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西北郊的哈罗山上,一栋被绿植环绕的老宅客厅里,Uta Frith端着茶杯,语气轻松得不像话。她花了六十年研究自闭症,却告诉我:"几乎没什么经得起时间考验。"墙上是抽象画和模型大脑,书架挤到天花板。这位八旬老人说这话时,像在聊天气。
1960年代末,Frith第一次见到重度自闭症儿童。"我们能凭直觉认出他们,但科学上做不到——很遗憾,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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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影响力实打实。她提出了两个关于自闭症心智发展的里程碑理论,还是1990年代最早用新型脑扫描仪验证这类想法的人之一。如今自闭症诊断数激增,尤其是女性和女孩——诊断标准变软、变宽了。Frith却觉得不对劲:谱系轻端和重端的人,"完全没有重叠","这就是谱系站不住脚的信号"。
她甚至想拆掉"自闭症谱系"这个概念。我们边喝茶边聊,这能帮我们走出混乱吗?
我对自闭症的近况不陌生。几年前,我弟弟长期隐藏挣扎后求助,我陪他走完诊断。现在不少朋友确诊自闭症、ADHD或两者都有,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神经多样。所以我想理解Frith的立场——即使我可能不认同。
她本不想当实验心理学家。1960年代初,她打算学艺术史。"人生很多事纯属意外,我就这么漂进了德国萨尔兰大学心理学系。"大学医院里,心理学家给幻觉患者、言语异常者做讲座。"我完全被震撼了。这怎么解释?"她说,"那是临床心理学的激动人心的年代。"
此前几十年,心理学被精神分析把持:痛苦源于无意识冲突,涉及压抑的记忆、欲望和恐惧。自闭症通过这面透镜看,是母婴关系失败的产物——"冰箱母亲"理论,把母亲变成罪人。Frith没买这个账。她在萨尔兰大学遇到一位发展心理学家,对方研究儿童如何逐渐理解他人心智。"我立刻被吸引,这才是我想做的。"
1960年代,自闭症研究几乎不存在。Leo Kanner 1943年描述"早期婴儿自闭症",Hans Asperger 1944年写"自闭精神病质",但两者都没引起多少跟进。Frith读博士时,导师让她研究"儿童期精神分裂"——当时自闭症常被归进去。她去了伦敦的莫兹利医院,见到那些"被关在房间里、完全无法交流"的孩子。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说,"一个男孩不断把玩具车排成直线,如果被打断就崩溃。另一个女孩整天旋转锅盖,对周围人视而不见。"这些画面刻进她脑子:不是冷漠,是某种完全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
她的第一个大突破是"弱中央统合"理论。1980年代,她注意到自闭症患者擅长细节,却难把握整体。比如,在嵌入图形测试中,他们比常人更快找到隐藏的小图形,但看一张人脸时,可能只注意左脸颊的痣,而不是整张脸的表情。"他们看世界像透过吸管,"Frith说,"清晰,但碎片。"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自闭症艺术家能画极致精确的建筑透视,却画不出一个简单的卡通表情。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常对特定话题有百科全书式记忆,却不懂闲聊的潜台词。
第二个理论更出名:"心智化"缺陷。1990年代,她和同事Alan Leslie、Simon Baron-Cohen提出:自闭症患者难以理解他人有不同信念、欲望和意图。经典的"错误信念测试":给小孩看一个场景,Sally把球放进篮子后离开,Anne把球移到箱子里。问小孩:Sally回来会去哪找球?正常4岁孩子答"篮子",知道Sally有错误信念;多数自闭症儿童答"箱子",他们无法脱离自己的知识去推测他人。
Frith强调,这不是说自闭症患者没有感情或不想社交。"他们可能在努力,但用错了工具。就像你拿着锤子去拧螺丝。"
1990年代,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出现,Frith立刻用上。她和丈夫Chris Frith——也是著名神经科学家——一起扫描自闭症大脑,发现心智化任务时,内侧前额叶皮层活跃度较低。这是首批把自闭症认知特点与特定脑区联系起来的研究之一。
但她现在回头看,有些复杂。"我们当时太乐观了,以为能找到'自闭症大脑'的标记。现在知道,大脑太灵活,同一种行为背后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神经通路。"
诊断数的爆炸是另一回事。英国国家统计署数据显示,2021年英格兰约1.7%学龄儿童有自闭症诊断,而2000年代初约0.5%。美国CDC 2023年数据是1/36儿童。Frith认为,这 largely 是诊断标准拓宽的结果——DSM-5把自闭症、Asperger综合征、儿童期瓦解性障碍等全揉进"自闭症谱系障碍"一个大筐。
" spectrum 这个词有误导性,"她说,"它暗示从轻度到重度的连续渐变,像色带从红到紫。但实际情况可能是几个不同的类别,甚至完全不同的条件被混在一起了。"
她举了个例子:一个高功能、语言流畅、能独立生活但社交笨拙的成年人,和一个无语言、需要24小时照顾、有严重自伤行为的儿童,都被叫"自闭症"。他们的共同点多,还是和一个随机路人共同点多?Frith倾向后者。"我们强行制造了一个谱系,因为历史上它们都被叫自闭症,但这可能是分类错误。"
