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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祁翊登基那天,我跪在台阶下,听着太监宣旨 嫡姐封后 我封贵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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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翊登基那天,我跪在台阶下,听着太监宣旨。

嫡姐封后,我封贵人。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嫡姐踩着我的裙摆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你娘是妾,你也只配是个妾。”

三个月后,我南下的马车被禁军截停,祁翊红着眼问我:“你算计了三年,就为了离开朕?”

圣旨念完的时候,我膝盖都跪麻了。

太监尖着嗓子喊“授沈氏殊华为后”,嫡姐从我身边走过,凤袍下摆扫在我手背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绣鞋踩住我的裙角,俯身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你娘是妾,你也只配是个妾。”

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俩听得见。旁边跪着的宫女太监们只看见皇后娘娘对新封的沈贵人笑了笑,端庄又和气。

我没抬头,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那缝里有一小片青苔,绿得刺眼。

祁翊坐在龙椅上,离我很远。他给嫡姐的是后位,给我的是一辆南下的马车。贵人沈眠,赐居锦州行宫。

锦州,离京城八百里。

“谢主隆恩。”我把头磕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没哭。

太监又喊了声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听说这位沈贵人以前是东宫太子妃?怎么现在就封了个贵人?”

“嘘,别说了,现在的皇后是她嫡姐,人家才是正经沈家嫡女,她算什么,庶出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跪太久了。周围的妃嫔命妇都往两边让开,没人挨着我,好像我身上带了什么晦气。

嫡姐站在祁翊身边,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微微晃动。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我从小看到大。每次她把我推下台阶、撕烂我的书、抢走我的东西时,就是这个笑。

小时候她把我推下假山,额角磕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她也这么笑。我爹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皮外伤,不碍事”,然后把她抱起来走了。

三月后启程南下。

没人在乎我哪天走,除了给我收拾包袱的丫鬟春樱。小丫头一边叠衣裳一边骂:“姑娘,咱们不稀罕,锦州山高皇帝远,咱们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去!”

我坐在窗边啃桃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也懒得擦。春樱回头看见,跺脚:“姑娘!你擦擦手!这件衣裳是新做的!”

“哦。”我把手往身上蹭了蹭。

春樱气得把帕子摔过来。

那几天我心情其实挺好的。三年太子妃当得像坐牢,现在终于能走,我连多吃了一碗饭。春樱说我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饿的。在东宫那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祁翊以为我为了保持身段,其实是他每次来我院里坐不到一盏茶就走,厨房看人下菜碟,送来的饭菜不是凉的就是剩的。

所以能走,我是真高兴。

走的那天我没让人送。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老陈头,春樱坐在我旁边,行李就三口箱子,其中两口装的吃的。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春樱掀开车帘往外看,忽然说:“姑娘,没人来送咱们。”

“废话,我娘死了十年了,谁来送?”

“太子……哦不对,皇上他……”

“别提他。”我打断了春樱的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买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吃不吃?”

春樱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闷声说了句:“奴婢不饿。”

我把桂花糕塞嘴里,嚼了两下,甜的。掀开车帘,外头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泥味儿。远处有农人在田里插秧,弯腰驼背,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春樱问。

“笑我自己。”我把车帘放下,“在东宫困了三年,出来才发觉外头还是这样。树照长,人照活,什么都没变。”

祁翊封我当贵人还是封我当宫女,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

马车走了有半个时辰,出城上了官道,我正靠着春樱打盹,忽然马车猛地一停。我一个趔趄,脑门磕在车框上。

“老陈头你会不会赶车——”我捂着额头掀开车帘,话卡在嗓子眼里。

官道正中间,祁翊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脸色比衣裳还黑。我看见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青筋都暴起来了。

春樱吓得往我身后缩。

我挺直了后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胳膊都举酸了,他才开口:“沈眠,你好大的胆子。”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我没干什么啊?出宫手续齐全,行李也没夹带,连宫里的一根线头都没多拿。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祁翊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前。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圈泛红,胡茬冒了一层。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整整三年,你在东宫整整三年,朕以为你会安分,结果你给朕下了三年的药!”

我瞪大了眼睛。

“皇上在说什么?什么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里面滚出几颗褐色药丸,咕噜噜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药丸,瞳孔猛然一缩。

麝香。还有红花的味道。

这东西长期服用会让女子绝嗣。

“朕让太医验了三个月,你院里的香炉,枕头芯子,连熏衣裳的香料里都混了这味药。沈眠,你是真狠,为了不怀朕的孩子,硬生生把自己身体糟践成这样!”

身后禁军鸦雀无声。春樱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

我盯着地上碎成几瓣的瓷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麝香?绝嗣?

我确实三年无所出,可那不是因为祁翊根本不来我院里吗?他统共在我院里过了三次夜,还都是喝醉了倒头就睡。这也能怪我生不出?

“这药不是我的。”我抬起头,直视祁翊的眼睛。

“还敢狡辩!”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下绝育药?”我挣开他的手,声音也大了起来,“皇上,你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害自己?我嫁给你的第一天就想好了,将来要靠孩子在后宫立足,我疯了才会绝自己的后路!”

祁翊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因为你恨朕。你恨朕娶了你却冷落你,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朕。”

我被气笑了。

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报复他所以绝自己的育?这是什么鬼扯的逻辑?我要是真想报复他,我该给他下药才对啊,往他茶里掺废料,让他断子绝孙,那才叫报复。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这药真不是我的。我在东宫三年,吃的用的全是东宫份例,香料是内务府发的,枕头是宫里绣娘做的。这些东西经了多少人的手,皇上查过吗?”

祁翊刚要说什么,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老远就喊:“皇上!皇后娘娘请您回宫!娘娘说她身体不适,腹痛难忍!”

