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北京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正坐在国贸三期八十层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手里那杯冰美式早就喝没了,只剩下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乱响。
我叫林悦,今年二十八岁,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总监。说出来挺唬人的,月薪三万,年终奖够买一辆Model 3。在外人眼里,我就是那种“人生赢家”的都市白领,踩着七厘米的Jimmy Choo,穿着剪裁利落的Max Mara,每天出入五星级酒店谈生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身“铠甲”底下,其实早就烂透了。
那天早上,我刚开完一个两小时的复盘会,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老家县医院的短信:“林悦女士,您母亲王秀兰的化疗费用本次需缴纳贰万元整,请于三日内到院办理。”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头冰凉。
我妈乳腺癌复发了。上次视频还是一个月前,她头发掉得稀稀疏疏,却还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跟我说:“悦悦啊,妈这回就是有点炎症,输几天液就好,你可千万别耽误工作,北京那边贵,别往家里寄钱了。”
我信了。或者说,我假装信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万块钱的工资,听起来不少,可扣完税,还了房租,加上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回去的五千,兜里其实剩不下多少。这次要两万,那是真的把我掏空了。
我没多想,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张,也就是我们CEO,四十多岁,秃顶,平时在公司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员工加班到半夜他连个盒饭都舍不得订,只会说“年轻人要多奉献”。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声音有点抖:“张总,我想请一周假,家里有点急事。”
老张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林悦,下周三是项目上线的大日子,你是项目负责人,这时候请假?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拿钱办事,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我心里那股火“噌”就上来了。我忍着没爆发,咬着牙说:“张总,真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妈病重,在医院躺着呢。”
“谁家还没个生老病死?”老张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要是觉得家里事重要,那你就别干了。现在离职的话,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我也可以特批给你。”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这三年来,我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夜,陪客户喝了多少酒,胃出血进了两次医院,他问过一句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工牌往他桌子上一拍:“行,张总,那我辞职。”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没要那个季度的奖金,也没要那两万块的报销款。我只带走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北京的风吹得我直哆嗦。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南站,买了最近一班去老家的高铁票。
到了县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两点了。
医院走廊里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显得格外凄凉。我推开病房门,看见我妈缩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旁边挂着吊瓶。
我爸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听见动静醒了,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悦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上班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全是骨头,硌得我心口疼。
“妈。”我喊了一声,眼泪就忍不住砸下来了。
我妈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慌了:“哎呀,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跟领导请假了?会不会扣工资啊?妈没事,你看,妈还能吃能喝的……”
她一边说,一边想坐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就那么跪在病床前,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抱着我在医院坐了一宿;我想起高考前她给我炖的鸡汤;我想起我第一次拿到工资给她买的那件不合身的貂绒大衣……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无论我混得好不好,哪怕我是个乞丐,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最后一口馍分给我。
就在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悦?你在里面吗?”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老张。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脚上那双平时擦得锃亮的皮鞋沾满了泥点子。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也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CEO,倒像个落魄的中年推销员。
“张总?你怎么……”我慌忙站起来,下意识地去擦脸上的眼泪。
老张没理我。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钉在我妈身上。
下一秒,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刚才还在办公室里跟我谈KPI、谈奉献的男人,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整个病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爸吓得赶紧要去扶他:“哎哟,这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老张没动。他就那么跪着,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他看着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秀兰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啊。我把你闺女当牛马使唤,我对不起你啊。”
我们都懵了。
我妈也吓坏了,挣扎着想下床:“老张?是你吗?你快起来,这是干什么呀……”
老张死活不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秀兰姐,你还记得我不?我是隔壁村张老三家的儿子啊!小时候咱两家关系多好啊,你家要是杀只鸡,准给我留条腿。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也混出息了,就把这些事儿全忘了……”
原来,老张是跟着我来的。他查了我的身份证信息,买了同一班车的高铁。他在车上看见我哭,看见我给家里打电话借钱凑医药费,他全看见了。
“我今天在办公室,看你那副样子,我就想起我妈当年生病的时候。”老张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当时也是只顾着赚钱,等我赶回去,我妈已经走了。我到现在都后悔,要是当时少赚那点钱,多陪陪她,她可能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悔恨和慈爱。
“林悦,我不配当你老板。你这假,带薪休,想休多久休多久。医药费的事儿你别管了,公司出。还有,你妈要是好了,我老张亲自来接你们娘俩去北京最好的医院复查。”
说完,他冲着我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妈在床上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我的手说:“悦悦,快,快扶你张叔起来……”
我走过去,扶住老张。他的手粗糙、冰凉,全是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职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那些KPI,那些所谓的“福报”,在生命面前,在亲情面前,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后来,我妈的病慢慢稳住了。老张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不仅出了医药费,还让财务给我补发了所有的奖金和报销。
但我还是辞职了。
我没回北京。我在老家省会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只有八千块,但每天下班能看见爸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周末能带他们去公园遛弯。
至于老张,他偶尔会给我发微信,不再谈工作,只问问我妈的身体怎么样,叮嘱我多买点排骨给老人家补补。
那天跪下的,不只是老张一个人。
还有那个曾经迷失在名利场里,差点忘了回家的路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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