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小年。护工说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水也喝不进,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截烧干的柴。我赶到养老院的时候,他还有气,眼珠能动,看见我进来,嘴唇翕合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三个字,很轻很轻的,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你妈呢?”
我攥着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他种了一辈子地,临走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泥。我说爸,我妈快回来了,你再等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灯忽然跳了跳,然后又暗下去了。
那是他咽气前最后一个表情。
不是痛苦,是等到了什么,又没等到。
我叫李树生,1971年生人,今年五十三了。我老家在辽宁丹东下面的一个镇子,挨着鸭绿江,隔江就是朝鲜。我们那个地方,九十年代的时候,做中朝贸易的人特别多。我妈就是其中一个。
我对我妈的记忆,停在1993年的秋天。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镇上农机站上班。我爸在村里种地,我妈脑子活络,早几年就开始倒腾中朝贸易。她主要跑新义州,有时候也去平壤,带过去的是服装、方便面、日用品,带回来的是明太鱼、松茸、药材。那时候政策松,两边管得都不严,跑一趟能赚个三五百,顶我爸种半年地。
1993年9月12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爸的生日。我妈说跑完这趟就回来给我爸过生日,她在平壤那边接了一单大活儿,带了两大包货过去,说这趟能赚一千多。走之前她给我爸做了一锅红烧肉,说你先把这锅肉吃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做一锅。
那锅肉我爸吃了三天,没舍得倒。
我妈走的那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我爸那年过年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说这颜色喜气。她把头发盘起来,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我骑自行车送她到镇上的客运站,她说树生你回去吧,妈过几天就回来了,回来给你带朝鲜的安宫牛黄丸,说你姥爷吃那个管用。
我说妈你路上小心。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枣红色的棉袄在灰蒙蒙的车厢里特别显眼。车开走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在客运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冻得直跺脚,然后就骑车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那就是我见我妈的最后一面。
头一个星期没有什么消息。那时候没有手机,朝鲜那边国际长途贵得离谱,我妈一般都是托跑货的熟人带口信回来。第二个星期,我跟我爸有点坐不住了。半个月后,跟我妈一起去的一个婶子回来了,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跟我爸赶到她家,那个婶子看见我们就哭了。她说在平壤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她也说不清楚,好像是过海关的时候我妈的货被扣了,人被带走了。她跟我妈不是走同一个关口,等了好几天没见我妈出来,就跟着别的团先回来了。
我爸听完就站不住了。他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穿那件红棉袄,好认。我去找。”
他真的去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连丹东市区都没去过几次,办了个边境通行证就过了鸭绿江。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走了。三天后回来了,瘦了一圈,两个眼睛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敢问。后来我二叔告诉我,我爸在新义州找了好几天,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最后被朝鲜方面的人送了回来。
他没找到我妈。
那时候中朝关系还不错,我们报了案,镇上派出所往上报,上面也发了函。但那边回的消息含混不清,一会儿说人在,一会儿说人已经放了,一会儿又说查无此人。后来那边政局动荡,边境管控收紧,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妈就这么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爸没有放弃。他把地里的活干完就开始跑这件事。他跑丹东,跑沈阳,跑北京。他不认字,就在兜里揣一张我的信,上面写着事情经过,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他去过外事办,去过边防局,去过朝鲜驻沈阳总领事馆。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出门,灰头土脸回来。
家里那锅红烧肉早吃完了,碗是我洗的。但那个碗我爸不让我收,放在灶台上,空了,他每天看一眼。
第三年的时候,二叔找我谈了一次。他说树生,你爸这样下去不行,人得往前看。你妈那个事,基本上就是没了。朝鲜那边每年多少人失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才四十多岁,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
我知道二叔是好心。但这话我没法跟我爸说。
那年秋天,村里有人给我爸介绍对象,是隔壁镇的一个寡妇,人挺好,也实在。媒人带着那个阿姨来家里,我爸把人堵在门口,没让进门。他说了一句话,我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有媳妇,我媳妇出门了,还没回来。她回来没地方坐了。”
那个阿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媒人叹了口气,也走了。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灶台上那个空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上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爸介绍对象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媳妇是隔壁村的,叫秀芬,她过门那天,我爸把堂屋的桌子擦了又擦,摆上了我妈的照片。秀芬给我妈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妈。我爸在旁边站着,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在院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出声,我知道他在哭。
后来我调到丹东市区工作,全家都搬了过去。我让我爸跟我们一起走,他不肯。他说他要在老家等着,万一你妈回来,家里不能没人。我说爸,我妈就是回来,她也知道上哪找我。我爸摇头,说不搬,我在这儿住惯了。
我就知道他不是住惯了,他是怕我妈回来的时候家里黑着灯。
秀芬隔三差五回去给他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每次去都发现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我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秀芬给他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自己穿的那件中山装补了又补,领口都磨烂了。
他每个月要去镇上的邮政所,不是寄信,是去问有没有他的信。他听人说朝鲜那边有时候会通过第三国转递信件,他觉得我妈一定会想办法给他写信。邮政所的人开始还跟他解释,后来见了他就摇头,再后来那个老邮递员退休了,新来的人不认识他,他就重新开始自我介绍:“我姓李,河西村的,有没有我的信?”