祁翊脸色骤变。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愤怒,有犹豫,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对禁军统领说了句:“把她押回宫,关进冷宫候审。”

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那一队人马扬起的尘土,慢慢弯下腰,把那几颗褐色药丸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子里。

春樱哭得稀里哗啦:“姑娘,咱们怎么办啊?”

“别哭。”我把她拉起来,“先弄清楚这东西是谁塞我屋里的。”

禁军把我押回宫,送进了翠微宫最偏僻的一间屋子。这地方说是冷宫都算抬举它,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呜呜地往里灌。床板硬得像石头,被褥一股霉味。

春樱蹲在墙角哭了一刻钟,然后爬起来开始收拾屋子。我靠在床头,把那几颗药丸翻来覆去地看。

这不是我屋里的东西。我在东宫三年,用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我的手,如果有麝香我早该察觉了。

“春樱,”我忽然开口,“我出宫的事,都有谁知道?”

春樱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应该都知道吧?圣旨都下了。”

“我走的具体日子和时辰呢?”

春樱摇头:“这个只有咱们院里的人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药丸攥在手心里。三年无所出这件事,在后宫一直是个话柄。嫡姐当了皇后,最怕的就是我哪天复宠生下皇子。这药不管是谁放的,目的只有一个——坐实我“不能生育”的名头。

门突然被推开,两个嬷嬷闯进来,后头跟着四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领头的是嫡姐的奶娘周嬷嬷,一张老脸笑得跟核桃皮似的:“沈贵人,皇后娘娘赐您安神汤,说您路上辛苦,让您好生歇着。”

宫女端上来的托盘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旁边放着白绫和匕首。

三样东西摆在我面前。

周嬷嬷还是那副笑脸:“娘娘说了,请您自己选。”

我瞥了一眼那碗药。光闻味道就知道,决明子,砒霜,加了一味甘草掩盖味道。喝下去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得七窍流血。

“皇后娘娘还真是心急。”我把那碗药端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怎么,连等我到锦州都等不及了?”

“娘娘说,锦州太远了,贵人路上颠簸,不如留在京城。”

门开着,我看见外头站了六个禁军。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活着出去了。

我端着药碗,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周嬷嬷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周嬷嬷,”我笑了一下,“你跟我姐多久了?”

“老奴伺候娘娘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我点点头,“那你应该记得,我七岁那年,姐姐把我从假山上推下来,把我的头摔破了。你就在旁边看着,还帮她把沾血的石头扔进了池塘。”

周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有一次,九岁那年,她把我推进冰窖,我在里头关了一夜。第二天你们把我拉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甲全冻掉了。”我把药碗晃了晃,墨黑的汤汁荡出一圈波纹,“也是你帮我姐把她房门锁上的,对不对?”

周嬷嬷不笑了。她冷着脸,往后退了半步:“沈贵人还是早点选吧,别让娘娘等急了。”

我看着那碗药,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碗药。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端到她面前。我娘那时候病得起不来床,爹说给她治病,让人喂她喝了那碗药。当天晚上她就没了。

那年我十二岁。

整个沈家,唯一护着我的人,没了。

我把药碗端到嘴边。

周嬷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然后我把碗放下了,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用手帕包着的褐色药丸:“嬷嬷,这个你认识吗?”

周嬷嬷看见那药丸,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就那么一瞬间,但我看清了。

“这是皇上的东西,我要当面跟皇上说清楚。”我把药碗推开,“至于这碗安神汤,等我见了皇上再喝也不迟。”

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垮了:“贵人这是不打算选了?”

“我不选。”我站起来,“我是皇上封的贵人,不是皇后封的。要打要杀,也得皇上的圣旨。嬷嬷要是想强行灌药,我也不挣扎,但院子里这么多禁军看着,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说皇后娘娘登基第一天就赐死庶妹,连一天都等不了?”

门里门外,一片死寂。

周嬷嬷死死盯着我,眼角的皱纹一根根绷紧了。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送回去。”

端着托盘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撤了。周嬷嬷临走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脊背发凉。

门砰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我跌坐回床上,后背全是冷汗。春樱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发抖:“姑娘,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真要喝那碗药啊?”

“我又不傻。”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忽然笑了。

嫡姐啊嫡姐,三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着急,这么沉不住气。你要是再等一等,等我真的被赶去了锦州,悄无声息地在路上把我结果了,谁都不会知道。可你偏不,非要在我还没出城的时候就动手。

这么急躁的性子,在后宫里能活多久呢?

我把那包药丸塞进枕头底下,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三层,一只灰扑扑的蛾子撞在窗纸上,扑棱棱地响。

明天,我要见祁翊。我得当面问他一句——这三年的药,到底是谁放的?

(04)

我在那间破屋子里关了两天。

没人来。饭是一天两顿送来的,稀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春樱端着碗看了半天,说这米粒都能数清楚,一共十七颗。

我说你还有心思数米粒。

春樱说数完了心里有数,踏实。

这两天里我把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在东宫三年,我屋里的香料、枕头、熏衣裳的料,哪一样都不是我自己经手。东宫份例统一发放,每个月内务府送来,我从来没过问过。如果有人在里面动手脚,那一定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人。

“春樱,”我把粥碗搁下,“我院子里的香料每个月谁去领的?”

春樱想了想:“是秀兰。每个月十五她跟着内务府的人去领份例。”

秀兰。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我院里二等宫女,十七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儿不算勤快但也不偷懒,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秀兰是谁安排进来的?”

