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妈说得对,我长得像我爸。
宋部长站在我身边,他抬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头发像是突然间又白了许多。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里那个站在我父亲身边的年轻军人。那个年轻的军人个子也高,站得笔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意气风发的样子和现在这个站在老屋里的老人判若两人。
“卫国,”宋部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老屋里沉睡的什么东西,“你爸……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身军装。”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白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的光亮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落到了这一刻,落到了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看着我说了下一句话,那句话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样,缓慢地、用力地划开了我生命中最深的那道疤。
“可是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电流穿过。我看见宋部长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我的耳朵。我听见他说“不是牺牲”,还听见他说“还活着”,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的腿软了,我伸出手撑住了身边的门框,木门在我的掌心里发出咯吱的声响。屋里的白炽灯安静地亮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八张笑脸安静地看着我,窗外的荒草安静地伏着身子,远处的山脊安静地卧在天边。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可我的脑袋里,有一座火山在喷发。
那不是牺牲?还活着?那这么多年,我们给他烧的纸,给他上的香,我妈每到清明和除夕摆在桌上的那副空碗筷,那些年邻居们看我的那种同情的目光,学校填表时我在“父亲”一栏永远只能空着的无力感——算什么?这一切,都算什么?
宋部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暗河从我脚下流过,而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抓不住。
我听见他说,那一次边境任务,你爸受了重伤,被对方控制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及时救回来,部队找了很久,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还活着。可是那些年来,部队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始终没办法把人要回来。他的身份特殊,情况复杂,牵涉到的层面太多太多。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问后来呢,声音干得像一根枯树枝,轻轻一碰就会断成两截。
后来,队伍上的政策变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宋部长的声音很低很低。卫国,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决定的,你爸的情况太特殊了,部队上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是,有些槛就是迈不过去。我那时候已经转业了,可我一直在跑这件事,我跑了多少个部门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你妈带着你搬了家,换了电话,她是铁了心要跟过去的一切告别,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疼。
我靠在那扇木门上,手指攥紧门框,指节泛白。我想起我妈。想起那些年她在工厂加班到深夜才回来,衣服上沾满了机油的味道;想起她为了我的学费跟亲戚开口借钱时的表情;想起她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还不肯去医院,说上一趟医院要花好几百块;想起她每次看到别人家父亲带着孩子出去玩的时候,背过身去擦眼睛的样子;想起她从来不跟我提我爸,从来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我以为她是太痛了,痛到不敢说。
可我不知道,她不说,不是因为牺牲,而是因为活着。
一个活着却回不来的人,比一个死了的人,更让她说不出口。
宋部长从旁边拉过一把老式的木椅子给我坐,他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这老屋叹了口气。他开始从头说,说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个打了死结的线团,每拆开一点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说你爸李卫国——对,他也叫卫国,你的名字就是随了他的——是我们连最好的兵。军事技术过硬,政治素质过硬,什么都过硬。那一次出境任务是联合行动,情报出了纰漏,整支小队被打散了,你爸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一个人留下来断后。他做到了,战友们确实安全撤了回来,可他自己没能撤出来。他被对方俘获了,后来又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部队派了好几拨人去找,但那一带的情况太复杂了,明面上谈不了,暗地里伸不了手,就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我听着这些,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这些词——联合行动、情报纰漏、掩护撤退、俘获转移——每一个都很遥远,遥远到跟我记忆里那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当这些词连起来的时候,它们又像是一条锁链,一头拴着我爸,一头拴着我和我妈,拴着我们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苦楚。
“后来,”宋部长的声音更低了,“后来部队换了领导,政策也在变,你去问这件事,人家跟你说会研究,你再去问,人家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再后来,有些当年的知情人调走了、退休了,有些档案不知道转到哪个库里去了,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团乱麻,谁也不想碰,谁也碰不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放在膝盖上,关节发白。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却大了起来:“卫国,我宋明远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件事我觉得我欠你的。你爸的事,我没能帮上忙,我对不起他。可你的事,只要我在青山镇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你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回响,撞在那些斑驳的墙壁上,像是在对这些年沉睡在这里的往事发出一声长长的呐喊。
我只是点了点头,因为我实在说不出话来。我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但每一个冒到嘴边又都自己缩了回去。我想问我爸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还过得好不好,他想没想过他还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跟了他同一个名字,穿着他穿过的军装,站着他站过的军姿。我想问他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的眼泪,知不知道我从三岁到三十二岁,每一个需要父亲出现的时刻,我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这些问题,宋部长也答不上来。
我在那间老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白炽灯的光好像都变得昏暗了一些。宋部长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沉默着,陪我看那张照片,看那八个年轻的笑容。他的手机响了两回,他都按掉了没接。后来他站起来,从墙上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然后小心地递给我。
“拿着吧,这是你爸留在这世上最好的样子。”
我接过相框,手指抚过玻璃面上宋部长擦过却还是没擦干净的那层薄灰。照片里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军人笑得那样坦荡,那样无所畏惧,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他不知道命运会把他带到一条怎样幽暗的长路上,他也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多少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老去。
那天晚上,宋部长在镇上最好的饭馆请我吃饭。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炒腊肉、河鱼、青菜、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他还开了一瓶白酒,给我满上,自己也满上。饭馆老板认识他,亲自端菜上桌,笑呵呵地问宋部长这是招待哪位贵客。宋部长说,这是我兄弟的儿子,也是我自己的侄子。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部长,好像明白了什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我们爷俩碰了杯,一杯白酒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烧。宋部长放下杯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卫国,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先跟我说说,我能帮的肯定帮。”
我想了想,说我想先把工作干好,其他的慢慢来。
宋部长点了点头,又说:“你在党政办先待着,过段时间我想办法把你调到武装部来,跟着我干。你当过兵,懂军事,干武装工作最合适不过了。咱们青山镇的武装工作年年都是全县先进,你来了,跟着我好好干,有前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青山镇这块地盘上,宋部长说话确实有分量,这一点我在报到第一天就已经感受得清清楚楚了。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卫国,你真的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靠着宋叔的照拂过安稳日子吗?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我只是端起酒杯,又跟宋部长碰了一下,说宋叔,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回去好好想想。
宋部长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说行,不着急,你慢慢想。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你爸的事我没办好,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宋部长喝了不少酒,他酒量不行,几杯下肚就开始话多,反反复复地说你爸当年在部队多厉害多厉害,说他们俩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那些事,说有一回他们执行任务被困在山里七天七夜,你爸把最后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他。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又变回了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年轻士兵。
我扶着他走出饭馆的时候,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青山镇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宋部长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把他扶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跟我说:“卫国,你记住了,你爸是英雄,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爸是英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站了很久。
回到宋部长帮我安排好的宿舍,是镇上招待所三楼的一个单间,条件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幅黑白照片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白炽灯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的八个年轻人,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的命运都怎样了。宋部长是其中之一,剩下的人呢?他们知不知道,那个笑得最大声的战友,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也在某个夜晚仰起头,看过同一片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在新单位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我想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最后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挺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招待所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一直躺到凌晨三点。那些年我爸欠下的那些拥抱,那些他从没讲过的睡前故事,那些他没能参加的家长会,那些他不曾见证的成长瞬间,像一部无声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而在这些混乱的、翻腾的画面最深处,有一个念头像一块礁石,稳稳地立在那里——他说得对吗?宋叔真的只是因为愧疚,才对我这么好吗?还是说,他的那些眼泪里,还藏着别的秘密?他提起那个地方的时候,眼神里闪过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担忧和无奈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惨白惨白的一片。我想起报到那天早上,我走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金灿灿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那不过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可我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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