没有。始终没有。
1999年,有个消息说朝鲜那边遣返了一批滞留人员,我爸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上那件中山装,把皮鞋擦得锃亮,坐了头班车去了丹东。他在边防站门口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回来的人里有个老太太,但不是我妈。他一个一个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枣红棉袄的女人,说一口丹东话,个子不高,圆脸。被问到的人都摇头。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秀芬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赶回镇上,在鸭绿江边找到了他。他就坐在江边的石头上,面朝朝鲜的方向,一动不动。十一月的江风硬得能把人骨头吹透,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江水很黑,对岸也很黑,没有一星光亮。
过了很久,我爸忽然开口了。他说:“树生,你妈怕冷,那件棉袄不厚。”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零几年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从朝鲜回来的商人,说是以前跟我妈做过生意。我爸听说以后,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说他在平壤见过我妈,说被关在什么地方,好像身体不太好。我爸激动得不行,回来以后好几天睡不着觉,又开始跑这事。
但后来查来查去,那个人的话根本无从证实。他说的那个关押地点,朝鲜方面根本不承认。我爸的兴奋劲儿过去了,人又蔫了下去。那段时间他老得特别快,头发一下子就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开始拖泥带水。
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人老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退化。我知道他不是老了,他是等得太久了,精气神都等没了。
2010年,朝鲜那边开放了旅游。我给爸报了名,想让他过去看看,哪怕找不到人,看一眼那块土地也好。我爸不肯,他说我不看那个地方,我就看你妈,你妈不在那里我去干什么。
他始终不承认我妈在朝鲜。他觉得我妈一定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或者她自己在想办法回来,只是路上耽搁了。他不能踏上朝鲜的土地,因为一旦踏上去了,就等于承认我妈确实是在那里丢的,他承受不起那个确认。
所以他选择等。在一个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会回来的情况下,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一个答案。
他等到七十岁,等到七十五岁,等到八十岁。他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路了,我把他从镇上接到了城里,住在我家。他不肯,我硬接来的。来了以后他天天坐在阳台上,面朝东南方向——那是鸭绿江的方向。他不看电视,不听广播,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秀芬给他端饭去,他吃,但吃不多。给他买新衣服,他不穿,还穿那件中山装,那条裤子膝盖上补了两个补丁,他说你妈会补,补得比这好。
他有时候会忽然跟我说话。比如吃饺子的时候,他会说,你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二十个。比如下雨的时候,他会说,你妈最烦下雨,一下雨家里的灶就倒烟,熏得她直咳嗽。比如看到电视里放朝鲜的新闻,他就不说话了,盯着屏幕看很久,然后叹一口气,把电视关了。
他病得最重的那年,我翻他的柜子找医保卡,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了一个布包,包了好几层。我打开一看,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枣红色棉袄。
是照片上那件,我妈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爸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我把棉袄拿出来,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岁月腌透了的味道。
我爸躺在床上,昏睡着,嘴微微张着。我拿着那件棉袄走到他床边,轻轻放在他枕头边上。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动了动,摸到了棉袄的袖子,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陪他。他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认不出我,叫我“老李”,问我是哪个。但他永远记得一件事——你妈呢?
每次他问,我都说快了快了,快回来了。
我骗了他三年。
护士说我爸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有时候会忽然坐起来,说听见有人在敲门,说我妈回来了。他会让我去开门。我打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我回来说没人,他就生气,说我不去开门,说他在屋里明明听见了。
后来他不问了。他的眼睛开始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凑近了能听见,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你妈呢,你妈呢,你妈呢。
像一台坏了的老式录音机,卡在一句歌词上,反反复复地播放。
三十一年,一万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等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人。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他始终没有放弃等。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越来越低。秀芬在走廊里哭出了声,我攥着他的手,不敢松。他的嘴唇还在动,我听了好几次才听清,这次不是“你妈呢”。
是“桂兰”。
我妈的名字。
我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他用最后一点气息说了三个字:“桂兰,冷。”
然后他的手就凉了。
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直线。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小年了,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我跪在我爸床前,攥着他已经不再温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秀芬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枕头边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像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带走。
我把棉袄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棉袄的布料已经硬了,走线的地方有些脱线,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我摸到内衬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口袋。我妈的棉袄,有个内袋,以前装钱用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东西。
一张纸。叠了很多折,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都碎成了渣。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秀芬在旁边打着手电筒照着。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大小,边角都磨圆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短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腼腆。
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我妈。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但还能辨认出来。我凑近了看,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
“1987年,平壤。”
那是我妈第一次去朝鲜,我爸把这照片揣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不认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地名。平壤。他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他妈丢在了那里,他把照片带在了身上,带了一辈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我妈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弯月亮。她大概不会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大概也不会想到,那个在丹东乡下等她的男人,等了她三十一年,直到死,枕头边上还放着她的棉袄、她的照片,和那颗从未移动过的心。
我把照片贴在我爸的胸口上,放在那件枣红色棉袄下面。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我爸鞠了一个躬。
爸,你去找我妈吧。她怕冷,你别忘了给她带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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