春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脸色白了:“姑娘,秀兰是三年前太子妃入东宫的时候,沈家送来的陪嫁丫鬟之一。”

我攥紧了筷子。沈家送来的陪嫁丫鬟,那就是嫡姐经手的。

“去把秀兰叫来。”

春樱走到门口,外头锁着呢,她使劲拍了几下门,外面没人应。她又拍了几下,外头有个太监尖着嗓子嚷:“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我要见皇上。”我走到门边,提高了声音,“去通报皇上,就说沈贵人有关于麝香的事要当面禀报。”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太监哼了一声:“皇上日理万机,没空见你。”

“你不通报是你的差事没办到,皇上怪罪下来你可别怪我没事先跟你说。”

门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门框上,心跳得很快。我在赌,赌祁翊心里还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疑虑。如果他真的认定是我给自己下的药,直接把我扔去锦州就完了,何必亲自骑马追出来?他追出来,就说明他也在怀疑。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半夜起了风,窗户纸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春樱靠在我旁边睡着了,睡梦里还皱着眉毛,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望着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忽然想起我娘。

我娘死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是乌青色的。我趴在床边叫她,她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屋顶,已经不会应了。

那年我十二岁,跪在灵堂里烧纸,嫡姐穿着一身素白从我身边走过,低声说了句:“你娘是妾,死了也不能进祖坟。”

我那时候小,还不懂什么叫恨。后来我懂了。

(05)

第三天早上,门开了。

不是来送饭的太监,是祁翊身边的大太监李得全。老太监躬着身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沈贵人,皇上传您去御书房问话。”

春樱紧张地抓住我的袖子。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三天没换洗,身上一股馊味,头发也油了。我用手指随便拢了拢头发,跟着李得全出了门。

从冷宫走到御书房,穿过大半个皇宫。一路上碰见不少宫女太监,看见我都往后退,眼神又是惧怕又是好奇。有个小宫女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被她旁边的嬷嬷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御书房的门敞着,李得全把我领进去就退下了。

祁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烛火照得他眼底一片乌青。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胡茬刮干净了,但脸色还是很差。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是太医院的副院使孙太医。

“你说有关于麝香的事要禀报。”祁翊没抬头,手指翻着奏折,“说吧。”

“皇上,那药不是臣妾的。”我跪下来,“臣妾请求重新查验东宫份例。”

“朕查过了。”祁翊放下奏折,抬起头看我,“东宫三年份例记录都在,香料是每月一换,麝香不在任何一份份例单上。”

我往前跪了半步:“那请皇上查验臣妾院里的丫鬟。臣妾的份例都是丫鬟秀兰去内务府领取,麝香如何出现在臣妾的香料里,臣妾毫不知情,请皇上传秀兰。”

祁翊眯起眼睛。他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对李得全说:“去传。”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得全回来了,脸色很奇怪。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宫女。

是秀兰。

秀兰被押进来就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的嘴被布条勒着,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李得全上前一步,躬身禀报:“皇,皇上,奴才去沈贵人从前住的偏院拿人,发现这丫头正在烧东西。奴才抢下来一看,是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摊开在书案上。

手帕里包着一小撮褐色的粉末,和几块没烧完的香料残渣。我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麝香,和我枕头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

秀兰被扯掉嘴里的布条,扑通扑通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沉闷地响:“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祁翊的声音沉了下去。

秀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我看清她眼里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看我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是一个阴谋得逞的表情。

“是沈贵人!”秀兰忽然抬手指着我,“是沈贵人让奴婢去外面买的麝香,每次买回来碾成粉末混进香料里!贵人还说、还说绝不给皇上生孩子,说皇上心里只有皇后娘娘,她生了孩子也是遭罪!奴婢劝过贵人,贵人说再多嘴就把奴婢的舌头割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屋里死一般地安静。

祁翊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些微不可察的动摇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神。

“沈眠。”他叫我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还有话说吗?”

我看着秀兰,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还在哭。但就在低头的那个角度,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秀兰从来不是沈家塞进我院子里的。她是被人收买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过来的。而那个“别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有话说。”我抬起头看着祁翊,声音很平静,“臣妾没有吩咐过秀兰做这些事。秀兰是栽赃。”

“奴婢没有!”秀兰哭得撕心裂肺,“贵人你当初怎么跟奴婢说的,你说只要奴婢帮你做这事,将来你当了贵妃就给奴婢指一门好亲事!奴婢不敢不从啊!”

“那你说,你从哪家药铺买的麝香?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一两?买了多少次?掌柜长什么样?”

秀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奴婢、奴婢记不清了……”

“麝香是禁药,寻常药铺根本买不到,太医你说是不是?”我转头看向孙太医。

孙太医被点了名,愣了一下,躬身道:“回贵人,麝香属宫中禁品,民间药铺确实不敢私下售卖,若要购买须有太医院出具的方子,且实名登记。”

“那就查登记册子。”我盯着祁翊的眼睛,“如果秀兰真的帮我买了三年麝香,那登记册上一定有记录。请皇上派人去查太医院的出库记录。”

秀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祁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李得全。”他终于开口,“去太医院查记录。快马,一个时辰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06)

那一时辰,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时辰。

御书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祁翊重新低头批奏折,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秀兰跪在地上,不敢哭了。孙太医站在旁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针扎一样疼。

一个时辰后,李得全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

“启禀皇上,太医院三年来的麝香出库记录全在这里。奴才逐一翻查了,没有东宫偏院沈贵人处的申领记录,也没有秀兰这个名字。”

秀兰的身子晃了晃。

李得全又说:“不过,有一笔记录请皇上过目。”他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双手呈上。

祁翊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猛然变了。

“周氏?”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摔,“皇后身边的周嬷嬷,三个月前申领过三两麝香,说是给皇后配坐胎药用的?”

