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的绿萝蔫了。
我没心思浇水。上午十点,HR发来一条消息:“王哥,方便的话来趟三楼小会议室。”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互联网寒冬,公司第三轮裁员,前两轮我都侥幸留了下来,留下来的人活翻了三倍,工资一分没涨。但真收到通知的时候,心脏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小会议室里,HR小周坐在长桌一侧,表情专业而疏离。旁边坐着我们部门总监赵国强,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晃眼。
“老王,坐。”赵国强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下属倒茶。
我没坐。
小周清了清嗓子,公式化地开始念稿:“王建国同志,根据公司战略调整,经研究决定……”
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N+1的补偿,月底前交接完毕,社保交到这个月为止。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标准流程。
签字的时候,赵国强忽然开口了。
“老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出去能找到工作吗?”
不是关心。他在笑。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是排练过,恰到好处的嘲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我跟他共事三年,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赵国强今年四十二,比我小两岁,但永远用那种“看老东西”的眼神打量我。三年前他空降到我们部门,带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我的方案被毙,换成了他小舅子的外包团队。从此以后,我的每一次方案汇报,他都要挑点毛病,哪怕是标点符号的格式问题。
他不是在问工作。他是在问:你服不服。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小周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不敢看任何人。
我慢慢放下笔,把签好的离职协议转了个方向推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国强,笑了一下。
“别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国强的笑容停了一瞬。
我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工位区传来键盘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需求,一切如常。
我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拿起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贴在显示屏边框上:
“别急,等我。”
对象是谁,我没写。可能是对这盆花说的,可能不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三年,你们用我的方案改了个UI就拿去给客户演示,用我的代码架构写了二十万行“自主研发”的垃圾,每个月开复盘会看着我熬通宵写的汇报PPT说“还要再努力”。赵国强,你以为我这三年,真的只是在打工?
我是懒得计较。
离职后第三天,我把那盆绿萝养活了。施了点肥,换了新土,剪掉枯叶,它就支棱起来了,绿得发亮。
第七天,前同事老刘打电话给我,语气发虚:“哥,赵总最近在查项目记录,翻到你以前负责的几个模块,让我们出一份详细的技术文档……”
“哦。”我打开冰箱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听那个气泡翻腾的声音,“那你们写呗。”
“写不出来啊,”老刘的声音快哭了,“那几个核心流程只有你看过全貌,代码库里只有接口文档,里面的实现逻辑没人动过。”
我喝了口可乐,没说话。
“哥,赵总说……让你帮忙整理一下,毕竟是你写的。”老刘的声音越来越小。
“让他自己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让它晒了一下午的太阳。那罐可乐快喝完的时候,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急”。
里面有一百七十三份文件。代码架构、技术方案、API文档、系统设计图,三年的积累,每一个模块的设计脉络,每一层逻辑的耦合关系,每一条数据流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这是我能带走的东西。不是偷的,不是抢的,全在我脑子里。
赵国强如果以为我走了,系统就能照常跑,那他大概忘了——当初是他逼着所有文档只留接口说明的,是他嫌“写太多没人看得懂”砍掉了详细设计部分的,是他拍着桌子说“先上线,文档后面补”。
当然后面再也没补过。
会补的。等我心情好的时候。
第八天,赵国强的电话来了。
“老王,”他开口的语气比在会议室软了几分,但依然透着一股别扭的居高临下,“项目那边有点情况,你方便回来一趟吗?算咨询,按天付费。”
“不方便。”我一边给绿萝浇水,一边回答,“最近忙着找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看到赵国强咬着后槽牙的表情,那枚金戒指大概又在桌子上敲。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帮帮忙,毕竟也是你做过的东西。”
“赵总,”我笑着说,“您那天问我出去能不能找到工作,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能不能找到人接我的活。”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正好,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第十五天,前同事群里炸了。说系统出了个生产事故,订单数据对不上,客户打爆了客服电话,老板把赵国强叫进办公室骂了半小时。技术部通宵排查,最后发现是一个当年赵国强逼着我改的底层逻辑出了兼容性问题,而这段代码的原始设计文档,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有。
老刘发来消息:“哥,救命。”
我回了一个字:“等。”
又过了三天,赵国强的上级、公司副总裁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态度很好,语气诚恳,主动提出咨询费按天算,一天三千,出一次差额外再加一万。
“王工,这事儿确实给你添麻烦了,国强那边我来说他。你回来帮我们梳理一下,时间你定,配合方式按你舒服的来。”
人家给台阶,我就下。但怎么下,得我自己说了算。
咨询合同签了三个月,日薪是赵国强当初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的代价。不是我要的,是他们开口给的。
去公司做技术交底那天,我穿了件休闲外套,手里拎着那盆绿萝——长得太好了,换了陶盆,叶片肥厚油亮,跟新的一样。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才认出我:“王……王哥?”
我点头笑了笑,端着绿萝走过走廊。工位区的老面孔们在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复杂,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有人欲言又止。那些已经被裁掉的新人位换了人,入职早会上新来的实习生用我的旧工牌占座,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
我径直走向技术部会议室。
拉开门,赵国强坐在里面。他瘦了一些,眼袋很重,金戒指还在,但光泽暗淡了不少。看到我进来,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挤出一个完整的表情。
我把绿萝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会议室的灯光很亮,和十五天前差不多。但主客已经易位。
“赵总,”我笑了笑,语气和他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居高临下的,精准而嘲弄,“我回来了。您看,这花,比走那天好多了吧?”
他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王工,辛苦了。”
不是道歉,甚至算不上服软。但我听懂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叫“不急”的文件夹,推了一下屏幕,让他看见。
不急。慢慢来。
窗外阳光很好,那盆绿萝的影子落在会议桌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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