这种质疑在自闭症社区内部也有争议。一些倡导者认为,强调"不同类别"会分裂社区,让资源向"更严重"一端倾斜,边缘化高功能群体。另一些人觉得,终于有人敢说皇帝没穿衣服——现行诊断太模糊,掩盖了真正的异质性。
Frith的回应是务实的:不是要把人踢出去,是要更精确地理解。"如果真的是不同机制,治疗和支持就该不同。现在是一刀切,谁都没得到最好的。"
她提到一个研究方向:部分无语言自闭症患者可能有根本不同的感知处理——比如对声音、触觉的超敏感导致信息过载,从而无法发展出语言。而高功能群体的困难可能更多在执行功能或社交推理。"混在一起研究,信号全被噪音淹没了。"
性别差异是另一个被她点出的盲区。女性和女孩诊断率上升最快,但她们的表现常不同:更擅长"伪装"或"补偿",模仿社交行为,内心却极度消耗。Frith说,传统诊断工具基于男性样本,"我们可能在错过一种'女性型'自闭症,或者这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她不支持"神经多样性"运动中的某些观点——那种把自闭症完全当作身份认同、拒绝任何"治愈"或"治疗"话语的立场。"我理解这是对抗污名化的策略,但科学上,有些自闭症确实伴随巨大痛苦。说这只是'不同方式',对需要终身照顾的人不公平。"
这种中间立场让她两边不讨好。医学模型支持者觉得她太强调社会接纳,活动家又嫌她不够激进。Frith似乎不在意:"我老到不在乎被讨厌了。"
她更担心的是研究的停滞。"我们有更多数据、更多技术,但核心问题——自闭症到底是什么——仍然模糊。"她批评当前神经科学过度关注脑成像的组间差异,"找自闭症大脑和健康大脑的平均差异,但个体差异巨大,平均可能毫无意义"。
她也对基因研究保持谨慎。已知数百个基因变异与自闭症风险相关,但每个只解释一小部分病例,且很多也与其他神经发育条件重叠。"我们可能是在用'自闭症'这个标签,收集了一堆遗传上不同的条件。"
那么,拆掉谱系之后呢?Frith不假装有答案。她提到几种可能的方向:按认知特点分(如弱中央统合 vs 心智化缺陷)、按遗传背景分、按神经发育轨迹分,或者——最激进的——完全放弃"自闭症"这个词,承认我们还在描述现象,而非本质。
"这听起来像失败,"她说,"但科学经常这样。我们用一个概念组织观察,然后发现它不够用了。关键是愿意放弃,而不是守着熟悉的标签。"
她自己的学术生涯就是这种放弃的历史。弱中央统合理论后来被修正——不是所有自闭症患者都如此,有些甚至表现出相反的"强中央统合"。心智化理论也受到挑战:一些研究发现,在更自然的互动中,自闭症患者的社交困难没那么绝对,实验室任务可能夸大了缺陷。
"我乐于被证明部分错误,"Frith说,"这意味着领域在前进。"
对于当下自闭症诊断的热潮,她的看法复杂。一方面,更多人得到理解和接纳是好事;另一方面,她担心"自闭症"变成解释一切的万能标签——社交焦虑、内向、敏感,都被归进去,稀释了真正需要支持的人群的可见度。
"我遇到年轻人自豪地说'我是自闭症',我问他们具体什么困难,他们说'我就是不一样'。这没问题,但和那个旋转锅盖、无法说话的女孩,是同一回事吗?"
她不反对自我诊断,但提醒其中的风险:"标签有力量,也有代价。它可能帮你理解自己,也可能限制你,让你相信某些事你做不到。"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她:六十年研究,最确定知道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自闭症是真实的。不是父母的错,不是疫苗,不是现代生活的产物——虽然诊断数上升部分是社会因素。有些人真的以不同方式感知世界,这种不同既带来困难,也带来可能。但我们还远没有理解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至于未来,她押注在更精细的亚型识别上,可能结合认知测试、基因分析和神经影像。"不是找'自闭症'的单一标记,而是找几种不同模式的特征组合。"
这需要大规模、长期的研究,而当前学术界的激励机制偏爱快速、新颖的发现。"我们积累了很多碎片,但还没人拼出图。也许需要新一代研究者,愿意做这种不那么 glamorous 的工作。"
Frith自己还在写,还在思考,还在质疑她帮助建立的理论。客厅里的模型大脑和抽象画,像是这种工作的隐喻:科学是建构,也是艺术,最终都可能被推翻。
"我可能是错的,"她送我出门时说,"关于谱系,关于一切。但至少我努力过,把想法放在那里,让别人来检验。这就是科学能做的全部。"
哈罗山的树叶在风里响。一个研究自闭症六十年的人,最确定的结论是我们还不确定。这听起来沮丧,但她说得轻松——甚至愉快。也许这就是面对复杂性的正确态度:不是假装有答案,而是保持好奇,同时诚实承认边界。
自闭症谱系会不会真的被拆掉?Frith不知道,我也不确定。但她的质疑本身有价值:当一个概念变得太顺手、太包容,它可能正在失去解释力。科学需要这种时刻的自我麻烦,即使过程不舒服。
对于像我弟弟那样的人,对于在诊断标签里寻找自我理解的人,这种学术争论不是遥远的抽象。它关乎资源分配、社会认知、自我认同。Frith的"拆掉谱系"不是要把任何人踢出去,是要更精确地看见每一个人——而不是用一个模糊的大词,把太多不同的故事塞进同一个抽屉。
这很难。比维持现状难。但六十年后,她还在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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