三两麝香。

这个量,做坐胎药够配三百副了。

“皇上,”我趁热打铁,“坐胎药里会放麝香吗?请太医说明。”

孙太医额头的汗更多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发虚:“回皇上,坐胎药是温补安胎之用,而麝香……麝香有破血化瘀之效,孕妇忌用,更不可能放进坐胎药里。这是医药常识,任何一位太医都应该知道。”

祁翊的脸彻底黑了。他死死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秀兰忽然往前爬了两步,哭喊道:“皇上!是周嬷嬷让奴婢干的!周嬷嬷说要是奴婢不听话就把奴婢的家人——”话没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她开始抽搐,口鼻冒出黑色的血沫,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不动了。

孙太医跑过去一摸她的脉,手指发颤:“皇,皇上,她死了。砒霜,砒霜中毒。”

秀兰被带进来之前就被下了毒。

我看着地上秀兰的尸体,她死不瞑目,眼睛还朝着我这个方向。十七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三年前被安排到我身边,今天被主子灭了口。

祁翊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袖子扫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桌。

“李得全!去坤宁宫把周嬷嬷拿下!”

“奴才遵旨!”

李得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祁翊站在书案后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是拉风箱。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先起来。”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跪了快两个时辰已经麻了,还没站直身子一软又要倒下去。祁翊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我条件反射似的挣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谢皇上。”我低着头退开两步。

祁翊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沈眠,如果真是朕冤枉了你……”

他没说完。

我站在门口等了三秒钟,他没有往下说。我便走了。

(07)

回到那间破屋子,春樱一看见我就扑上来:“姑娘!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坐到床上,腿软得像面条,“你收拾收拾东西,事情快有转机了。”

“什么转机?”

我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李得全气喘吁吁的声音:“沈贵人!沈贵人!”

我打开门,李得全弯着腰喘气,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沈贵人,周嬷嬷死了。”

“死了?”

“是。老奴带人赶到坤宁宫的时候,周嬷嬷已经上吊了。皇后娘娘说周嬷嬷请罪自缢,还给了老奴一封血书。”他双手递上一块撕下来的布料,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血字——老奴罪该万死,受大皇子妃指使谋害沈贵人,今以死谢罪,求皇上莫要迁怒皇后娘娘。

大皇子妃。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祁翊登基以前是太子,他的长兄大皇子祁珩,三年前因谋逆罪被圈禁在皇陵,大皇子妃卫氏同罪,被幽禁在皇陵后山的一座庵堂里,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女人,怎么指使宫里的嬷嬷?

周嬷嬷这封血书,漏洞百出。

但漏洞不要紧,重要的是——她把罪行推到了一个永远无法开口辩解的人身上。大皇子妃疯了三年,谁去跟她对质?对不出真相,这案子就只能悬在那里。

嫡姐这一步棋,走得真够绝的。周嬷嬷死了,秀兰死了,所有能指向坤宁宫的证据全部断了。剩下一个疯了的大皇子妃扛下所有罪名。

“皇上怎么说?”

李得全叹了口气:“皇上没说什么,把那血书收起来了。沈贵人,皇上让老奴传旨,说麝香一事另有隐情,您受委屈了,即日起撤了禁足,搬回原来的偏院住。锦州……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竟然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

眼看就要逃出去了,又被拽了回来。

“贵人?”李得全小心地看着我,“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替我谢皇上恩典。”

李得全走了以后,春樱高兴得跳起来:“姑娘!咱们不用去锦州了!皇上还你清白了!”

“清白?”我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春樱,我没有清白。这事从头到尾就是有人给我泼脏水,现在水是擦掉了一些,但脏印子还在。皇上说的什么,他说另有隐情——他没有说我完全无辜。他心里还有疑影。”

春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窗,外头天已经黑了。远处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大概正在处理周嬷嬷的后事。

嫡姐啊嫡姐,你在坤宁宫里坐着,身边少了一个为你卖命二十多年的老嬷嬷,你心里疼不疼?

应该不疼吧。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疼。

(08)

搬回偏院那天,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院子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门前的石榴树刚打了花骨朵,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春樱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儿。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在屋里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香炉里的灰被清空了,枕头芯子换成了新的,衣柜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禁军搜查的时候翻过一遍,后来又有人来收拾了。

春樱去小厨房烧水,我坐在梳妆台前面,打开那个落了灰的妆奁。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一点。在东宫三年没好好吃饭,这回折腾几天又掉了好几斤。

我拉开妆奁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我娘的遗物。

这对镯子是她嫁进沈家的时候外婆给她的陪嫁,不值什么钱,但是纯银的,她戴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手腕上还戴着,是我趁乱偷偷从她腕上撸下来的。

我把镯子戴在手上,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一路传到心里。娘,你在天上看着吗?你女儿差点让人害死,又活过来了。

“姑娘!”春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外面来了个管事太监,说皇上今晚在咱们这儿用膳!”

“什么?”

我手一抖,镯子差点滑下去。

祁翊来我用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在东宫三年,他统共来过几回?五根手指都数得清。每次来还是因为我爹在朝堂上立了什么功,他来做做样子。

“让他别来。”我脱口而出。

春樱瞪大眼睛:“姑娘你疯了?”

好吧,是疯了。天子的旨意,不是我想拒就能拒的。

春樱把我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挑了一件玉色的对襟衫子,又拿了一支银簪子在我头上比划。我由着她折腾,心里却越来越烦。

烦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烦。

傍晚时分,祁翊来了。

他没摆仪仗,只带了李得全和两个小太监。进院子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然后才走进来。

我跪下行礼,他说了句“免了”,声音很平淡。

晚膳摆在小厅里,四个菜一个汤,比我在冷宫吃的强多了,但也不算丰盛。祁翊坐在我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

我倒是吃得很香。红烧肉炖得烂,我夹了两块。

“你胃口倒是不错。”他忽然开口。

“饿了三天,看见肉走不动道。”我嘴里包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祁翊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麝香的事,朕会继续查。”

“嗯。”

“周嬷嬷死前留下的血书,朕让人验了笔迹,是她写的。但大皇子妃那边……”

“疯了三年的人,没法对质。”我替他说完了。

祁翊的脸色沉了沉:“你倒是门清。”

“臣妾在后宫活了三年,不懂也看懂了。”

“沈眠。”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沉沉的,“你在怪朕。”

我把筷子放下了。抬起头看着他,他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连下颌线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当年我嫁进东宫的时候,掀开盖头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半拍。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男人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但首先他是我丈夫。我要好好对他,他也会好好对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一厢情愿。

“臣妾不敢怪皇上。臣妾只想知道一件事——三年前,为什么要娶我?”

祁翊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家就两个女儿,皇后是嫡长女,臣妾是庶女。皇上要拉拢沈家,娶皇后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连臣妾一起娶了?”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是你爹的意思。”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沈相说长女嫁入东宫为正妃,此女一起嫁入东宫为侧妃,沈家满门皆为朕所用。朕那时候……”

“那时候需要沈家的支持来对抗大皇子。”我替他又补了一句。

祁翊没有否认。

“所以臣妾就是一个添头。”我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行吧,好歹还是块肉,不是根骨头。”

“沈眠,你说话非要这么——”

“这么什么?”我嚼着肉,抬头看他,“难听?刺耳?皇上,臣妾在东宫三年,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您听过几句?臣妾在正厅跪着等您等到半夜,您从门前走过去都没往里头看一眼。臣妾想通了,好听的话没用。有用的话都不好听。”

祁翊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他下颌绷得紧紧的,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朕明日让人给你院里添几个得力的丫鬟。春樱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然后他的脚步声远了。

春樱从外头跑进来,小声问:“姑娘,皇上怎么走了?你们又吵架了?”

“没吵。”我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就是我不装了,他不习惯了。”

(09)

接下来两天,偏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先是李得全送来四个宫女四个太监,说是皇上拨过来的,个个都是宫里用老了的稳当人,让我随便使唤。接着内务府总管亲自送来一堆东西——新被褥、新衣裳、绸缎、茶叶、香料,还有一面半人高的铜镜,说是波斯进贡的东西。

春樱拆包裹拆了一下午,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你看这个料子!云锦的!还有这个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奴婢闻着都香!”

我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只想着——祁翊这是唱的哪一出?补偿?还是心虚?

第三天,嫡姐来了。

这是我封贵人以后,她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凤纹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身后跟着八个宫女两个嬷嬷,阵仗大得像是来抄家的。

我在院子里迎接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

我们把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请进屋里坐下,春樱奉了茶,嫡姐端起茶杯闻了闻,笑道:“妹妹这里的好茶,是皇上新赏的吧?”

“娘娘消息真灵通。”

“宫里的事,本宫多少要知道一些。”她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妹妹受了委屈,本宫心里也不好受。周嬷嬷那老东西,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本宫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妹妹。”

我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心里冷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天派人给我送毒药白绫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为难。

“娘娘言重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笑了笑,“说起来,臣妾还没恭喜娘娘封后之喜呢。娘娘如今住坤宁宫,可还习惯?”

“习惯。”嫡姐也笑,“坤宁宫什么都好,就是太大,空荡荡的。本宫总想着,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热闹一些。”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拿帕子掩了掩嘴:“哎呀,是本宫失言了。妹妹在东宫三年也没个喜信,本宫不该说这些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樱站在我身后,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姐姐说得对。”我把茶杯放下,抬头笑着看她,“臣妾在东宫三年确实无所出。不过姐姐如今是皇后了,后宫佳丽众多,皇上总会有人生的。姐姐别急,总会有孩子喊你一声嫡母的。”

嫡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刀捅得不动声色——你是皇后,可孩子不一定是你生。后宫那么多女人,总有先生出皇子的。到时候孩子喊你母后,你心里什么滋味?

“妹妹真是伶牙俐齿。”嫡姐的声音冷了一分。

“姐姐过奖了。臣妾从小嘴笨,都是跟姐姐学的。”

我们又互相笑了一会儿,笑得脸都快僵了。嫡姐终于站起来了,临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对了,过几日父亲要进宫来看本宫。妹妹要不要一起见见?”

我爹。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不必了。”我收起笑容,“父亲大概也不想见我。姐姐代我问个好就行了。”

嫡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我在里面听出了得意。

“那妹妹好生歇着。”

她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我一口没喝。

“姑娘,”春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要进宫……你真的不见吗?”

“见了说什么?”我把凉茶放在桌上,“他当年把我当添头送进东宫,我见他做什么?让他看看我在宫里过得多惨?”

春樱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了一树,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我娘活着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她说石榴多子多福,是好东西。可她自己就生了我一个,生完以后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我爹从此不进她的房门。

那时候我还小,问我娘爹为什么不来了。我娘说,因为娘的肚子不争气。

我娘到死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是的。娘,不是你肚子不争气,是男人不想来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你肚子不争气,你生的是女儿,你人老珠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10)

我以为麝香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周嬷嬷死了,秀兰死了,死无对证。

但祁翊没完。

又过了三天,李得全突然跑来传旨,说皇上让我去一趟慎刑司。我一听慎刑司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是宫里头审问犯事宫人的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皇上让臣妾去慎刑司做什么?”

李得全躬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回贵人,皇上在慎刑司审人,说请您过去旁听。”

旁听?

我跟着李得全到了慎刑司,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哭声。那哭声嘶哑凄厉,不像是装的。

慎刑司的大堂里火把通明。祁翊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我仔细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是秀兰的姐姐秀梅,在坤宁宫当差的二等宫女。

我进去的时候祁翊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审问的是一个黑脸老太监,手里的鞭子还在往下滴血水。秀梅跪趴在地上,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全是血痕。

“再打。”祁翊淡淡地说。

鞭子又抽下去了。秀梅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地上翻滚。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她终于崩溃了,嚎哭着跪起来,拼命磕头,“是周嬷嬷让奴婢把麝香混进沈贵人院里的份例里面的!周嬷嬷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奴婢不敢不听!还有!还有!秀兰也是周嬷嬷安排进沈贵人院里的!周嬷嬷把秀兰的卖身契扣了,秀兰不听话就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祁翊的身体微微前倾:“你再说一遍,是谁的意思?”

“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秀梅额头磕出了血,“周嬷嬷每次吩咐奴婢们做事,都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奴婢们不敢违抗!”

“周嬷嬷为什么要陷害沈贵人?”

秀梅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因为沈贵人在东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就恨她。皇后娘娘说,沈贵人是庶出的贱种,不配跟她平起平坐。皇后娘娘还说,绝不能让沈贵人生下皇上的孩子,否则沈家将来就要靠沈贵人这一脉翻身了……”

祁翊的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明暗不定。

“你可知道,攀咬皇后是什么罪?”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字假话,天打雷劈!”秀梅哭倒在地上,“秀兰死的那天,奴婢就想说了,可是周嬷嬷用奴婢的儿子威胁奴婢……现在周嬷嬷死了,奴婢也不怕了!求皇上明鉴!”

慎刑司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火把噼啪响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祁翊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这些供词整理成文书,让她画押。沈贵人,你跟朕出来。”

(11)

慎刑司外面是一个小院子,栽了几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天色已经擦黑了,一阵凉风吹过来,我不自觉抱了抱胳膊。

祁翊站在槐树下面,背对着我。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袍子隐约可见。

“朕,错怪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半,“麝香是皇后做的,周嬷嬷也是她灭口的。”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

“然后呢?”

祁翊转过身看着我:“然后?朕会彻查到底,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公道怎么还?废后吗?沈家嫡长女,封后不到一个月就被废了,沈相的面子往哪搁?朝堂上那些大臣怎么想?皇上刚登基就废后,天下人怎么议论?”

祁翊的脸色白了一分。

“皇上不会废后的。”我替他说出了答案,“所以公道就是,臣妾白受三年委屈,差点被毒死在冷宫里,最后换来皇上一句‘委屈了’。对吗?”

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咔咔作响。祁翊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很长时间没说话。

“沈眠。”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哑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我仰起头,让凉风扑在脸上,“以前那个只会跪着等人的沈眠,三年前就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走了,步伐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慎刑司的门口,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有水滴落在脸上。我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天上一颗星星亮着,没有雨。是我的眼睛湿了。

我以为我早不会哭了。在东宫三年流干了所有眼泪,现在眼眶怎么又湿了?

娘,他错怪我了。然后他只说了句“错怪你了”。三个字,值我三年的命吗?

(12)

接下来的半个月,宫里安静得诡异。

嫡姐被禁足了。坤宁宫大门紧闭,除了送饭的宫人,谁都不准出入。祁翊没有废后,但剥夺了她统摄六宫的职权,交给了德妃和贤妃共同代理。这对嫡姐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从小争强好胜,什么都想攥在自己手里,现在大权旁落,等于把她关在笼子里。

我爹沈相连续上了三道请罪的折子,说自己教女无方,请求皇上降罪。祁翊把折子都压了,只回了一句话:相国是相国,皇后是皇后。

这话说得好听,但我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他一定会想办法保嫡姐。在沈相的棋盘上,嫡女才是皇后,庶女只是个废棋。废棋可以随时被牺牲掉。

果然,没过几天,我爹进宫了。

他不是来看我的,是去坤宁宫见嫡姐的。但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来了我的院子。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手指一僵,鱼食全洒进了水池里。

“二姑娘。”我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鹤纹官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纹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三年没见了。从我嫁进东宫那天起,他再没来看过我。

“沈相安好。”我起身行了个礼,语气疏淡。

我爹皱了皱眉:“叫什么沈相,叫爹。”

“习惯了。”我笑了一下,没改口,“相国请进,屋里坐。”

我爹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面波斯铜镜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那几匹云锦,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看来皇上待你不错。”

“托相国的福。”我让春樱奉茶,自己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相国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我爹端茶的手顿了顿:“你跟你爹就这么说话?”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眠儿,你姐姐的事,你受委屈了。爹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在后宫立足,也需要你姐姐扶持……”

“打住。”我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相国,你不如直接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爹的脸色微微一变,大概是没想到我现在说话这么直接。

“皇上因为你的事迁怒你姐姐,六宫大权交给了德妃贤妃。这不像话。”他压低了声音,“眠儿,你去跟皇上说,就说你已经原谅你姐姐了,请皇上恢复你姐姐的职权。你是受害者,你开口求情,皇上不会不听。”

我端起茶杯,低头闻了闻茶香,没喝。

“相国,你知道姐姐对我做了什么吗?”

“爹知道,都是一些女人间的误会——”

“她派人给我下了三年的麝香。”我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三年。我要是运气不好,现在已经是一具不能生育的废人了。她还给我送毒药白绫,让我三样选一样。爹,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给了我一半血脉的男人。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我想笑出声来。

“相国说得对,我现在是没事。所以姐姐做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对吗?”

“眠儿,你要顾全大局。”我爹的声音沉了下来,“沈家在后宫的地位不能动摇,你姐姐是皇后,你是贵人,你们姐妹齐心才对。你帮你姐姐这一次,你姐姐以后也会帮你。将来皇上有了皇子,沈家的血脉就是太子……”

我终于听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沈家。我娘是沈家的妾,我是沈家的庶女,我们都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东西。嫡姐不能倒,因为她是皇后。至于我受了什么委屈,被人下了什么药,差点死在什么地方,都不重要。

因为我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事”。

“我会跟皇上说的。”我轻声说。

我爹眼睛一亮。

“但不是为了你。”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当姐姐知道是我给她求的情,她会是什么表情。”

我爹走了以后,春樱把冷掉的茶端走,小声嘟囔:“老爷太偏心了。”

“他一直这么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摇摇摆摆的。

不是第一天了。从小就是这样。嫡姐犯错,是我没看好她。嫡姐打我,是我惹她不高兴。嫡姐撕我的书,是我不该有书。错的永远是我,因为我是庶出,是我娘肚子不争气。

娘,你怎么给我选了这么个爹?

(13)

第二天,我让春樱去请李得全传话,说我想见皇上。

祁翊傍晚时分来了,比我想象中快。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看起来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眉间还有批折子留下的倦意。

“你主动要见朕,难得。”他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说。”

“请皇上恢复皇后的职权。”

祁翊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我,目光从意外变成了探究。

“沈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差点害死你。”

“臣妾知道。但她是皇后,后宫不能没有皇后管事。德妃贤妃代管可以,长久了总不合适。”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而且,这件事闹大了,丢人的不光是皇后,还有沈家。臣妾姓沈,沈家脸上不好看,臣妾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祁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笃笃笃,节奏很慢。

“你爹昨天来找你了?”

我一愣,然后笑了。这人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皇上英明。”

“不是你爹教你这么说的?”

“有一半是。但另一半,是臣妾自己的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皇上,臣妾确实恨皇后。但恨她就要把她整死吗?让她活着,让她知道我替她求了情,让她难受,让她欠着我,比让她死了有意思多了。”

祁翊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弯起了嘴角,眼睛微微眯起来,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沈眠,你是朕见过报复心最强的女人。”

“皇上过奖。”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坐着没动,仰头跟他对视。

“朕可以恢复她的职权。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搬到乾元宫偏殿住。”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乾元宫是祁翊的寝宫。偏殿紧挨着他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住进那里意味着什么,整个后宫都知道——除了皇后,还没有哪个妃嫔能住进乾元宫。

“皇上,这不合规矩……”我试图拒绝。

“规矩是朕定的。”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整个人困在椅子里。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沈贵人,你敢不敢?”

鼻尖闻到他衣服上熏的龙涎香,他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温热温热的。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猛跳起来,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我别开脸:“皇上这是要补偿我?”

“不是补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朕想离你近一点。三年了,朕想看清楚你。”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个男人我从来都看不透。

但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嫡姐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住在坤宁宫。可坤宁宫再大,离祁翊的寝宫也隔了两道宫墙。乾元宫,后宫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如果她知道我住进去了,比剜了她的心还疼。

报复心最强?祁翊说得没错。我就是。

(14)

搬到乾元宫偏殿那天,整个后宫炸了锅。

春樱带着新拨来的四个宫女收拾东西,手脚麻利得不行,嘴巴也没闲着:“姑娘,你是没看见,坤宁宫那边的人远远看着咱们搬东西,脸都绿了!德妃娘娘身边的嬷嬷还专门过来打听,问沈贵人是不是晋了位份。”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没有,只是换了个住处。那嬷嬷的表情,啧啧,又酸又羡慕,嘴角都耷拉到下巴了。”春樱笑得眉眼弯弯,“姑娘,你可算出头了!”

出头?我坐在新殿的窗边,看着外头来来往往搬箱子的宫人,心里没什么波澜。乾元宫的偏殿确实比我从前的院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窗明几净,家具全是紫檀木的,香炉里燃的是上等龙涎香。但这算什么出头呢?不过是祁翊一时兴起,把我挪到了眼皮子底下。男人的心思变得比天还快,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摔下地。

“春樱,别高兴太早。”我拿帕子擦了擦窗台上的灰,“住得高摔得惨,这个道理你得记着。”

春樱撇撇嘴:“姑娘你就是想太多。”

不是我愿意想太多。是我被摔过太多次了,每一回都摔得鼻青脸肿,学乖了。

傍晚的时候李得全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新的妆奁匣子,有织金屏风,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李得全笑眯眯地躬身:“沈贵人,皇上说了,今晚在乾元宫正殿设宴,请您过去。这是皇上特意让人给您做的新衣裳。”

我抖开那件衣裳看了一眼——月光白的底子,绣着银色的缠枝莲纹,领口镶了一圈细碎的珍珠。素净是不假,但料子是一等一的云锦,光线下隐隐泛着银光,比嫡姐那件石榴红的凤纹褙子不知道金贵了多少。

“替我谢皇上。”

衣服穿上身,春樱围着我转了三圈,啧啧称奇:“姑娘,你穿这身真好看,跟月里嫦娥似的。”

“少拍马屁。”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是瘦了点,但五官底子在那里,好好拾掇一下确实不难看。我娘当年在江南是有名的美人,可惜命不好,被我爹看上纳进府里做了妾。

我甩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深吸一口气,去了正殿。

乾元宫正殿大得离谱。金砖铺地,红柱盘龙,顶上悬着九盏巨大的宫灯,烛火映得满殿通明。祁翊坐在正中间的龙椅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案,上头铺着明黄的桌巾。案上杯盘罗列,光看菜色就比偏院的伙食强了十倍。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来十几道菜,有蒸鹿尾、烧鹅掌、蟹黄豆腐,还有一道我看不出是什么的汤,闻着香得要命。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没什么日子。”祁翊给自己倒了杯酒,“就是想跟你吃顿饭。在东宫三年,朕好像从来没好好跟你吃过一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内容让我愣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夹菜,侧脸在烛光里线条分明。

“皇上今天怎么想起这个了?”

“朕这几天想了很多。”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着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那双眼睛又黑又深,“你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朕从前不知道,或者说,朕没想知道。”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汤很鲜,但我嗓子眼发紧,咽下去有点费劲。

“沈眠,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把汤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认真想了一下。

“恨过。”我说,“在东宫等您等到半夜,您从门前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的时候,恨过。饭菜是凉的,被子是薄的,宫女都敢给我脸色看的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太累了。”我笑了一下,“恨一个人得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吃饭想,睡觉想,走路也想。皇上日理万机,大概不知道天天惦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臣妾知道,太累了,累不起。”

祁翊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结实。

“什么不会了?”

“不会再让你等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虚假的痕迹。但烛火太暗了,他的眼睛又太深了,我什么都没找出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信他。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万一呢?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我眼眶发热。

“皇上,话说得好听没有用。”我把酒杯放下,“臣妾想看点实际的。”

祁翊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倒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想要什么实际的?”

“臣妾还没想好。想好了跟皇上说。”

“行,朕等着。”

那顿饭吃到最后,气氛反而松快了些。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三块桂花糕。祁翊看着我风卷残云的吃相,表情又嫌弃又好笑。

“你在东宫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

“差不多。”我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以后能不能天天这么吃?”

“你当朕的御膳房是给你开的?”

“那算了,臣妾还是回偏院吃凉的。”

祁翊被我气笑了,抬手叫来李得全:“传朕旨意,以后沈贵人的膳食按妃位份例供。”

李得全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头:“奴才遵旨。”

这回轮到我愣了。妃位份例,比贵人高了整整两级。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了。

“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他又搬出了那句话。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沈眠,朕不欠人的。欠你的,朕慢慢还。”

他直起身走了。袍角扫过金砖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烛火烧到了底,噼啪跳了几下,熄了一盏。

春樱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我坐在原处发呆,紧张地问:“姑娘怎么了?皇上说什么了?”

“他说不欠人的。”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春樱,你说男人为什么非要等到快失去的时候才开始对你好?”

春樱想了想:“因为男人贱。”

我扑哧笑出声来,眼泪差点跟着一起掉下来。

(15)

搬进乾元宫偏殿的第三天,嫡姐恢复了六宫职权。

她派了身边的掌事宫女来传话,说皇后娘娘请沈贵人去坤宁宫坐坐。那掌事宫女是新换上来的,姓刘,三十来岁,说话拿腔拿调的,一看就是嫡姐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皇后娘娘说,上回的事是误会,如今真相大白了,娘娘心里头也敞亮了。请贵人去坐坐,姐妹两个说说话,别让外人看了沈家的笑话。”

误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我那三年被人下药的事不过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波。

“行,我换身衣裳就去。”

春樱急了,拽着我的袖子:“姑娘你别去!谁知道皇后娘娘又安的什么心!万一……”

“万一什么?她还能在坤宁宫把我弄死?”我把她的手扒拉开,“全后宫都知道我去了坤宁宫,我要是出不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她没那么蠢。”

春樱还是不放心,非要跟着。我由着她,带了春樱和两个新拨来的宫女,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还是老样子,比乾元宫小了整整一圈,但收拾得极其富丽。满眼的金玉器皿,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珍玩。嫡姐从小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当了皇后更是恨不得把整个坤宁宫堆成一座宝库。

嫡姐坐在正殿的凤椅上,穿着那件石榴红的织金凤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九尾凤钗。见了我,露出那个温柔又端庄的笑容:“妹妹来了,快坐。”

我在她下首坐下来,宫女奉了茶。殿里安静了一阵,嫡姐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了。春樱站在我身后没动,嫡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这丫鬟倒是忠心。”

“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想跟她客套。

嫡姐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没喝:“妹妹搬进乾元宫,好大的体面。本宫听说,皇上还给你提了膳食份例?”

消息真灵通。

“皇上抬爱罢了。”

“抬爱。”嫡姐放下茶杯,笑容不变,“妹妹,你觉得皇上是真的爱你,还是因为愧疚?”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在了我最不想碰的地方。我攥了攥袖子底下的手指,脸上没露分毫:“姐姐觉得呢?”

“本宫觉得啊——”她把尾音拖得很长,“皇上这个人,心软。他对你有愧,就给你点甜头。等愧疚消了,你猜他还会不会把你放在乾元宫?到时候,你怎么搬进去的,就得怎么搬出来。”

这话说得够直接,刀刀见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就是烫嘴。我吹了吹,慢慢说:“姐姐说得很对。不过臣妾无所谓——搬进去的时候臣妾也没求着他,搬出来的时候自然也不会恋着。不像姐姐,为了保住坤宁宫的正殿,连身边最亲近的周嬷嬷都能舍。周嬷嬷伺候姐姐二十一年,从沈家跟到宫里,临死写了封血书替姐姐顶罪。姐姐,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她了吗?”

嫡姐的笑容终于碎了。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沈眠,”她压低了声音,温柔的语气彻底不见了,“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仗着皇上一时的愧疚,等这阵风过了,你有什么?你娘是妾,你再得宠也是个庶出,这辈子别想越过我去。”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从前听她说这种话,我会气得发抖,会偷偷躲起来哭。现在不会了。大概是在东宫那三年把我磨成了一块石头,她这些刀子扎上来,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姐姐说完了?说完了臣妾就走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姐姐。你刚才问我皇上是爱我还是愧疚——臣妾不知道答案。但臣妾知道一件事。皇上对你,连愧疚都没有。”

嫡姐手里的茶杯砸在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里回荡开,尖锐又刺耳。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坤宁宫的大门。外头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春樱跟在我旁边,小脸涨得通红:“姑娘你太厉害了!你看皇后娘娘那个脸色!奴婢这辈子都忘不了!”

“好了别嚷嚷。”我按住她的手,“刚才那几句话够她难受一个月的了。咱们回去吃午饭,我饿了。”

春樱瞪大眼睛:“姑娘你刚吵完架就想吃饭?”

“吵架费力气,当然要吃饭。”

春樱噗嗤笑出声来,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娘,你看见了吗?你女儿今天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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